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鬆江府又盤桓了幾日,將工坊和港口的事務細細梳理了一遍,又與父親賈璉深談了幾次後,英哥兒終於帶著馮通譯和維爾德神父啟程返回京城。
賈璉站在碼頭,看著兒子登船的背影,心中感慨萬千。
那個曾經在母胎中就曆經磨難的孩子,如今已是名動江南的少年解元,行事說話,竟已隱隱有了大人的沉穩氣度。
海風吹拂著賈璉的衣袍,他眼中有不捨,更有欣慰和驕傲。賈家的未來,真的要靠這個孩子了。
船隊北上,一路順利。當京城的輪廓再次出現在視野中時,英哥兒的心也微微熱了起來。這次歸來,與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英哥兒剛跳下馬車,腳還冇站穩,就聽見裡麵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驚喜的呼喚。
“英哥兒!我的兒!”
王熙鳳扶著平兒的手,趕著跑了出來。她穿著一身精緻的絳紅色纏枝牡丹紋的襖子,此刻卻顧不上什麼儀態,幾步衝到近前,一把將英哥兒緊緊摟在懷裡,眼淚瞬間就湧了出來。
“你可算回來了!讓娘好好看看!”她捧著英哥兒的臉,仔仔細細地端詳,手指輕輕撫過他似乎清瘦了些的臉頰,聲音哽咽,“瘦了,定是在貢院裡吃了大苦……我的兒,真是委屈你了……”
她滿心滿眼隻有兒子受的苦楚,那解元的榮耀反倒放在其次了。
“娘,我冇事,好著呢。”英哥兒依偎在母親溫暖柔軟的懷抱裡,嗅著那令人安心的氣息,鼻尖也有些發酸。他伸出手,替母親擦去眼淚。
這時,奶孃抱著快一歲的晗姐兒也過來了。
小丫頭穿著大紅棉襖,戴著虎頭帽,粉雕玉琢,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這個被孃親緊緊抱住的大哥哥,忽然咧開冇長幾顆牙的小嘴,咿咿呀呀地朝英哥兒伸出手。
英哥兒的心瞬間被這小糰子融化了,從母親懷裡掙出來,小心翼翼地接過胖乎乎的妹妹。晗姐兒也不認生,伸出小胖手就去抓哥哥的衣領,嘴裡“啊、啊”地叫著。
“瞧瞧,晗姐兒認得哥哥呢!”平兒在一旁笑著抹眼淚。
巧姐兒也站在一旁,十五歲的少女身姿窈窕,麵容清秀,眉眼間已有了幾分王熙鳳年輕時的影子,氣質卻更顯文靜溫婉。
她看著弟弟,眼中滿是驕傲,輕聲說:“弟弟回來了。”
賈赦揹著手,站在廊下,努力想擺出祖父的威嚴,但嘴角那控製不住向上翹的弧度出賣了他內心的狂喜。
他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回來了就好!站在門口像什麼話,快進屋!外麵冷,彆凍著孩子!”
一行人簇擁著英哥兒進了屋。廳內暖意融融,炭盆燒得正旺。
賈蘭和李紈、文氏也在。賈蘭上前,笑著拍了拍英哥兒的肩膀:“英弟,路上辛苦了。”
他中舉之後,氣質愈發沉穩,如今在國子監讀書,準備明年與英哥兒一同參加會試。
李紈拉著英哥兒的手,眼圈微紅,連聲道:“好孩子,好孩子!真是給咱們賈家爭光了!”文氏也在一旁溫柔地笑著。
賈赦看著眼前出息的孫兒,隻覺得揚眉吐氣,渾身上下無比舒坦。他撚著鬍鬚,揚聲道:“英哥兒此番高中解元,乃是我賈氏一族之大幸!老夫定要廣發請帖,大擺筵席,請遍京城老親故舊,好好熱鬨一番!”
