聖旨一下,賈府如同被投下了一塊巨石,激起了千層浪。
王熙鳳原本在屋裡看著晗姐兒描花樣子,聽到平兒氣喘籲籲地跑來稟告,說英哥兒被任命為副使,要遠渡重洋去什麼歐、歐洲。
她手裡的軟尺“啪嗒”一聲掉在地上,臉色刹那間變得慘白,整個人晃了晃,要不是平兒眼疾手快扶住,差點軟倒在地。
“你……你說什麼?”王熙鳳猛地站起來,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英哥兒要去哪兒?什麼歐洲?不行!絕對不行!”
她推開平兒的手,跌跌撞撞地衝出屋子,直奔前院書房。英哥兒剛送走傳旨的內侍,正準備去譯書館安排事宜,就被母親一把抓住了胳膊。
“英哥兒!我的兒!你不能去!”王熙鳳的聲音帶著哭腔,“你才十三歲!怎麼能去那種地方!那茫茫大海是鬨著玩的嗎?萬一……萬一有個好歹……娘不準!娘這就去求皇上,求皇上開恩!”
她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這一刻,她不是那個精明強乾的二太太,隻是一個擔心兒子的普通母親。
英哥兒看著母親擔心的樣子,心裡又酸又軟。他反手握住母親顫抖的手,扶著她坐到旁邊的椅子上,聲音放得又輕又緩:“娘,您彆急,先聽我說。”
他蹲下身,仰頭看著母親淚痕交錯的臉:“娘,這條航線,咱們家的商隊已經來回走了好幾趟了,每次都平平安安。破浪、逐風那幾艘船,又大又結實,是頂好的海船,不怕風浪。船上還有經驗豐富的老船長和水手,知道怎麼避開危險。”
他拿出帕子,輕輕給母親擦眼淚:“那些番邦人隻是長得跟我們不一樣,維爾德神父您也見過,他雖然頭髮顏色怪了點,但人很和善,懂道理。咱們家的珠光錦和糖,在那邊可受歡迎了,他們搶著買呢。”
王熙鳳搖著頭,眼淚流得更凶:“那也不行!路上要走多久?三個月?大半年?海上缺醫少藥,萬一……萬一你生病了怎麼辦?娘不在身邊,誰照顧你?”
她一想到兒子可能會在茫茫大海上生病受苦,心就像被刀子剜一樣疼。
“娘,”英哥兒握住她的手,眼神堅定,“兒子知道您擔心。但這次出行,不隻是為了咱們家,更是為了皇上,為了大雍。皇上把這麼重要的差事交給兒子,是信任兒子。咱們家的海船和商路能幫上忙,兒子也覺得與有榮焉。兒子向您保證,一定會照顧好自己,平平安安地去,平平安安地回來。”
他露出安撫的笑容:“而且,皇上還派了好多侍衛保護。您就當我……是出去遊學一趟,長長見識。等兒子回來,一定把番邦的新奇玩意兒都帶給您和晗姐兒。”
王熙鳳卻聽不進去:“我不管什麼大雍!我就你這麼一個兒子!那海裡的事誰說得準?娘不許你去!”她死死攥著英哥兒的手,彷彿一鬆開兒子就會消失。
巧姐兒在隔壁顧家得了信,也立刻挺著微微顯懷的肚子,由夫君顧惟清陪著趕回了孃家。
她拉著英哥兒的手,眼淚撲簌簌地掉:“弟弟,那麼遠的路,聽說要在海上走好幾個月,船上什麼都冇有,生病了可怎麼好?姐姐捨不得你……”
王熙鳳見到女兒,彷彿找到了主心骨,拉著巧姐兒的手哭道:“巧姐兒,你快勸勸你弟弟!他非要跑到那天涯海角去!”
母女倆圍著英哥兒,又是擔心又是勸,院子裡一片愁雲慘淡。
就在這亂糟糟的時候,賈璉風塵仆仆地從鬆江府趕回了京城。他原本就因為新港口建成,要回京述職,聽到兒子要被派去海外,更是快馬加鞭提前趕了回來。
一進屋子,就看到王熙鳳哭得眼睛紅腫,巧姐兒在一旁垂淚,英哥兒則一臉無奈地站在中間。
“爹爹!”英哥兒迎了上去。
“好了好了,都彆哭了!”賈璉脫下披風,他先扶住撲過來的妻子,又對女兒點點頭,最後目光落在兒子身上。
賈璉眉頭緊鎖:“英哥兒,此事非同小可,你可想清楚了?”
英哥兒認真地點了點頭:“爹,兒子想清楚了。於公於私,兒子都該去。”
賈璉看著兒子沉默了片刻,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轉頭對王熙鳳道:“鳳丫頭,男兒誌在四方!咱們英哥兒不是池中之物,讓他去闖一闖,見見世麵,是好事!”
“你說得輕巧!”王熙鳳猛地抬頭,瞪著賈璉,“那不是去金陵,不是去蘇州!是漂洋過海!萬一有個閃失……”
“冇有萬一!”賈璉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咱們兒子的本事,你還不清楚?他從小就比彆人有主意,有能耐!皇上既然點了他的將,就是相信他能行!咱們做爹孃的,這時候不能拖他後腿!”
他摟住王熙鳳的肩膀,聲音放緩了些:“咱們現在要做的,是給他把行裝準備得妥妥噹噹的,讓他冇有後顧之憂。多準備些衣物、藥材,再多派些得力的人手跟著。對了,我記得你身邊有兩個廚子,一個擅長京城菜,一個擅長江南菜,都讓英哥兒帶上!免得他到了外麵,吃不慣那些番邦的夥食。”
賈璉的話像是一根定海神針,讓王熙鳳混亂的心緒稍稍平複了一些。
她知道丈夫說得對,聖意已決,無法更改。她除了接受,拚命為兒子做好準備,還能做什麼呢?
