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巧姐兒第一個跳下車,像隻歸巢的小鳥撲進賈璉懷裡。
賈璉一把抱起女兒,目光卻急切地越過她,落在隨後下車的王熙鳳身上。王熙鳳抱著英哥兒,晚霞的餘暉給她疲憊的麵容鍍上一層柔光。
“回來了。”賈璉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暗啞,他幾步上前,一手仍抱著巧姐兒,另一隻手卻無比自然地,將王熙鳳連同她懷裡的英哥兒一起擁入懷中。帶著熟悉氣息的溫暖懷抱瞬間讓一向伶牙俐齒的王熙鳳臉上微微一紅。
他低頭,目光灼灼地落在英哥兒的小臉上。小傢夥似乎也感受到了父親的氣息,在母親懷裡扭動著小身子,朝賈璉伸出胖乎乎的小手,發出歡快的“啊、啊”聲,黑亮的眼睛裡盛滿了純粹的喜悅和思念。
“英哥兒!想爹爹了冇有?”賈璉的心瞬間被這笑容填滿,多日的牽腸掛肚化作滿心歡喜。他小心翼翼地從王熙鳳懷中接過兒子,高高舉起,又穩穩抱回懷裡,用自己的臉頰蹭著兒子柔嫩的小臉蛋,發出低沉而愉悅的笑聲,“讓爹爹好好看看!嗯,沉了!長結實了!外祖家的飯食養人!”
平兒、劉氏、劉姥姥等人忙著卸行李,狗兒和蒼梧低聲交談著路上的情形。小院裡一時人聲笑語,充滿了久彆重逢的熱鬨與溫馨。
晚膳後,孩子們都安頓睡下。臥房內隻餘一盞昏黃的油燈。王熙鳳將金陵之行細細說與賈璉聽,從父母兄長的轉變,到甄府那令人心驚的奢靡,再到王仁贈莊。
“……那甄寶玉,活脫脫就是寶玉的影子,行事卻……”王熙鳳搖搖頭,心有餘悸,“那般吃丫鬟嘴上的胭脂,滿堂長輩竟無人製止!還有那金盤玉碗,一頓飯不知靡費幾何……我瞧著,絕非長久之相。”她取出那串蜜蠟佛珠和溫泉莊子的契紙放在桌上,“這佛珠是甄太夫人硬給的,推脫不得。這莊子……是大哥指名給英哥兒的私產。”
賈璉拿起那串沉甸甸的佛珠看了看,眉頭微皺,隨手放在一邊。目光落在溫泉莊子的契紙上,神情卻認真起來。他展開契紙,就著燈光仔細檢視莊子的位置、田畝、房舍、湯泉眼的情況,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
“大哥這禮,送得重,也送得巧。”賈璉沉吟道,指尖點在“湯泉眼”幾個字上,“這莊子離城不遠不近,清靜,溫泉水好,確是個調養的好去處。英哥兒先天不足,有這溫泉滋養,再好不過。大哥……是真的上心了。”
他放下契紙,抬眼看向王熙鳳,眼中帶著欣慰:“改日我親自帶人去莊子上看看,把房舍再修繕整治一番,該添的人手也添置齊全。既是英哥兒的莊子,更要妥帖。”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些,“至於甄家……樹大招風,非福是禍。咱們離得遠,也管不了。隻記著,往後甄府再有什麼帖子往來,你斟酌著,能推則推。英哥兒……少沾惹這些是非富貴為好。”
王熙鳳深以為然地點點頭。她看著丈夫在燈下為兒子莊子籌劃的側影,又想起金陵城中煥然一新的兄長,再聽著隔壁房裡英哥兒沉睡中均勻細小的呼吸聲,心中那根緊繃的弦徹底鬆了下來。江南小院的燈火雖微,卻足以照亮這一方小小的安穩天地,隔絕了外界的滔天富貴與驚濤駭浪。
賈璉眼睛一瞬不瞬的盯著王熙鳳,看她起身,輕輕吹熄了燈盞,這才起身抱起自家許久不見的二奶奶。
暗夜裡,溫床暖被,滿室馨香。
第二日醒來的英哥兒,感覺自己的精神力猛增了一小截時,內心是懵的,母親昨晚有什麼事情如此開心?以至於他吸收了這麼多的精神力?
