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的秋意漸濃,王府庭院裡的金桂落儘,隻餘甜香在風裡若有似無地浮動。王熙鳳正抱著英哥兒在廊下看巧姐兒撲一隻誤入庭中的彩蝶,忽見母親身邊的大丫鬟捧著一張泥金帖子匆匆而來。
“奶奶,金陵甄府遞來的帖子,請咱們府上太太、奶奶,還有小公子、小小姐過府賞菊。”丫鬟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謹慎。
王熙鳳心頭一跳。金陵甄家,那是比賈家根基更厚、與皇家牽連更深的龐然大物。她接過帖子,指尖觸到那滑膩如脂的泥金,心頭掠過一絲複雜。
赴宴?她本不願讓英哥兒過多接觸這等顯赫門庭。可帖子既點明瞭“小公子”,不去,便是失禮,更可能引人揣測。
“知道了。”她麵上不動聲色,隻將帖子交給平兒收好。
赴宴那日,甄府的氣派讓見慣富貴的王熙鳳也暗自心驚。烏頭門高聳,石獅子猙獰,門內一路行去,穿堂入室,雕梁畫棟自不必說。奇的是那園中疊石引水,竟將秋色鎖入園中。一盆盆名品菊花被巧手堆疊成山巒起伏之勢,金、紫、白、墨,爭奇鬥豔,香氣濃烈得幾乎凝成實質。更有流水蜿蜒其間,水麵漂浮著片片以金箔或琉璃製成的“秋葉”,在秋陽下流光溢彩,晃得人眼花。
英哥兒被乳母抱著,一路安靜,唯有一雙黑曜石般的眸子好奇地轉動,默默感知著周遭。這府邸的氣場,如同一個巨大而沉重的黃金漩渦,華麗耀眼,卻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粘稠感。
他意識海中那枚金色的齒輪印記微微轉動,本能地將這些過於龐大的“富貴”濁氣過濾、推拒開來。
行至一處臨水的敞軒,遠遠便聽得一陣嬉鬨嬌笑。軒內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設著紫檀嵌螺鈿的圓桌。桌邊主位上坐著一位滿頭珠翠、氣度雍容的老封君,正是甄家太夫人。下首幾位珠環翠繞的夫人含笑作陪,伺候的丫鬟們個個水蔥似的,穿著比尋常人家的小姐還體麵。
王熙鳳抱著英哥兒上前見禮,還未開口,那甄太夫人的目光便直直落在她懷中的孩子臉上,眼中閃過驚豔:“好個齊整靈透的孩子!快抱來我瞧瞧!”她招手,自有穿著桃紅比甲的丫鬟上前,小心翼翼從王熙鳳懷中接過英哥兒。
英哥兒驟然離了母親懷抱,落入陌生的馨香氣息中,卻並未哭鬨,隻是安靜地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看著眼前滿頭珠翠的老婦人。甄太夫人越看越愛,枯瘦的手指輕輕撫過英哥兒玉雪的臉頰,觸手溫潤細膩,竟比上好的羊脂玉還溫潤三分。
“這孩子,莫不是玉雕的不成?”她嘖嘖稱奇,除了自家寶玉小時候,哪裡再如見過此精緻的小童兒,又見英哥兒眼神沉穩,不似尋常嬰孩懵懂,更是歡喜,“叫什麼名兒?多大了?”
王熙鳳忙答道:“回太夫人,犬子名賈英,小名英哥兒,快滿八個月了。”
“賈英……好名字!有福氣!”甄太夫人笑著,隨手從腕上褪下一串顆顆渾圓、寶光內蘊的蜜蠟佛珠,不由分說就套在了英哥兒小小的手腕上。
那佛珠串子對嬰孩來說過於沉重寬大,鬆鬆垮垮地垂著,溫潤的蜜蠟光澤襯得那藕節般的小胳膊愈發可愛。周圍幾位夫人少不得又是一番湊趣的誇讚。
正熱鬨著,忽聽軒外環佩叮噹,伴著少年清朗的笑語:“老祖宗,好香的花!我來了!”