英哥兒聞言卻站起身,對著賈赦恭敬地行了一禮,聲音清亮中帶著沉穩:“祖父,此事不急。”
廳內頓時一靜,所有人都看向他。
英哥兒不慌不忙,繼續說道:“孫兒僥倖中舉,實乃皇恩浩蕩,祖宗庇佑。然春季會試近在眼前,孫兒年紀尚小,學問根基尚淺,正當潛心攻讀,以備大考。此時若大張旗鼓,宴請賓客,未免過於招搖,恐惹來非議,道我賈家子弟稍有成績便沾沾自喜,荒廢學業。不若低調些,待孫兒會試之後,若能有幸再進一步,屆時再與祖父和各位親友長輩同慶,豈不更美?”
他一番話說得條理清晰,既表明瞭誌向,又全了禮數,更點出了“木秀於林”的風險。
賈赦愣住了,他本想好好炫耀一番,被孫子這麼一說,也冷靜下來。仔細一想,確實如此。英哥兒年紀太小,如此鋒芒畢露,未必是好事。
他看了看小大人般的孫子,又看了看一旁微微點頭表示讚同的王熙鳳和賈蘭,那股衝動的勁頭慢慢褪去。
他沉吟片刻,終於重重歎了口氣,帶著點不甘,拍了下大腿:“罷了!罷了!你說得在理!是祖父光顧著高興了!就依你!宴席不辦了!”
但他又挺直了腰板,一字一句地說:“不過,祠堂必須開!我要親自祭告列祖列宗,尤其是要告訴你祖母!讓她在九泉之下也高興高興!我們大房,出了麒麟兒了!”
說到最後,他聲音愈發洪亮,眼圈也微微發紅,顯然是想起了賈母生前偏疼二房的事情。
如今大房終於徹底揚眉吐氣,賈赦心中激盪難平。
王熙鳳看著兒子,心中又是驕傲又是酸楚。驕傲的是兒子如此出息懂事,酸楚的是他小小年紀就要思慮這般周全。
她上前拉住英哥兒的手,柔聲道:“好孩子,都聽你的。你想吃什麼,娘安排廚房給你做。”
接下來的日子,英哥兒閉門謝客,專心在書房溫書。王熙鳳則將一應閒雜事務都攔在外麵,不許人打擾兒子。
然而,賈家十歲小公子高中解元的訊息,早已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京城。雖然賈家低調,但媒婆們的鼻子比誰都靈。
尤其是打聽到賈家還有一位適齡的嫡長女巧姐兒,那幾日,榮國府的門檻當真是快被踏破了。
“夫人喲,您是不知道,那永昌伯家的三公子,人才那是一等一的好,年紀輕輕就是秀才了!”
“侍郎家的嫡次子,性子最是溫和不過,家裡也清淨……”
“要我說,還是鎮國公家的世子爺最是般配,門當戶對……”
王熙鳳聽著媒婆們舌燦蓮花,心中既喜又憂。喜的是女兒如此搶手,憂的是這終身大事,萬一選錯了,可是耽誤女兒一輩子。
她拿不定主意,隻好連夜寫信,將京中情況細細告知賈璉,詢問他的意見。
這日,英哥兒溫書間歇,來給母親請安,見王熙鳳對著幾張帖子發愁,便問起緣由。
王熙鳳歎了口氣,將媒婆提親的事說了,末了煩惱道:“家家都說自家孩子好,我這眼睛都快挑花了,也不知哪家纔是真好的。”
英哥兒走到母親身邊,仰頭看著她,認真地說:“娘,姐姐性子溫和,不喜爭鬥。咱們家如今雖複起,但也不必非要攀附那些高門勳貴。兒子覺得,與其找那些門第顯赫、但內裡父輩姬妾成群,關係複雜的人家,不如尋一戶家風清正,公婆明理,家中人口簡單,兒郎自身有上進心的。隻要那人對姐姐好,家世略低些也無妨。總要姐姐自己過得舒心如意纔是最重要的。”
王熙鳳聽著兒子這番話語,心中大為震動。她想起賈璉從前那些糟心事,再想想若是把女兒嫁入同樣複雜的人家,豈不是推女兒進火坑?她一把摟過英哥兒,聲音有些發哽:“我的兒,你說得對!是娘想岔了!光看著門第了!咱們就找你說的這樣的人家!”
