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鬆江府又等了十來天,舅舅王仁那邊終於傳來了訊息:海船回來了!
英哥兒一刻也等不及,拉著父親賈璉,帶著幾名隨從,快馬加鞭趕到了鬆江碼頭。
遠遠地,就看到碼頭上圍了不少人,正對著停泊在深水區的一艘巨船指指點點。
那船比周圍普通的貨船大了足足兩三倍,船身修長,桅杆高聳如雲,巨大的白色船帆已經收起,但依舊能想象它乘風破浪時的雄姿。
船體是深褐色的,看得出經過遠航的風霜,卻更添了幾分沉穩厚重的氣魄。
最讓英哥兒心跳加速的,是船舷兩側那一排排整齊的,黑黢黢的炮口!雖然按照約定隻是基礎的自衛火炮,但那冰冷的金屬光澤和幽深的炮管,無聲地宣示著強大的力量。
“我的老天爺……”賈璉仰著頭,張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攏。他見過官船,見過商船,卻從未見過如此巨大,還配備著火炮的船隻!這簡直像一頭匍匐在水麵上的巨獸。
英哥兒眼睛亮得驚人,小臉上因為激動泛起了紅暈。他幾步就衝到了碼頭最前沿,恨不得立刻飛身上船看個究竟。這就是他的跨洋海船!
王仁早就到了,正站在船下,紅光滿麵地指揮著人手卸貨。一箱箱、一捆捆的貨物從船舷放下來,空氣中瀰漫開一股混合了海水腥氣,木材樹脂以及各種異域香料的味道。
“英哥兒!璉二!你們可來了!”王仁一眼看到他們,大笑著迎上來,用力拍了拍英哥兒的肩膀,“看看!咱們的大傢夥!怎麼樣?夠氣派吧!”
“舅舅!”英哥兒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緊,“這船……真好!”
賈璉也是看得心潮澎湃,他雖不懂海船,但這钜艦的威勢是個人都能感受到。“好!真好!這一趟還順利嗎?”
“順利!太順利了!”王仁興奮地搓著手,“咱們這次帶去的絲綢、茶葉和瓷器,在安南那邊就被搶購一空!帶回來的都是上好的胡椒、砂仁、象牙,還有珍稀的燕窩!這些東西在金陵,轉眼就能換成白花花的銀子!”
他壓低聲音,眼中精光四射,“璉二,你是冇看見,這一來一回,刨去所有開銷,利潤竟有這個數!”他比劃了一個手勢,讓賈璉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王仁激動地臉都漲紅了:“這海貿的利,太大了!比咱們守著珠光錦可快多了!風險是有,但這回報,值得!”
正說著,柳湘蓮和尤三姐也從船上走了下來。柳湘蓮依舊是那副俠客的灑脫模樣,但眉宇間多了幾分曆經風霜的沉穩,皮膚也被海風吹得更黑了些。
尤三姐穿著利落的勁裝,外麵罩著一件防風鬥篷,臉色比之前紅潤了許多,眼神銳利,整個人彷彿脫胎換骨,再無往日那股戾氣,隻剩下經曆過生死後的通透和堅韌。
“柳叔父,三姨!”英哥兒上前見禮。
柳湘蓮抱拳回禮,笑道:“英哥兒,你這船,是個好夥計!夠結實,跑起來也穩當!”
尤三姐則看向英哥兒,鄭重道:“小公子,幸不辱命。航線我們大致記下了,沿途也見識了不少。”
她頓了頓,眉頭微微蹙起,語氣帶上了幾分憤懣,“隻是,回程在茜香國補給時,看到些事情,實在讓人心裡不痛快。”
“哦?三姨請說。”英哥兒引著他們走到一旁人少些的地方。
尤三姐深吸一口氣,說道:“那茜香國是個島國,緊挨東瀛,在東瀛的南部。如今茜香國是女王當政,民風淳樸,對我們大雍一向恭敬,年年上供。但我們停留那幾日,親眼見到東瀛的船隻在他們港口橫行霸道,強買強賣,甚至還公然毆打他們的漁民!聽說茜香國女王多次派人向我們大雍朝廷哭訴,說東瀛人欺人太甚,希望天朝上國能主持公道,可……”
她咬了咬唇,眼中閃過不屑,“可朝廷每次隻是發文書訓斥東瀛幾句,不痛不癢,東瀛人表麵應承,轉頭變本加厲!根本冇有任何實質的改變!”
柳湘蓮介麵道,聲音低沉:“更可氣的是,我們離開茜香國後,就有幾艘形跡可疑的東瀛船一直尾隨我們。看那架勢,分明是想找機會下手,搶了我們的貨!幸虧咱們跟安南船隊這幾艘船都配備了火炮,他們跟了一路,見我們戒備森嚴,始終冇找到破綻,才悻悻退走。三妹說得冇錯,東瀛人,狼子野心,毫無信義可言!他們官方縱容甚至支援海盜,專門劫掠商船,尤其是我們大雍的商船!”
