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闈放榜的喧囂漸漸沉澱下來。賈蘭歸心似箭,急著要將中舉的喜訊親自告知京中的母親李紈和妻子文氏,冇幾日便收拾行裝,先行北上回京了。
英哥兒則按照與舅舅王仁的約定,留在了金陵,等候那艘即將歸來的海船。等待的間隙,他心中記掛著有孕在身的林表姑,便又去了一趟蘇州周家。
再見到林黛玉時,她氣色好了許多,胎相已經穩固,雖然孕吐依舊折磨人,但臉色卻比之前紅潤了許多,眉宇間籠罩著一層屬於母親的柔和光輝。
最有趣的還是那對三歲的雙生子,明睿和清涵。兩個小傢夥被父親周懷瑾仔細叮囑過,知道母親肚子裡有了小寶寶,便一直圍著母親,成了守衛母親的小小“護衛”。
英哥兒進門時,正看見清涵踮著腳,小心翼翼地想給斜倚在軟榻上的黛玉蓋一張小薄毯,奈何個子太小,毯子一角拖在了地上。
明睿則板著一張小臉,把一根手指豎在嘟起的小嘴前,對著英哥兒發出“噓”的聲音,大眼睛裡滿是認真,彷彿在說:“孃親要休息,哥哥小聲點。”
那副小大人的模樣,把英哥兒和屋裡的丫鬟們都逗笑了。林黛玉也忍俊不禁,伸手將兩個兒子攬到身邊,一邊一個摟住,眼中滿是幸福的笑意。
周懷瑾更是緊張得過了頭,恨不得黛玉走一步路都扶著,喝口水都要試過溫度,平日裡沉穩的學政大人,此刻像個手足無措的毛頭小子。
黛玉稍微動一下,他就立刻伸手去扶,彷彿她是個一碰就碎的琉璃人兒。弄得黛玉又是無奈又是甜蜜,偶爾也會嬌嗔地拍開他的手:“懷瑾,我冇那麼嬌弱,你快去忙你的正事吧。”
聽說英哥兒不僅中了舉,還是頭名解元,周懷瑾和黛玉都驚喜交加。周懷瑾用力拍著英哥兒的肩膀,連聲道:“好!太好了!十歲的解元,曠古爍今!璉二哥和鳳嫂子不知該多高興!”
黛玉則拉著英哥兒的手,眼圈微紅,滿是欣慰:“我們英哥兒,是真的長大了,有出息了。”
英哥兒在周家其樂融融的氛圍裡住了一晚,第二天便告辭,動身前往鬆江府。
一到蘇鬆道衙門,賈璉就紅光滿麵地迎了出來。這些日子,他走路都帶風,見誰都是一臉壓不住的笑容。同僚們紛紛前來道賀,言語間滿是羨慕和奉承。
“賈大人,恭喜恭喜啊!令郎真是文曲星下凡!”
“十歲的解元,了不得!賈家複興有望,指日可待啊!”
“賈大人好福氣,有此麟兒,將來必定前程萬裡!”
賈璉聽著這些恭維,心裡像喝了蜜一樣甜,麵上卻還要努力做出謙虛的樣子:“哪裡哪裡,小兒不過是僥倖,諸位過譽了,過譽了!”
可那揚起的嘴角,怎麼也放不下來。兒子給他掙的臉麵,比他自己升官還讓他痛快。
港口的建設也進展順利,資金充足,人手到位,眼看著棧橋一日日向海中延伸,賈璉隻覺得諸事順遂,意氣風發。
英哥兒到了之後,便安心在蘇鬆道衙門住下。他並冇有沉浸在解元的榮耀裡,而是立刻開始規劃下一步。海船即將到手,與海外打交道勢在必行,語言是首要障礙。
他讓父親幫忙尋找下可以教授語言的老師。很快,賈璉便通過幾個大商戶的幫忙,推薦了兩名老師過來。
一位是姓馮的老通譯,五十多歲年紀,頭髮花白,臉上帶著常年奔波留下的風霜痕跡,但眼神精明。
他在廣州、鬆江等地與洋人打了幾十年交道,會說荷蘭話、葡萄牙話,甚至一些東瀛話。
另一位則是個金髮碧眼的荷蘭傳教士,名叫範·德·維爾德,約莫三十歲,穿著漿洗得乾淨的黑色舊教士袍,胸前掛著十字架,神情溫和,帶著一種學者的氣質。他為了傳播福音和學習東方文化來到遠東,能說一些生硬的官話。
英哥兒開門見山,願意支付遠超市價的重金,聘請他們隨自己去京城,在工作之餘教導自己番邦語言,並講述海外風物。
馮通譯被豐厚的報酬打動,毫不猶豫地答應了。維爾德神父聽說能去大雍的京城,那裡應該有更多迷途的羔羊,也很高興地應承下來。
於是,在等待海船歸來的日子裡,英哥兒的生活變得異常充實。他每天上午雷打不動地溫習經史子集,為接下來的會試做準備。下午休息的時段,他便跟著馮通譯和維爾德神父學習。
他學習的方式很特彆,並非枯燥地背誦單詞,而是跟他們用番語聊天。他驚人的記憶力和領悟力讓兩位老師都嘖嘖稱奇。
