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日益壯實,英哥兒的行動力也突飛猛進。他不再滿足於在暖炕上爬行探索,忽閃忽閃著大眼睛,開始盯上更廣闊的天地。
兩條小肉腿蹬踹得格外有力,一個不留神,那穿著大紅錦緞坎肩、圓滾滾的小身子,就能像隻靈巧的胖狸貓,扒著暖炕邊緣把穿著厚襪子的小肉腳踏到腳踏上,一縮身子,再骨碌滾下腳踏,目標明確地朝著洞開的房門或窗下陽光燦爛處飛快爬去!
“哎喲我的小祖宗!”平兒的心日日懸在嗓子眼,幾乎是片刻不敢離身。她追在英哥兒身後,嘴裡不住地喚著,“慢點!慢點爬!仔細磕著!”常常是剛在窗邊撿回撥浪鼓,一回頭,小傢夥又爬到博古架下,好奇地去夠那垂下的流蘇了。
賈璉見平兒辛苦,更擔心英哥兒安全,便將蒼梧調了過來,命他貼身護衛英哥兒左右。
於是,莊子裡便常見這樣一幅景象:粉雕玉琢的小公子像隻不知疲倦的小獸,在院中飛快爬行探索,身後兩步之遙,永遠跟著一個沉默如山、眼神銳利的高大護衛,和一個氣喘籲籲、提著心吊著膽、不住柔聲呼喚的秀麗丫鬟。
這一日午後,陽光正好,曬得人骨頭縫裡都發懶。平兒坐在廊下小杌子上,低頭縫補英哥兒玩耍時刮破了一角的小褂子。
蒼梧抱著刀,背靠廊柱,目光習慣性地掃視著院子。英哥兒就在他腳邊不遠處的厚絨毯上,擺弄著幾個彩繪的布偶小動物,安分得很。
平兒剛咬斷一個線頭,眼角餘光瞥見那抹熟悉的紅影一閃!再抬頭,絨毯上哪裡還有英哥兒的影子?
“英哥兒!”平兒心猛地一跳,針都掉了,慌忙起身四顧。
隻見院子角落那棵不算高的柿子樹下,一個穿著大紅坎肩、裹著厚厚棉褲的圓滾小身影,正手腳並用地往樹上爬!
小傢夥也不知哪來的力氣和巧勁兒,小短腿蹬著粗糙的樹皮,胖乎乎的小手竟牢牢抓住了一根低矮的枝椏,正吭哧吭哧地努力把自己往上拽!樹梢上,幾個凍得紅彤彤、像小燈籠似的軟柿子,在冬日晴空下分外誘人。
“啊——!”平兒嚇得魂飛魄散,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地,聲音都變了調,“英哥兒!快下來!危險!”她跌跌撞撞地朝樹下奔去,腦子裡一片空白,隻覺天旋地轉。
就在平兒驚駭欲絕、手腳冰涼地衝到樹下,徒勞地張開雙臂,卻連英哥兒的腳底板都夠不著時——
一道青影如疾風般自身側掠過!
是蒼梧!
他反應快如閃電,足尖在凍硬的地麵一點,身形已如鷂鷹般拔地而起!猿臂輕舒,快、準、穩!一手牢牢扣住英哥兒腋下,另一手同時攀住更高處的枝乾借力。動作乾淨利落,行雲流水,冇有絲毫拖泥帶水。
“嗚哇!”驟然被抱離“戰場”,眼看就要夠到那誘人紅果子的英哥兒不樂意了,小嘴一癟,發出抗議的哭聲,小身子在蒼梧鐵箍般的手臂裡扭動掙紮。
蒼梧穩穩落地,將兀自蹬著小腿、委屈巴巴的小祖宗輕輕放到地上。他麵色依舊沉靜如常,彷彿剛纔那驚險一躍不過是拂去肩頭落葉。唯有額角因瞬間發力沁出的細密汗珠,在陽光下微微閃亮。
平兒此刻才彷彿找回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巨大的後怕與失而複得的狂喜交織,讓她渾身脫力,眼淚不受控製地洶湧而出。
她踉蹌著撲跪到英哥兒跟前,一把將那個懵懂不知危險、還在為冇摘到柿子而委屈的小人兒死死摟進懷裡,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哭腔和顫抖:“小祖宗!小祖宗!你可嚇死我了!你要有個好歹…讓我怎麼活啊!”滾燙的淚水滴落在英哥兒的小襖上。
英哥兒被平兒緊緊抱著,似乎感受到了她巨大的恐懼和愧疚,扭動的小身子漸漸安靜下來。他抬起小臉,看著平姨哭得通紅的眼睛和滿臉的淚水,小嘴扁了扁,伸出沾了點樹皮屑的小胖手,笨拙地去擦平兒臉上的淚珠,嘴裡發出含糊的“不……不…”的音節。
平兒被他這笨拙的安撫弄得心都化了,又哭又笑,緊緊摟著他,臉貼著他柔軟的小臉蛋:“好,不哭,平姨不哭…隻要哥兒好好的…”
蒼梧默默站在一旁,看著主仆二人相擁的畫麵。他冷硬的唇線幾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絲,目光掃過平兒梨花帶雨卻難掩清麗的臉龐,又飛快地移開,落回英哥兒身上。方纔小傢夥那奮力往上爬、目標明確的勁兒,還有此刻安撫平兒的模樣,都讓他覺得這小公子,似乎格外……有靈性。
英哥兒靠在平兒溫軟的頸窩裡,小腦袋卻轉向蒼梧的方向。他看見蒼梧叔額角的汗珠,還有那總是繃得緊緊的下頜線。
小傢夥黑亮的眼珠骨碌碌一轉,小小心思轉得飛快。平姨這麼好,蒼梧叔也好,他們站在一起,一定很合適!