從那天起,王熙鳳就像有了目標一樣,開始瘋狂地為英哥兒準備行裝。
光是四季的衣裳鞋襪就裝了十幾個大箱子,生怕他在外麵挨凍受熱。各種常見的、珍貴的藥材,更是成包成盒地往裡塞,光是治療暈船、風寒、腹瀉的藥就備了足足幾大箱。她還硬塞給英哥兒幾大匣子金銀錁子,反覆叮囑:“窮家富路,窮家富路!在外麵彆省著,該花錢的地方千萬彆小氣!”
那兩個廚子也被叫到跟前,王熙鳳千叮萬囑,讓他們一定要照顧好少爺的飲食。
不僅家裡忙亂,宮裡的探春也得知了訊息。她如今協理宮務,正值多事之秋,還是特意派了一個心腹小太監出宮,給英哥兒送來了好幾支品相極好的老山參和一些宮廷禦製的珍貴丸藥。
英哥兒接過東西,卻見那小太監神色間有些惶惶不安,欲言又止。他心中一動,塞過去一個沉甸甸的荷包,低聲問道:“公公,可是宮裡有什麼事?貴妃娘娘一切可好?”
小太監捏了捏荷包,四下看了看,才壓低聲音道:“賈大人放心,貴妃娘娘安好,隻是……隻是宮裡如今亂得很。二皇子殿下前幾日染了風寒,一直高燒不退,病勢沉重得很……皇後孃娘心急如焚,貴妃娘娘協理六宮,也是忙得腳不沾地,日夜操心。”
英哥兒心裡一沉。他知道二皇子水琰是皇後所出的嫡子,今年才十一歲,聽說讀書騎射都很出色,新帝一直對他寄予厚望。
冇想到過了十來天,就在使團出發籌備事宜基本就緒時,宮中傳來了噩耗,二皇子水琰因天花夭折了。
訊息傳出,舉國震驚。皇後承受不住喪子之痛,當場昏厥,一病不起。整個皇宮都籠罩在一片悲慼之中。
英哥兒再次被召入宮時,明顯感覺到宮裡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新帝水曜彷彿一下子老了好幾歲,臉上滿是深沉的悲痛和疲憊。
他看著英哥兒,聲音沙啞:“英哥兒,此去西洋,山高水長……琰兒的事,你也知道了。朕不希望再失去任何一個得力臂膀。”
他頓了頓,鄭重道,“朕已安排太醫院院判周太醫隨行,他精於傷寒雜症,於防疫一道頗有心得。你……定要平安歸來。”
英哥兒看著眼前這位驟然遭受打擊的年輕帝王,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他鄭重跪下:“臣,謝皇上隆恩!必不辱使命!”
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是蒼白的。他能做的,就是完成好這次出使的任務,不辜負這份沉甸甸的信任和托付。
終於,到了出發的日子。
新建成的鬆江府港口,風和日麗。三艘巨大的海船靜靜地停泊在蔚藍的海麵上,潔白的船帆已經升起,在陽光下閃耀著光芒。
碼頭上人山人海,旌旗招展。禮部官員、使團成員、送行的親友、看熱鬨的百姓,將港口擠得水泄不通。
英哥兒穿著一身特製的深藍色使團官服,身姿挺拔地站在隊伍前列。他身後,是精神抖擻的鐵頭、福來、小丫、毛毛等娃娃堂小夥伴,他們如今都已能說一口流利的番語,眼神裡充滿了對未知世界的興奮和期待。
柳湘蓮和尤三姐也在此次隊伍中,作為船隊的嚮導和護衛,陪同使團去往歐洲。
孫立材、李師兄、陳師兄等製造總局的骨乾也穿著新發的官服,臉上帶著激動。還有那位中年太醫,以及數百名精挑細選的水師官兵和隨從。
王熙鳳和賈璉站在送行的人群最前麵。王熙鳳死死攥著賈璉的胳膊,才能勉強站穩。她看著兒子,眼淚像決堤的河水,怎麼擦也擦不乾淨。她張了張嘴,想再叮囑些什麼,卻發現自己早已把能說的話都說儘了,隻剩下無儘的擔憂。
賈赦站在一旁,用力抿著嘴唇,花白的鬍子微微顫抖,最終隻是重重拍了拍孫子的肩膀,啞聲道:“好孩子……早點回來!”
英哥兒逐一看向家人,將他們的麵容深深印在心底。他走到母親麵前,跪下,磕了一個頭:“爹,娘,祖父,放心吧……我會照顧好自己,”
他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熟悉的親人和故土,然後毅然轉身,踏上了連接“破浪號”的跳板。
“啟航——”
隨著船長一聲渾厚的號令,沉重的鐵錨被緩緩拉起,巨大的船帆吃滿了風。
“嗚——”
低沉的號角聲在海麵上迴盪。三艘钜艦緩緩調轉船頭,劈開平靜的海麵,向著廣闊無垠的海洋深處駛去。
岸上的歡呼聲、呐喊聲、哭泣聲混雜在一起,隨風傳來,漸漸變得模糊。
英哥兒站在船尾,手扶欄杆,久久凝望著那片逐漸遠去的陸地,直到它變成一條細線,最終消失在海平麵之下。
新的旅程,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