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泉莊子的冬日,在暖湯氤氳、笑語晏晏中悄然滑過。轉眼便到了臘月二十三,小年。
灶房裡熱氣騰騰,劉姥姥帶著劉氏和幾個莊戶媳婦忙得腳不沾地。蒸年糕的甜香、炸丸子的焦香、燉肉的濃香交織在一起,瀰漫在整個莊子裡,驅散了冬日的最後一絲寒意。
巧姐兒穿著大紅鑲白狐毛邊的新襖裙,像隻喜鵲,在院子裡跟著板兒跑來跑去,小臉凍得紅撲撲的,笑聲清脆。
王熙鳳抱著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圓滾滾大眼睛的英哥兒,站在廊下看著。賈璉從衙門回來得早,也在一旁含笑看著兒女嬉鬨。
蒼梧依舊如青鬆般守在英哥兒附近,隻是目光掃過院中忙碌的身影時,在那抹繫著圍裙、指揮若定的清麗身影上停留的時間,似乎比往日更長了些。
晚膳設在了正廳,燒得旺旺的地龍和暖炕讓屋內溫暖如春。兩張八仙桌拚在一起,滿滿噹噹擺著江南風味與北方年節融合的菜肴:肥美的清蒸鰣魚、濃油赤醬的紅燒蹄髈、炸得金黃的藕合丸子、晶瑩剔透的蜜汁糯米藕、熱氣騰騰的什錦暖鍋,還有劉姥姥親手蒸的、點綴著紅棗蜜餞的北方大年糕。
賈璉坐了主位,王熙鳳帶著英哥兒和巧姐兒在旁。劉姥姥一家、狗兒夫婦、平兒、蒼梧以及幾個得力的莊頭、護衛頭領也一同入席。這是賈璉特意吩咐的,既是小年團聚,也是答謝眾人一路護持、操持莊務的辛勞。
酒過三巡,氣氛愈加熱絡。幾杯暖酒下肚,狗兒媳婦劉氏膽子也大了,看著席間沉默如山卻目光總不自覺追隨著平兒的蒼梧,又看看一旁巧笑嫣然、給巧姐兒佈菜的平兒,忍不住笑著打趣道:
“蒼梧老弟,你這一年到頭護著咱們小公子,勞苦功高!眼看著又長一歲,也該成個家,尋個知冷知熱的貼心人兒了!你說是也不是?”她話音一落,席間眾人都善意地笑了起來,目光在蒼梧身上逡巡。
蒼梧身形猛地一僵,那張素來冷硬如石刻的臉上,竟也罕見地騰起一片暗紅,一直蔓延到耳根。他握著酒杯的手指收緊,骨節泛白。在眾人的笑聲和目光注視下,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積蓄巨大的勇氣。
突然,他猛地站起身!動作之大帶倒了身後的圓凳,發出“哐當”一聲響。眾人笑聲一滯,驚訝地看著他。
隻見蒼梧幾步走到賈璉和王熙鳳座前,撩起袍角,“噗通”一聲,竟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高大的身軀微微前傾,頭深深低下,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和前所未有的鄭重,如同金石相擊,清晰地迴盪在驟然安靜下來的廳堂裡:
“求二爺、二奶奶恩典!蒼梧……蒼梧鬥膽,求娶平兒姑娘為妻!此生必敬之重之,護她周全,絕不負她!若有違此誓,天地不容,萬箭穿心!”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帶著孤注一擲的決心。
廳內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跪地不起的蒼梧和羞得幾乎要縮進地縫裡的平兒身上。賈璉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凝固了,眼神複雜難辨。
平兒……這個曾在他房裡伺候、為他打理瑣事、甚至在他荒唐時默默收拾殘局的女子……如今,就要徹底成為彆人的妻子了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湧上心頭,像是珍藏多年的舊物被索走,又像是壓在肩上的無形擔子終於被卸下。他下意識地看向王熙鳳。
王熙鳳眼中卻已漾開驚喜欣慰的笑意!她看著跪在地上、背脊挺直卻微微顫抖的蒼梧,再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了旁邊羞赧欲滴卻掩不住眼角眉梢喜意的平兒,隻覺得心頭一塊大石落了地。
她曾許諾給平兒一個體麵的歸宿,而蒼梧,這個沉默寡言卻忠誠可靠、身手不凡的漢子,無疑是最佳人選!這簡直是天作之合!
“好!好!好!”王熙鳳連說了三個好字,聲音帶著由衷的歡喜,“蒼梧,你起來!這門親事,我替平兒應下了!”她看向賈璉,眼神示意。
一絲極其複雜、難以言喻的情緒掠過賈璉心頭,有釋然,有感慨,或許還有一絲早已被歲月沖淡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悵然。
賈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點微妙的澀意,也露出笑容。他放下酒杯,起身虛扶了蒼梧一把:“起來吧!平兒這些年跟著我們,勞苦功高,如今能得你這樣的夫婿托付終身,我和你們奶奶,隻有高興的份兒!這門親事,我準了!定讓你風風光光地把平兒娶過門!”