自打這“爬樹驚魂”之後,個頭小小的英哥兒彷彿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對高處探險的興趣有增無減。
每一次探險,都伴隨著蒼梧迅捷如風的出手相救和平兒驚魂甫定後帶著哭腔的嗔怪與關切。英哥兒敏銳地捕捉到平姨望向蒼梧時,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混合著感激、安心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而蒼梧叔那總是如同冰封湖麵的眼神,在將小公子安全遞到平兒手中時,似乎也會融化開極其細微的暖意,目光在平兒帶著淚痕的秀美容顏上停留一瞬,才又恢複慣常的冷漠,默默退開兩步。
“嘻…”英哥兒滿意地咧開小嘴,露出幾顆小米粒似的乳牙,發出一個無聲的笑。他覺得自己乾得真不賴!比摘到最紅的柿子還有意思!
這日傍晚,晚霞將溫泉莊子染上一層暖金。莊仆送來一小筐新摘的、在溫泉暖房裡捂得紅彤彤、軟糯香甜的柿子。晚膳桌上便多了一道晶瑩剔透的蜜漬柿餅。
王熙鳳夾了一小塊最軟糯的柿心,喂到英哥兒嘴邊。小傢夥迫不及待地張開小嘴,“嗷嗚”一口含住,甜蜜的汁水在口腔裡炸開,幸福得他眯起了大眼睛,小腳丫在暖炕上快活地蹬了蹬。
“小饞貓,不能多吃。”王熙鳳笑著用帕子擦去他嘴角的蜜汁,又夾了一塊給巧姐兒,“姐兒也嚐嚐,甜得很。”
賈璉看著妻兒滿足的模樣,也夾了一塊放入口中,點頭讚道:“嗯,這溫泉莊子出的柿子,果然格外香甜軟糯。”他目光掃過侍立在旁的平兒和蒼梧,隨口道,“你們也嚐嚐,忙了一天了。”
平兒笑著應了,拿起一個完整的柿子,小心地剝開薄皮,露出裡麵顫巍巍、流著蜜汁的橙紅果肉。她正欲放入口中,眼角餘光瞥見蒼梧依舊如標槍般立在門邊,身形挺拔,彷彿對那誘人的甜香毫無所覺。
平兒略一遲疑,鬼使神差地,她將手中剝好的、最飽滿甜蜜的那一半柿子,用乾淨的小碟子托著,蓮步輕移,走到蒼梧麵前。她微微垂著眼睫,臉頰在燈下透出淡淡的緋紅,聲音輕柔得如同耳語:“蒼梧大哥,你也嚐嚐?很甜的……”說著,將碟子遞了過去。
蒼梧似乎怔了一瞬。他低頭,看著碟中那晶瑩剔透、彷彿盛著晚霞的蜜糖果子,又抬眸,對上平兒那雙含著淺淺笑意和一絲羞怯的明眸。
他沉默著,那雙握慣了刀柄、佈滿薄繭的大手,有些生疏地接過了那個小小的白瓷碟。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平兒溫軟的指尖。
兩人俱是微微一顫。
蒼梧冇有立刻吃,隻是將那盛著半顆蜜柿的碟子穩穩托在掌心,如同托著一件易碎的珍寶。他對著平兒,幅度極小、卻極為鄭重地點了點頭,喉結滾動了一下,低聲道:“……多謝平兒姑娘。”
昏黃的燈火跳躍著,將兩人之間那無聲流轉的暖意悄然放大。
暖炕上,英哥兒正捧著一塊小小的柿餅心,用小米粒牙賣力地啃著,弄得小臉上、手上全是黏糊糊、亮晶晶的蜜糖。
他一邊啃,一邊抬起沾滿糖漬的小臉,烏溜溜的大眼睛看看臉色微紅、垂首退回王熙鳳身邊的平姨,又看看門邊那個依舊站得筆直、卻小心托著柿子碟子、耳根似乎也染上一點可疑紅色的蒼梧叔。
小傢夥的嘴角咧得更開了,沾著糖漬的小臉上,露出了一個心滿意足、得意洋洋的笑容,那笑容甜得,比最熟的柿子還要蜜上三分。他咂巴著小嘴,小腳丫在暖炕上快活地晃悠著,心裡美滋滋地想:嗯,這柿子真甜!平姨和蒼梧叔站在一起,比柿子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