英哥兒安靜地聽著,手在袖中慢慢握緊。東瀛人……果然是他們!不僅與火三太子勾結意圖破壞港口,在海上更是如此猖獗!茜香國作為大雍的藩屬,被如此欺淩,朝廷卻隻是口頭申斥,這無異於縱容!而東瀛人對大雍商船的覬覦,更是赤裸裸的威脅。
他腦海中浮現出維爾德神父的話,想起那些代表著更高技術水平的圖紙。東瀛人正在窺伺新的火炮與船舶技術,在積蓄力量。而大雍,卻還沉浸在舊夢裡。
一種強烈的危機感湧上心頭,不能再等了!
他抬起頭,目光看向舅舅王仁,語氣冷靜鄭重:“舅舅,我們不能隻滿足於在近海和安南做生意。東瀛人敢如此囂張,就是覺得我們不敢去更遠的地方,冇有能力與他們的航海技術抗衡。”
王仁一愣:“英哥兒,你的意思是?”
“去荷蘭!”英哥兒斬釘截鐵地說,“舅舅,你立刻去和安南船隊的負責人溝通。就說我們想跟著他們的船隊,跑一趟荷蘭。我們可以支付他們這一航程收益的一成,最多一成半,作為帶路和提供庇護的費用。”
“一成半?”王仁吃了一驚,“這會不會太高了?安南人可能會坐地起價……”
“舅舅!”英哥兒打斷他,眼神銳利,“眼光要放長遠。我們需要這條航線,需要熟悉通往歐洲的海路,需要知道那邊的市場是什麼樣的!哪怕這一趟不賺錢,隻要能打通這條路,記錄下完整的航線,建立起聯絡,就是值得的!時間,比金錢更寶貴!”
王仁被外甥眼中不容置疑的氣勢鎮住了。他看著英哥兒,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到這個年輕解元的魄力。他沉吟片刻,一咬牙:“好!聽你的!我這就去談!就是怕安南人會坐地起價。”
談判比預想的要艱難。
王仁先以一成收益打探安南人的口風,對方果然趁機抬價,開口就要兩成收益,理由是擔心大雍商隊會衝擊他們在荷蘭的既有市場。王仁費儘口舌,據理力爭,最終纔將價格壓到了一成半。
條件談妥,整個團隊立刻像上緊了發條的機器,高速運轉起來。王仁負責籌集這次遠航的貨物。除了傳統的絲綢、瓷器和茶葉,還加上了鬆江工坊新出的少量珠光錦樣品,以及一些在海外頗受歡迎的大雍特產。
同時,他還要招募更多經驗豐富的水手和護衛,柳湘蓮自然成了護衛頭領的不二人選。
英哥兒則將自己關在房間裡,對著維爾德神父和馮通譯提供的資訊,以及柳湘蓮他們帶回的簡陋海圖,仔細研究。
他用筆在紙上勾勒著可能的航線,標註出已知的危險區域和補給點。他知道,這次遠航,不僅僅是商業行為,更是一次重要的探險和學習。
一個月的時間在緊張的籌備中飛逝。出發這天,鬆江新港碼頭上人山人海。被英哥兒命名為破浪號的巨大的海船此時已經裝滿了貨物,高高的桅杆上,代表賈家和王家的旗幟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柳湘蓮一身勁裝,站在船頭,目光沉穩地掃視著下方。尤三姐站在他身邊,穿著便於行動的衣褲,腰間甚至還彆了一把短匕,眼神堅定,毫無怯意。她這段時間拚命學習荷蘭語和航海知識,顯然已經做好了長期漂泊海上的準備。
英哥兒和賈璉、王仁站在碼頭上送行。
“湘蓮,三妹,一路保重!萬事小心!”賈璉鄭重囑托。
“放心,璉二哥,我們定當竭儘全力!”柳湘蓮抱拳,目光如炬。
王仁則反覆叮囑隨行的管事和賬房,務必記錄好每一筆交易,收集好沿途的所有資訊。
英哥兒走到船邊,仰頭看著這艘即將遠航的钜艦,心中充滿了豪情與期待。他對著船上的柳湘蓮和尤三姐用力揮了揮手,用清亮的聲音喊道:“柳叔父,三姨!一路順風!我等你們的好訊息!”
尤三姐對他用力點頭,大聲迴應:“小公子放心!我們定不辱命!”
號角長鳴,巨大的船帆在水手們的吆喝聲中緩緩升起,吃滿了風。破浪號隨著引航的安南船隻,緩緩駛離碼頭,向著廣闊無垠的大海深處駛去。
英哥兒站在碼頭上,久久凝望著那逐漸變小,最終化作天際一個小點的船影,海風吹拂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他的心,彷彿也隨著那艘船,飛向了遙遠的海之彼岸。一個全新的時代,正伴隨著這艘船的啟航,緩緩拉開序幕。而他,賈英,必將參與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