心中有了準繩,王熙鳳再看那些提親的帖子,眼光就犀利了許多,剔除了好幾家內宅不寧的勳貴。
又過了幾日,府裡又傳來一個好訊息:寶親王府的三姑娘探春被晉為側妃了!
英哥兒聽聞,十分高興。他與探春這個三姑姑感情一向親厚,便向母親提出,想去寶親王府探望道賀。
王熙鳳自然應允,仔細替他備好了賀禮。
寶親王府邸氣象森嚴。英哥兒遞了帖子,很快就被引了進去。到了探春如今所居的院落,隻見佈置得清雅別緻,既不失親王側妃的體麵,又透著探春獨有的書卷氣。
探春聞訊迎了出來。她穿著一身湖藍色繡折枝玉蘭的錦緞旗裝,頭上戴著側妃規製的點翠頭麵,容顏依舊明麗,眉宇間卻比在閨中時更添了幾分沉穩和乾練,氣色極好。
“英哥兒!”探春見到他,臉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快步上前拉住他的手,“快進來!長得更高了,也愈發有精神了!”她仔細端詳著英哥兒,眼中滿是欣慰。
兩人進了暖閣坐下,丫鬟奉上香茗。英哥兒正要開口道賀,卻見門簾一動,一個穿著粉緞小襖,約莫六七歲年紀的小姑娘怯生生地探進頭來。小姑娘生得清秀文靜,眉眼間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怯懦。
英哥兒覺得她有些眼熟。
探春笑著招手:“寧兒,快進來,見過你英表哥。”
那小姑娘這才走進來,對著英哥兒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聲音細弱:“寧兒見過英表哥。”
英哥兒想起來了,這是寶親王那個時常被長姐欺負的二小姐水寧兒。他忙起身還禮,溫和地笑道:“寧兒妹妹不必多禮。”
水寧兒抬起頭,飛快地看了英哥兒一眼,見他笑容和煦,小臉上微微放鬆了些,小聲說:“謝謝英表哥上次……送我的懷錶。”
英哥兒笑了笑:“尋常玩意兒,妹妹不必記掛。”
水寧兒又悄悄挪到探春身邊,輕輕拉住探春的衣袖,依偎著她,那依賴的姿態十分自然。
探春憐愛地摸了摸她的頭髮,對英哥兒解釋道:“王爺憐惜寧兒失母,我升了側妃後,便將寧兒記在我名下,由我撫養。”
水寧兒在探春身邊待了一會兒,便被嬤嬤帶下去習字了。
等她走後,探春才歎了口氣,對英哥兒低聲道:“說起來,我這側妃之位,年初王爺就遞了摺子上去,隻是禮部那邊一直壓著冇動靜。直到你中瞭解元的訊息傳回京城,冇幾日,這晉封的旨意就下來了。”
她語氣平靜,並無波瀾,她早已知曉,在皇家,個人的榮辱興衰,往往與家族的勢頭緊密相連。
英哥兒無言,心中對權勢的認知又深了一層。
這時,奶孃抱了個胖乎乎的小嬰兒進來,正是探春的兒子,一歲出頭的阿滿。小傢夥虎頭虎腦,十分健康,見到生人也不怕,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英哥兒。
探春接過兒子,臉上洋溢著屬於母親的柔和光輝,笑道:“快,滿兒,叫表哥。”
阿滿咿咿呀呀地揮舞著小手,含糊地發出一個類似“哥”的音節,逗得大家都笑了。
“王爺和王妃娘娘都待我極好。”探春一邊逗著兒子,一邊語氣平和跟英哥兒敘著家常,“王妃娘娘所出的兩位小皇孫身子弱,娘娘心思都放在孩子身上,無暇他顧。王爺見我還算妥當,便將府中中饋之事交於我打理。王妃娘娘也是極信任我的。”
英哥兒看著三姑姑探春,知道她在這王府中站穩了腳跟。
她如今是親王側妃,手握王府管家大權,又有健康的兒子傍身,眉宇間再不見昔日作為庶女的小心謹慎,隻有掌握自己命運後的從容與自信。
看著這樣的三姑姑,英哥兒真心為她感到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