“謝二爺!謝奶奶大恩!”蒼梧重重叩了個頭,這才站起身,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但那雙銳利的鷹眸中,卻彷彿有冰雪消融,亮得驚人。他不敢看平兒,隻垂手肅立,耳根的紅暈久久未褪。
平兒早已羞得捂住了臉,肩膀微微聳動,不知是哭是笑。劉姥姥、劉氏等人反應過來,立刻笑著道賀,廳內頓時又充滿了歡快的笑聲,比先前更加熱烈真摯。
英哥兒被母親抱著,看著這熱鬨的一幕,小嘴咧開,露出幾顆白白的小米牙,發出“咯咯”的歡快笑聲。他小手揮舞著,彷彿也在為平姨和蒼梧叔高興。
一股極其純粹、濃烈的喜悅情緒如同溫暖的潮水般瀰漫在廳堂中,被他意識海中那枚金色的齒輪印記貪婪地吸收著,印記流轉的光芒更加溫潤凝實。
新春的爆竹聲猶在耳畔,轉眼便到了英哥兒的週歲生辰。這是他在江南度過的第一個生辰,也是他人生中第一個重要的儀式——抓週禮。
溫泉莊子的正廳被佈置一新。暖炕上鋪著大紅的絨毯,上麵擺滿了琳琅滿目的抓週物件,皆是王熙鳳和賈璉精心挑選,寄托著父母殷切期望。
親朋齊聚。王熙鳳抱著頭戴虎頭帽,穿得像個大紅福娃的英哥兒,賈璉牽著同樣盛裝打扮、興奮不已的巧姐兒。劉姥姥一家、狗兒夫婦、平兒、蒼梧,還有幾位在丹徒交好的官員女眷,都笑吟吟地圍在暖炕邊。
“吉時到!請小公子抓週!”充當司儀的狗兒高聲唱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英哥兒身上。王熙鳳將兒子輕輕放在紅絨毯中央,柔聲道:“英哥兒,去,挑個你喜歡的。”
英哥兒坐在軟毯上,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掃視著眼前五花八門、閃閃發亮的物件。他小嘴微張,發出“咿呀”的聲音,似乎被這陣仗吸引了。
巧姐兒在一旁急得直跺腳:“弟弟!快抓!抓那個金算盤!好看!”劉姥姥也笑著指點:“哥兒,抓小印!當大官!”平兒則溫柔地看著他,眼神充滿鼓勵。
英哥兒像是聽懂了大家的“建議”,小身子一扭,手腳並用地朝著那堆東西爬去。他先是爬到那金光閃閃的小算盤前,伸出小胖手摸了摸冰涼的算珠,小臉上露出新奇的表情。眾人屏息,以為他要抓這個。
誰知小傢夥隻是摸了摸,便又轉向旁邊那小巧精緻的胭脂盒。他用手指戳了戳盒蓋上鑲嵌的小珍珠,似乎覺得有趣,咯咯笑了兩聲。賈璉的心微微提了一下,生怕兒子抓了這胭脂盒,落個“風流”的名聲。
然而英哥兒同樣隻是好奇地碰了碰,便毫不猶豫地爬開了。他爬過金元寶,爬過小朝笏,目標明確地朝著炕的另一邊前進。
最終,他停在了那方紫檀木嵌銀絲的小書匣前!冇有絲毫猶豫,他伸出兩隻胖乎乎的小手,一把將那沉甸甸的書匣抱在了懷裡!似乎覺得還不夠,他扭著小身子,又伸出小手,一把將放在書匣旁邊、賈璉親手雕刻的那枚溫潤的“安”字玉佩也緊緊攥在了手裡!
一手抱著書匣,一手攥著玉佩,英哥兒揚起小臉,朝著父母的方向,露出了一個燦爛無比、帶著滿滿成就感的笑容,嘴裡清晰地發出兩個音節:“娘!”“爹!”彷彿在宣告他的選擇。
賈璉第一次聽到兒子如此清楚的叫爹的聲音,像是瞬間被什麼東西攥緊了心臟,又猛地炸開成漫天的暖意。
這可是他用命換來的孩子……他忍住喉中哽咽,眼中滿是欣慰與自豪,“抓得好!抓得好!我兒將來定是讀書明理、平安康泰的棟梁之才!”
王熙鳳更是喜上眉梢,眼圈都有些泛紅。她上前一把抱起兒子,親了又親:“我的好英哥兒!有誌氣!娘就盼著你好好讀書,明事理,健健康康,平平安安!”還有什麼比兒子選擇“詩書”與“平安”更讓她這個曆經劫波的母親欣慰的呢?
劉姥姥等人也紛紛笑著道賀:“小公子抓得真準!”“一看就是有大學問的!”“平安是福,讀書明理,好兆頭!”
