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水曜的登基大典在忙碌中過去。他本就是先帝精心培養的繼承人,對朝政瞭如指掌,接手起來異常順利,並未引起什麼動盪,朝堂很快恢複了正常運轉。
皇宮換了新的主人,待一切稍稍安定,英哥兒在新帝的允許下,進宮探望已是貴妃的三姑姑探春。
皇宮深深,高大的宮牆將秋日的陽光也隔絕得帶上了幾分清冷。走在長長的宮道上,腳步聲迴盪,顯得格外寂靜。
來到探春所居的宮殿,氣氛才稍顯活絡。探春穿著一身素雅的宮裝,雖眉宇間帶著一絲掌管宮務的疲憊,但氣色尚好,眼神依舊清亮有神。
“英哥兒來了!”見到侄兒,探春臉上露出笑容,揮退左右,招手讓他近前。
“給貴妃娘娘請安。”英哥兒依禮行事。
“快免了這些虛禮。”探春拉著他坐下,細細打量,“又長高了些,也愈發沉穩了。家裡一切都好?伯父身子可好?鳳嫂子、巧姐兒和晗姐兒可都好?”
“勞三姑姑掛心,家裡一切都好,祖父和母親也安好。”英哥兒答道,目光掃過殿內陳設,雖不奢華,卻處處透著雅緻與規矩,可見探春打理得用心。
探春聞言輕歎一聲:“巧姐兒出嫁時,我也冇能好好送送她……”
兩年前,顧惟清不負眾望考中了秀才,兩家便熱熱鬨鬨地辦了婚事。因為就在隔壁,巧姐兒回孃家如同串門,王熙鳳倒也冇太多嫁女的傷感。
“三姑姑不用擔心,”英哥兒忙道,“姐夫待姐姐很好,他學業也用功,今年秋闈還要下場一試。因兩家離得極近,姐姐常常能夠回家坐坐,母親總說她氣色比在家做姑娘時還好些。”
“那就好。”探春欣慰地點點頭,隨即壓低了聲音,“宮裡……如今卻不算太平。皇後孃娘本就身子弱,先帝喪期裡強撐著,孝期一過就病倒了,太醫說是憂思過甚,加上……累著了。娘孃的兩位小皇子也懨懨的。”
英哥兒心知肚明,這累著了恐怕少不瞭如今已是太後的邵貴妃的手筆。那位太後孃娘,從前做貴妃時就看不慣性情溫婉的佟氏,如今更是變著法兒地折騰出身尊貴的兒媳。
“太後孃娘冇為難您吧?”英哥兒有些擔心。
探春無奈歎息:“太後孃娘……性子愈發難以捉摸。許是覺得皇後……不夠稱心,時常尋些由頭,皇後那邊更是艱難。許是看不上我這庶女出身,又或是真心喜歡琪兒,反倒冇怎麼為難我。”
正說著,殿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一個虎頭虎腦的男孩像個小炮彈似的衝了進來,嘴裡喊著:“母妃!我下學回來了!”
正是探春的兒子,如今已正式起名水琪的阿滿。水琪今年四歲多了,小傢夥虎頭虎腦,一雙大眼睛像極了探春,靈動有神,透著機靈勁兒。
“母妃!聽說英表哥來了?”他喊著,一眼看到英哥兒,眼睛頓時亮了,撲過來就抱住英哥兒的胳膊,“英表哥!你好久冇來看我了!上次你給我帶的那個會自己走的小木馬,被皇祖母收走了,她說玩物喪誌!”
英哥兒看著這個被養得活潑健壯的表弟,心裡鬆了口氣,蹲下身與他平視:“殿下,那是微臣的不是。等殿下再大些,用心讀書習武,太後孃娘自然就放心了。”
水琪嘟著嘴,但很快又興奮起來:“英表哥,我跟你說,皇祖母可喜歡我了!她宮裡的好吃的都給我留著,還說我比二哥四哥都聰明!”他口中的二哥四哥,是皇後所出的嫡子。
探春在一旁無奈地笑著搖頭。
英哥兒看著水琪天真爛漫的樣子,又想到病弱的皇後和皇子,心中暗歎。好在三姑姑位置穩固,水琪也得太後喜愛,在這深宮之中,已是難得的立身之本了。
從宮中出來,英哥兒將那些複雜的宮廷瑣事拋在腦後,重新投入到譯書館和製造總局的事務中。
然而,江南機器製造總局那邊傳來的訊息卻不容樂觀。雖然有了那份天降的圖紙,但許多核心技術原理超出了當前工匠的理解範圍,材料工藝也跟不上設計要求,研發陷入了僵局。
新帝水曜看著奏報,眉頭緊鎖,一連幾日神色凝重。
這日,英哥兒被召至禦書房。
年輕的皇帝穿著常服,眉宇間帶著難以掩飾的焦灼。他將一份製造總局的密摺推到英哥兒麵前:“英哥兒,你也來看看。這圖紙,咱們的人……造不出來!”
英哥兒快速瀏覽完奏報。奏報上提到,儘管有圖紙指引,但許多關鍵的工藝,尤其是大型船用蒸汽機的核心部件鑄造與精密加工,以及新型火炮的膛線技術和穩定炸藥配方,始終無法突破。
工匠們絞儘腦汁,試驗多次,造出的東西不是容易炸膛,就是效率低下,遠遠達不到圖紙上的標準。
英哥兒心中早有預料。他抬起頭,目光清亮地看向水曜:“皇上,既然閉門造車行不通,何不……走出去看看?”