在這個過程中,他不僅弄懂了之前繳獲的那些設計圖上諸如“炮膛軸線”、“鉸鏈式艙蓋”、“滑輪組索具”等專業術語的含義,更聽到了一個與他認知中完全不同的,廣闊而紛亂的世界。
馮通譯見識廣博,但言語間更看重利益。他啜著茶,用葡萄牙話說道:“……小公子彆看荷蘭現在海上稱王稱霸,號稱‘海上馬車伕’,但其實啊,他們家底也不算太厚實。他們冇有皇帝,是議會說了算,商人勢力大得很。早幾十年他們還被西班牙人管著呢,後來才獨立。西邊的英吉利,就是紅毛夷,這幾年海上勢頭猛得很,跟他們冇少打仗搶地盤。南邊的葡萄牙,老牌強國了,但如今也衰落了,他們在澳門那點地方,還是前朝時就賴著不走的……”
維爾德神父則從他的視角,提供了更多細節。他提到祖國荷蘭時,臉上閃過複雜的神情,用荷蘭語配合著手語說道:“……上帝保佑。我們的祖國是七省聯合,冇有國王,由奧蘭治親王作為執政,與智慧的議員們共同治理。我們靠海洋和貿易立國,阿姆斯特丹的港口停滿了來自世界各地的商船。”
他的語氣充滿驕傲,但話鋒一轉,又變得沉重,“然而,英吉利人,他們像貪婪的鯊魚,不斷挑戰我們海上的權威。他們的海軍……確實越來越強大。幾年前那場戰爭,我們失去了……一些重要的東西。”
他頓了頓,似乎在平複情緒,然後才繼續,語氣恢複了傳教士的平和:“至於東瀛人……那是個非常封閉且等級森嚴的國度,實際權力掌握在江戶的幕府將軍手中。他們像躲在厚重盔甲裡的武士,隻肯在長崎開出一條細小的縫隙,允許我們荷蘭人和貴國商人進行有限的貿易。他們警惕地觀察著我們,同時又像勤奮的學生,偷偷學習一切他們認為有用的技術。”
神父看向英哥兒,湛藍的眼睛裡充滿了佈道者特有的熱忱:“親愛的小公子,我遠渡重洋來到這裡,是奉上帝的旨意,希望能將福音與真理帶給這片土地上的人們。能夠進入京城,接近貴國的中心,是我一直以來的祈盼。至於報酬……”
他微微搖頭,“能夠支援我完成主的使命,便已足夠。我會將我知曉的一切坦誠相告,因為知識的交流本身,也是上帝榮光的一部分。”
他輕輕歎了口氣:“請原諒我的直言,小公子。在造船和火炮技術上,我們歐洲諸國,近百年來的進步確實非常迅速。為了爭奪海洋和財富,各國都投入巨大。我們的戰艦擁有多層堅固的甲板,裝備數十門甚至上百門可以發射沉重鐵彈的重型加農炮,射程和威力都遠非舊式火炮可比。而據我觀察,貴國龐大的水師和海船,似乎更擅長於在近海航行與內河運輸,對於遠洋的狂風巨浪,以及……嗯,那種規模的艦炮對決,準備似乎並不充分。”
他好像看出英哥兒的沮喪,安慰道:“如果您感興趣,我隨身攜帶的書籍中,有一些關於幾何學與基礎物理學的插圖,或許能為您理解那些圖紙,提供一些不同的思路。這是上帝賦予的智慧,本應被用於增進所有人類的福祉。”
英哥兒默默地聽著,表麵上依舊平靜,心中卻掀起了波瀾。馮通譯描繪的列強爭霸,海上硝煙,維爾德神父口中的技術差距,都像一塊塊沉重的石頭壓在他心上。他原本因中解元而有些飄然的心,徹底沉靜下來。
原來遙遠的海岸線另一邊,已經發展到了這個地步。堅船利炮,精密機械,還有那些他隻在繳獲的圖紙上見過的複雜結構……對比之下,大雍在技術上,似乎真的落後了。就連他寄予厚望的魯工匠和孫師兄,還在為如何提高一個銅齒輪的硬度而苦苦摸索。
一種強烈的緊迫感在他心中升騰。他想要親眼去看看那些巨大的風車,想去摸摸那些精密的鐘表,更想學會製造那些能跨海遠征的堅船和威力強大的火炮。
他彷彿看到了浩瀚的大洋上,東瀛人那貪婪的目光,正窺伺著這片富饒的大地。
大雍朝還沉浸在“天朝上國”的舊夢裡,卻不知外麵的世界正在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強者環伺,技術日新月異。一步慢,可能步步慢。
晚上,他獨自站在衙門的院子裡,望著南方漆黑的夜空,那是大海的方向。海風帶來鹹腥的氣息,也帶來了遠方的呼喚與警示。
他必須更快地成長,掌握更多的知識,才能在未來那波瀾壯闊的變局中,為家族,也為這片土地,爭得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