英哥兒依偎在母親懷裡,抱著他的書匣和玉佩,小臉上滿是滿足。他清晰地感受到父母心中那巨大的、純粹的喜悅和驕傲,如同溫暖的陽光包裹著他。意識海中,那枚金色的齒輪印記歡快地旋轉著,將這份飽含期望與愛意的情緒能量儘數吸收,光芒流轉間,彷彿又凝實通透了一分。
春暖花開,柳枝抽芽,溫泉莊子裡的桃花開得如雲似霞。平兒與蒼梧的婚期,就定在這桃李芳菲的二月二,龍抬頭的好日子。
婚禮冇有大操大辦,卻處處透著莊重與用心。王熙鳳拿出自己壓箱底的好料子,親自為平兒裁製了嫁衣。不是海棠紅、粉紅之類,而是正室才能穿的大紅,用銀線細細繡著纏枝蓮並蒂紋,寓意和合美滿。
平兒本就生得清麗,穿上這身嫁衣,略施粉黛,更是美得如同畫中人,溫婉中帶著新嫁孃的嬌羞。
新房設在莊子東側一處清淨獨立的小院裡,是王熙鳳特意撥出來的,離主院不遠,既方便照應,又給了小兩口獨立的空間。院內移栽了兩株開得正盛的桃花,微風拂過,落英繽紛。
吉時選在黃昏。冇有喧天的鑼鼓,隻有莊子裡相熟的仆婦孩童們歡快的笑聲。蒼梧換下了慣常的勁裝,穿著一身嶄新的紅色錦袍,襯得身姿愈發挺拔。他平日冷峻的臉上,此刻竟也顯露出幾分罕見的緊張和掩飾不住的喜意,耳根始終是紅的。
拜堂儀式簡單而莊重。在賈璉和王熙鳳的主持下,一對新人拜了天地,隔空遙拜了高堂,夫妻對拜。當蒼梧牽著紅綢,將另一端交到平兒手中時,他握得極穩,彷彿握住了此生最重要的珍寶。平兒蓋著紅蓋頭,隻能看到那骨節分明、佈滿薄繭的大手,心中卻無比安定。
禮成後,王熙鳳親自扶著平兒,賈璉則拍了拍蒼梧的肩膀,一切儘在不言中。劉姥姥笑得合不攏嘴,直說這是她見過最登對的新人。巧姐兒和板兒追著撒喜糖的狗兒跑,笑聲不斷。
夜幕降臨,小院裡點起了紅燈籠,映著滿樹盛開的桃花,彆有一番溫馨靜謐的韻味。喜宴就設在院中桃樹下,幾桌親近的人圍坐,菜肴精緻,笑語晏晏。
王熙鳳看著這一幕,心中感慨萬千。她端起酒杯,對著賈璉和滿座親朋,動情道:“今日是平兒大喜的日子。她跟著我,從京城到江南,風風雨雨,不離不棄,名為主仆,實勝姐妹。如今看著她有了蒼梧這樣的好歸宿,我這心裡,比什麼都高興!往後,平兒就是我王熙鳳的親妹子!蒼梧,就是我的親妹夫!你們夫妻同心,好好過日子!”說罷,一飲而儘。
賈璉也舉杯,看著眼前這對璧人,心中那點殘餘的複雜早已被欣慰取代:“蒼梧,平兒就交給你了。好好待她。”
蒼梧和平兒雙雙起身,恭敬地行禮:“謝二爺、奶奶成全!此生不忘大恩!”
英哥兒被乳母抱著,坐在王熙鳳身邊。他看著滿院喜慶的紅,聽著眾人真誠的祝福,感受著空氣中瀰漫的、幾乎化為實質的幸福、滿足、喜悅與愛意。這些濃烈而純粹的情緒如同最醇厚的美酒,源源不斷地彙入他意識海中那枚金色的齒輪印記。
印記旋轉的速度前所未有地快,金色的光芒明亮而柔和,彷彿在歡慶,在成長。就在這濃烈的幸福氛圍達到頂點時,英哥兒感覺自己的感知似乎突破了某個無形的屏障!
他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院角盛開的桃樹。以往,他隻能模糊地感受到它對春日暖風侵染後後綻放的喜悅。但此刻,當他凝神“看”去時,那灼灼盛開的桃樹在他意識中彷彿被無限放大、分解!
他腦海裡構成了這株桃樹的全部影像,無論是地麵上的桃枝,桃花,桃葉,還是深埋於地下,錯綜複雜的根係,他都能清楚的感知到。
他“看”到了無數細微的光點在枝乾、葉片間流淌、彙聚!深紮泥土的根係,源源不斷地從大地深處汲取著一種渾厚、沉靜、充滿生機的土黃色光點;舒展的枝葉則如同張開的網,捕捉著空氣中無形的、帶著暖意陽光的金色光點和帶著清涼水汽的淡藍色光點。
英哥兒有意識的引導這些光點在樹身內精準地交彙、轉化,最終化作蓬勃的生命力。無人看到,桃枝突然冒出一朵新的花苞,又在英哥兒的催動下,快速綻放出一朵顫巍巍的幼嫩桃花!
這種感覺太奇妙了,英哥兒沉迷於探索自己的能力。外人眼裡,隻看到一個白嫩嫩肉嘟嘟的胖娃娃,伸出藕節般的小手在虛空指點著,清澈透亮的一雙大眼睛中彷彿盈滿了星光。
在這喜慶的時刻,賈璉一家尚且不知道他們即將迎來何種噩耗。而此時此刻英哥兒發掘出來的超凡能力,將是拯救他們一家的唯一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