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荏苒,一晃兩年過去。
十三歲的英哥兒身量抽高了不少,雖臉上仍帶著少年人的清俊輪廓,但眉宇間的沉穩氣度,卻遠超同齡人。
他如今不僅是翰林院修撰,更是“譯書館”實際上的主理人,連寶親王水曜都時常來與他商議事務。
這兩年裡,龍椅上的皇帝身體時好時壞,精力大不如前。
但令人意外的是,這位日漸衰老的帝王,對“譯書館”的關注卻與日俱增。
他時常召英哥兒入宮,詢問海外諸國的動向。在聽到歐洲列強的船堅炮利的最新訊息時,他焦慮的意識到了帝國存在於海上的隱患。
在寶親王水曜的力主和皇帝默許下,朝廷對海外技術的態度悄然轉變,成立了“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由水曜親自掌管,直接向皇帝彙報,專門負責引進、研究海外先進技術,尤其是軍事技術。
然而,過程並不順利,那些番商往往敝帚自珍,核心技術捂得嚴嚴實實,進展緩慢得讓人心焦。
直到前不久,一道聖旨頒下:於鬆江府設立“江南機器製造總局”,專司槍炮、輪船等軍工研發。
英哥兒被任命為顧問,南下鬆江督辦製造總局的籌建。臨行前,他特意帶上瞭如今已有些年歲,愈發慵懶肥碩的好兄弟阿狸。
到達鬆江後,他藉口探望舊友,去了一趟鬆江的珠光錦工坊。
他熟門熟路地摸到自己留在珠光錦工坊的小院子,這裡按照他的吩咐,早已被塵封多年。他從院內幾個位置分彆取出幾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物件。
那是幾年前,他火燒東瀛人海船時帶回來的,東瀛人從荷蘭人那裡偷來的船艦和火炮設計圖。
這些年,他從未將圖紙示人,一來來源無法解釋,二來時機未到。如今,江南機器製造總局成立,正是它們重見天日的時候!
圖紙絕不能由他直接拿出來,太過惹人懷疑。他看著特意帶在身邊的,正在他腳邊打盹的好兄弟阿狸,嘴角彎起一個狡黠的弧度。
當夜,月黑風高。英哥兒抱著阿狸來到剛剛建好的江南機器製造總局附近,他悄然發動靈魂共鳴,將視野與感官與阿狸連接。他瞬間感受到了夜間微風的涼意,聽到了遠處草叢裡的蟲鳴。
“走吧,阿狸,放到那些主管們議事的大堂桌案上就行。”
第二天的清晨,江南機器製造總局剛掛牌冇幾天的衙署內,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喧嘩。
“我的老天爺!這……這是從哪裡來的?!”
一位被重金聘請來的老工匠,捧著一疊突然出現在他案頭的圖紙,雙手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那圖紙上,清晰地繪製著他前所未見的戰艦結構,精密的火炮剖麵圖,旁邊還有密密麻麻的番文註解!
圖紙的來源成了謎。守衛信誓旦旦昨夜冇有任何人進出。查訪的人隻在存放圖紙的桌案下發現了幾根黑白相間的貓毛,以及……裹在圖紙外麵油布上那幾個莫名其妙的……貓牙印。
“查!給本王徹查!”寶親王水曜聞訊,又驚又喜,下令嚴查,同時也立刻加派了三倍人手守衛製造總局。
雖然冇查出結果,但這天降圖紙的事件,反而像上天賜予的祝福,讓整個製造總局的氣氛都變得樂觀而期待起來。
這份來曆神秘卻價值連城的圖紙,引起了寶親王水曜的高度重視。他一邊下令嚴密封鎖訊息,一邊召集更多可信的工匠和學者,開始日夜兼程地研究、消化圖紙上的技術。
英哥兒順勢舉薦了孫立材、李師兄和陳師兄三人。這幾位曾與英哥兒一同研究改進織機,探索金屬冶煉的落第秀才,以其紮實的動手能力和鑽研精神,被破格吸納進入製造總局,授予了官身。
當任命文書下來,三人捧著代表著官身的青色官袍時,竟激動得像孩子一樣互相抱頭痛哭。
“賈師弟……不,賈大人!知遇之恩,冇齒難忘!”孫立材聲音哽咽。他們從未想過,自己這般的寒門學子,有朝一日也能穿上這身官服,為國效力。
英哥兒扶起他們,又將他們這些年私下研究出的,關於金屬冶煉改良的所有筆記和數據,毫無保留地交給了製造總局。
他知道,個人的力量有限,隻有彙聚眾智,才能推動巨輪前行。
他又去看望了在完成鬆江新港口建設收尾工作的父親賈璉,得知港口建設一切順利後,英哥兒心滿意足的回到了京城。
與此同時,南方的產業也穩步發展。南寧的糖蔗種植園在黃夫人的精心打理下,已是連綿成片,綠浪翻滾。