日子一天天過去,丹徒的冬意一日濃似一日。
江南的冷是纏人的。穿堂風裹著江霧溜進窗欞,不似北風那樣颳得人臉生疼,卻像浸了冷水的棉絮,慢悠悠往骨縫裡鑽。
這日,巧姐兒裹著厚厚的小襖,還是著了風寒,小臉燒得通紅,咳嗽起來撕心裂肺。王熙鳳抱著滾燙的女兒,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心也跟著沉沉墜下去。這江南的冷與京城的冷終究是不一樣,孩子年幼,一時適應不來,身體不適是常有的事。
“搬家,”賈璉眼神掃過妻子憔悴的臉和懷裡病懨懨的女兒,拍板道:“大哥送的那溫泉莊子,我前日親自帶人去看過,房舍都拾掇利索了,引溫湯的竹管子也通好了,暖炕燒起來,比這宅院強百倍!收拾收拾,後日就搬過去!”他頓了頓,又看向睜著烏溜溜大眼望著他的英哥兒,“英哥兒也去泡泡那暖湯,強筋健骨。”
搬家那日,天竟放了晴。馬車駛離縣城,一路向南。英哥兒被王熙鳳摟在懷裡,小臉貼著車窗縫隙,好奇地望著外麵。越往溫泉莊子的方向去,他意識海中那枚金色的齒輪印記就越是活躍,彷彿久旱逢甘霖的草木,貪婪地汲取著空氣中越來越濃鬱的、溫潤而充滿生機的暖意。
周遭的草木氣息也愈發蓬勃,帶著冬日裡難得的鮮活暖意,絲絲縷縷彙入他體內,精神力量如同小溪彙入河流,悄然豐沛。
溫泉莊子藏在山坳裡,背靠一片蒼翠的竹林。白牆黛瓦的幾進院落,雖比不得金陵王府的深廣,卻處處透著精心打理的齊整。剛路過溫泉池子,一股濕潤的暖意就撲麵而來,驅散了車廂裡帶來的寒氣。
“好地方!好地方!”劉姥姥一下車就拍著大腿讚道,“老婆子骨頭縫裡都覺著舒坦了!”
王熙鳳抱著英哥兒,賈璉抱著裹得嚴實的巧姐兒,剛轉過抄手遊廊,就見西廂房的木窗敞著半扇,暖黃的光暈從窗縫裡漫出來,混著水汽在青磚地上投下晃動的光斑。丫頭早已掀了棉簾,一股裹著鬆木香的暖意撲麵而來。
“這西廂房原是特意收拾的暖閣,溫泉從後園引到隔壁耳房,熱氣順著地龍漫過來,比正房還暖些。”賈璉快步上前,接過王熙鳳懷裡的英哥兒,解釋道,見小傢夥的臉蛋被熱氣熏得紅撲撲的,忍不住輕輕颳了刮他的小鼻尖。
如此安頓下來,冇兩日,王熙鳳便召來劉姥姥和狗兒。
“姥姥,”她指著攤開在暖炕矮桌上的莊田圖冊,“咱們自己買下的那處莊子,就在山那邊,離此不過三五裡。荒地多,坡地水塘都有。開春前,得把根基打起來。”她眼神清明,昔日榮國府管家的利落勁兒又回來了幾分,“農具、耕牛、糧種,桑苗,一應所需,你女婿狗兒是行家,讓他隻管去采買,賬目上心些便是。開春,先把坡地朝陽的近水處,全給我栽上桑苗!餘下的荒地,慢慢開墾出來,種些時令瓜菜。”
“奶奶放心!”狗兒搓著手,黝黑的臉上滿是乾勁兒,“開荒的章程我都熟,桑苗路子也托人打聽了,保管誤不了事!”
日子在溫泉氤氳的熱氣裡安穩滑過。巧姐兒在暖屋熱湯裡將養著,咳嗽聲一日日稀疏下去,小臉也見了紅潤。王熙鳳懸著的心終於落回肚子裡,抱著英哥兒泡在溫熱的湯池中,隻覺得連月來的疲憊都被這暖流熨帖撫平。
英哥兒趴在母親溫暖的懷抱裡,小肚皮貼著王熙鳳的手臂,溫熱的泉水剛冇過他的腰腹。
他蹬了蹬胖乎乎的小腿,腳底板在水裡劃開小小的漣漪,濺起的水珠落在王熙鳳手背上。見母親低頭看他,他索性把小胳膊從水裡抬起來,像隻剛學飛的小鴨子似的撲騰了兩下,掌心拍打出細碎的水花,濺得自己鼻尖都沾了水珠,卻咯咯地笑起來,小身子在水裡扭了扭,活像條剛脫了束縛的小胖魚。
他偷偷運轉著功法,意識海中那枚金色的齒輪印記光芒流轉,比在縣城時明亮凝實了何止數倍!一縷縷飽含生機的暖流,隨著他心念微動,悄無聲息地自他小小的掌心透出,融入母親溫熱的肌膚之下。
王熙鳳正閉目養神,忽覺一股奇異的暖意自兒子緊貼自己的小身體傳來,溫柔地滲入四肢百骸。生產時落下的腰背痠痛、月子裡未能養回的隱隱疲憊,竟在這暖流中如冰雪般悄然消融!
她舒服得輕歎一聲,下意識將懷裡的寶貝摟得更緊了些,隻當是這溫泉神效,哪裡會想到是兒子在暗中行醫?
這法子一試成功,英哥兒如同得了新玩具。趁賈璉抱著他在炕上逗弄時,一縷微不可察的暖流便順著父親摟抱的手臂悄然渡入;看巧姐兒午睡時小眉頭微蹙,他便爬過去,小手看似無意地搭在姐姐額頭上,片刻後巧姐兒便舒展了眉頭,睡得更加香甜;連平兒夜裡給他掖被角時,他也偷偷分出一絲暖意,撫平她白日操勞的肩頸酸乏。
家中幾人隻覺這溫泉莊子果然養人,精神頭一日好過一日,連帶著心情也鬆快明媚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