水曜猛地抬眼:“走出去?”
“是。”英哥兒語氣堅定,“不如派使團,遠赴歐洲。直接去那些船堅炮利的國家,去看,去學!他們的船廠如何運作,火炮如何鑄造,他們的學院裡又在研究什麼。隻有親眼見到,親手摸到,我們的工匠才能真正理解,才能仿製,甚至……超越!”
水曜眼中爆發出銳利的光芒,但旋即又黯淡下去:“遠渡重洋,萬裡迢迢,談何容易?航線、語言、安全……皆是難題。朝中那些老臣,必定以祖宗之法、華夷之辨來阻撓。”
“皇上,”英哥兒上前一步,聲音不高卻自帶說服力,“航線,臣家中的商隊已往返數次,熟稔於心。語言,譯書館培養的通譯和臣身邊那些小子,已堪使用。安全,可派遣水師精銳護衛,亦可藉助商隊身份掩護。至於朝中非議……”
他頓了頓,“皇上,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東瀛狼子野心,西洋列強虎視眈眈。若因循守舊,固步自封,待他日敵人炮艦臨門,我等便是想學,也來不及了!此舉非為媚外,實為自強!是為了我大雍海疆永固,百姓安寧!”
水曜卻眉頭微蹙,仍有疑慮:“你的想法,與朕不謀而合。隻是……朕所慮者,那些海外番邦,尤其如荷蘭、英吉利等強國,視其技藝為立國之本,必然層層設防,豈會輕易將核心經驗傳授於外人?縱使我等抵達,恐怕也隻能看到些皮毛,難窺其奧。”
英哥兒對此早有準備,他聲音沉穩,“根據商隊這幾年的探聽,這些西方國家與我們確有不同。他們不僅依賴匠人經驗,更將許多精深學問係統整理,設立了叫做大學的學府,公開傳授知識。”
“大學?”水曜眼中閃過一絲好奇。
“正是。”英哥兒解釋道,“例如荷蘭的萊頓大學,英吉利的牛津、劍橋,皆是如此。其內設有專門鑽研數理、格物、化學乃至工程製造的學院。更重要的是,這些學府並非完全封閉,允許外人通過一定的考覈方式入學就讀。”
他目光篤定地看著水曜:“臣計劃,讓我們挑選出的優秀學子,憑藉自身紮實的算學、格物基礎,嘗試報考這些大學。一旦入學,便能係統地學習其知識體係,從根基上理解他們造艦鑄炮的原理,而非僅僅學習一兩個工匠的經驗。此法雖需耗時,卻可能比單純觀摩工坊,更能觸及根本。”
水曜聽著,緊蹙的眉頭漸漸舒展,眼中閃過一絲光亮。
“竟有此事……”水曜沉吟片刻,手指在禦案上輕輕一點,顯然被這個方案說服了,“若真能入學,確是上策!看來你已思慮周詳。好!朕準你所奏,就派使團西行!人員、國書、侍衛,朕一併為你備齊!賈英,此番出使,意義重大,非比尋常。朕欲命你為副使,統領具體事務,協同正使與製造局工匠,一同前往!你的商隊,朕亦要征用,作為此次使團座駕與掩護!”
英哥兒心中一震,雖然他提出建議時已有預感,但真聽到這個任命,還是感到一股熱流湧遍全身。
他將遠渡重洋,去往那個隻在紙張上瞭解的西方世界!
英哥兒深吸一口氣,壓下激動,鄭重跪下行禮:“臣,賈英,領旨!必不負皇上重托!”
訊息傳出,果然在朝堂上引起了軒然大波。
“皇上!派使團遠赴蠻夷之邦,有失天朝體統啊!”
“賈英年僅十三,縱然聰慧,豈能擔此重任?簡直是兒戲!”
“茫茫大海,風險難測,若使團有失,國威何在?”
禦書房內,水曜麵對幾位重臣的質疑,麵沉如水。他將一份譯書館整理的關於歐洲列強艦船火炮威力的奏摺甩在眾人麵前。
“體統?風險?”水曜的聲音冷得像冰,“諸位愛卿可知,荷蘭一艘戰列艦所載火炮,便能抵我一支水師分隊?可知東瀛倭寇所用火銃,其射程精度已優於我朝製式裝備?待到敵人艦炮轟開我國門之時,諸位跟朕談何體統?!賈英年紀雖小,但其見識、能力,遠超諸多迂腐之輩!此事朕意已決,無需再議!”
皇帝擺出的事實,讓反對的聲音漸漸微弱下去。畢竟新帝登基,威望正隆,且句句在理,關乎國運,無人敢真正承擔因循守舊導致落後的罪責。
聖旨正式下達:組建大雍使團,遠赴歐洲諸國進行友好訪問與技術交流。
任命禮部侍郎林文靖為正使,翰林院修撰賈英為副使,率製造總局匠師、譯書館通譯、水師精銳等五百餘人,乘“破浪”、“逐風”、“遠航”三艘大型海船,擇日啟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