去年,曾有東瀛人暗中收買地痞,企圖破壞蔗園和桑樹林,被警惕性極高的黃夫人帶著家丁抓了個正著。這位昔日的女土司手段果決,將人扭送官府的同時,也徹底恨上了陰險的東瀛人。
與薛寶釵交易的最後兩艘海船也早在去年年底交付,至此,英哥兒麾下已擁有三艘可遠航的大型海船。
這支商隊往返於鬆江府、茜香國、安南和歐洲之間。
一條成熟的貿易航線逐漸形成:南寧的生絲和部分糖漿運往鬆江加工;三艘海船從鬆江滿載珠光錦和瓷器出發,途經安南裝載優質的糖漿,然後揚帆遠航,駛向歐洲。
海貿不僅帶回了豐厚的利潤,更帶回了歐洲的書籍、工具和新奇觀念,通過譯書館,悄然影響著這個古老的帝國。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一個突如其來的訊息打破了平靜,皇帝病重了。
養心殿宮門緊閉,禦藥房的燈火日夜不熄。訊息被嚴格封鎖,但那股山雨欲來的壓抑氣息,依舊透過高牆,瀰漫在整個京城上空。
寶親王水曜已多日未曾露麵,日夜守在禦前。朝臣們人心惶惶,各種猜測和流言在暗地裡湧動。
誰都明白,寶親王是皇帝屬意的繼承人,且早已秘密立儲,詔書就藏在正大光明匾之後。但皇權更迭,從來都伴隨著不可預測的風險。
就在這種令人窒息的等待中又過了三四天。一個寒冷的清晨,宮中喪鐘敲響了,悲愴的鐘聲傳遍了京城的每一個角落。
“當——”
“當——”
“當——”
鐘聲連綿不絕,一共敲了四十九響。
國喪!
穿著素服的內侍飛馬馳騁在空曠的街道上,帶著哭腔的高喊聲劃破了黎明的寂靜:
“皇上——駕崩了!”
整個京城,瞬間被巨大的悲慟吞噬。
賈府內,剛剛起身的英哥兒聽到鐘聲,動作猛地一頓。王熙鳳慌亂地衝進他的院子,臉色煞白,一把抓住他的手:“英哥兒,這鐘聲……”
“娘,”英哥兒反手握住母親冰涼的手,聲音異常鎮靜,“是國喪。皇上……龍馭賓天了。”
王熙鳳腿一軟,幾乎歪倒,被英哥兒和平兒扶住。
府裡上下頓時亂作一團,下人們慌忙翻找出素色的衣物,掛上白燈籠,人人臉上都是驚懼與無措。
混亂中,英哥兒卻異常清醒。他迅速換上素服,對王熙鳳道:“娘,立刻約束府中上下,閉門謝客,一切按製行事,切勿慌亂,也莫要隨意打探訊息。”
現在,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紫禁城,投向了那方據說藏於“正大光明”匾額之後的傳位詔書。
乾清宮內,香菸繚繞,氣氛凝重。宗室親王,文武重臣跪了一地,人人屏息凝神。寶親王水曜跪在最前方,他身穿孝服,眼眶紅腫,但腰桿挺得筆直。
在幾位顧命大臣和宗室親王的見證下,內務府總管顫巍巍地從正大光明匾額後取出了那份密封的傳位詔書。
詔書被當眾宣讀,宣佈傳位於皇七子寶親王水曜。
許多人心中懸著的大石終於落地。寶親王跪接遺詔,麵容悲慼,眼神卻沉穩堅毅,自有一份新帝的威儀。
“皇七子水曜,人品貴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統。著繼朕登基,即皇帝位……”
旨意宣畢,殿內靜默一瞬,隨即爆發出整齊的叩拜聲:
“臣等叩見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新帝水曜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下方跪伏的群臣,他沉聲開口,沙啞卻清晰的聲音傳遍大殿:
“眾卿……平身。”
“先帝驟然崩逝,舉國同悲。然國不可一日無君,朕……謹遵遺詔,繼承大統,必當恪儘職守,勵精圖治,以慰先帝在天之靈!”
新的時代,就在這莊重而又暗流湧動的氣氛中,拉開了序幕。
訊息很快傳出宮外。當確認是寶親王順利繼位後,賈府上下,乃至所有與寶親王一係關聯的人們,都暗暗鬆了一口氣。
英哥兒站在院子裡,聽著遠處隱隱傳來的新帝告天即位的鐘鼓禮樂,心中百感交集。那位一生勤勤懇懇,一心為民的老人走了。而新的皇帝,與自己有著更深的羈絆。
一個時代結束了,而另一個更加充滿機遇與挑戰的時代,正伴隨著新帝的登基,緩緩拉開序幕。
他抬起頭,望向湛藍如洗的秋日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氣。
風起雲湧,龍歸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