話音未落,一個穿金線織錦大紅箭袖、麵如傅粉的少年郎已一陣風似的捲了進來。他約莫十三四歲年紀,生得唇紅齒白,眉目如畫,尤其那眉眼輪廓,竟與榮國府裡的賈寶玉有七八分相似!隻是眉眼間少了幾分寶玉的癡意,多了幾分被驕縱出來的肆意飛揚。
正是甄府的鳳凰蛋,甄寶玉。
他一進來,目光便肆無忌憚地在滿屋女眷身上溜了一圈,最後落在那站在老太太身側身著桃紅比甲的丫鬟身上。那丫鬟是甄家老太太的二等丫鬟,名喚汀蘭,生得杏眼桃腮,唇上一點胭脂點得恰到好處。甄寶玉笑嘻嘻地湊過去,也不管滿屋子長輩在座,竟伸手捏住汀蘭的下巴,俯身就朝她唇上那點胭脂啄去!
“我嚐嚐這胭脂好吃不好吃。”他含混不清地笑著,舌尖還意猶未儘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汀蘭頓時羞得滿臉通紅,偏又不敢躲,隻垂著眼睫,聲如蚊蚋:“寶二爺……”
滿座夫人或掩口輕笑,或習以為常,竟無一人出聲嗬斥。
王熙鳳抱著英哥兒的手猛地一緊,心頭劇震!這場景何其眼熟!她猛地想起榮國府裡那個愛吃丫鬟嘴上胭脂的寶兄弟……可眼前的甄寶玉做來,少了那份天真懵懂,卻多了幾分輕佻的狎昵,直看得人心頭髮冷。
她下意識地低頭看向懷中的英哥兒。小傢夥似乎也感應到母親心頭翻湧的驚濤駭浪,小眉頭微微蹙起,黑亮的眼眸定定地看著那甄寶玉,眼神深處,竟掠過一絲……不悅?彷彿在無聲地不滿著這奢靡中的汙濁。
恰在此時,丫鬟們魚貫而入,奉上珍饈美饌。赤金盤,白玉碗,犀角箸。盤中菜肴更是精雕細琢,一道清蒸鰣魚,魚身完好,腹中卻填了各色珍菌;一碗看似尋常的雞湯,湯色清澈見底,卻不知熬了多少隻雞吊成,鮮香撲鼻。
王熙鳳卻食不知味。她看著那金盤玉箸,看著甄寶玉旁若無人地與姐妹丫鬟們嬉鬨,看著太夫人習以為常的縱容,隻覺得一股寒氣從心底直冒上來。這般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奢靡,這般不知收斂的驕縱……絕非吉兆!
榮國府尚知在老太太跟前收斂幾分,這甄家,竟已到瞭如此肆無忌憚的地步!她心中警鈴大作,隻想快些離了這是非之地。
宴席終了,王熙鳳抱著英哥兒辭行時,甄太夫人猶自不捨,拉著英哥兒的小肉手摩挲:“這孩子靈氣逼人,瞧著就讓人心裡歡喜。鳳丫頭,常帶他過來走動,讓我老婆子也沾沾這孩子的福氣。”又特意對王老夫人道:“王家太太好福氣,得了這麼個金孫。”王老夫人隻得賠笑應承。
回程的馬車上,王熙鳳沉默良久,終於對母親王老夫人低聲道:“娘,甄家……太過了。”她目光掃過英哥兒腕上那串價值連城的蜜蠟佛珠,“這般富貴,這般不知收斂……我瞧著,心裡發慌。”
王老夫人摟著熟睡的巧姐兒,亦是心有餘悸地點頭:“誰說不是呢。咱們家……唉,罷了,橫豎離得遠。你帶著英哥兒和巧姐兒,早些回潤州去。那邊清淨。”她看著女兒懷中安靜沉睡的小外孫,彷彿隻有這小小的人兒才能帶來一絲安穩。
又住了半月,王熙鳳歸心似箭。臨行前一日,王仁竟主動尋到妹妹院中。
“鳳丫頭,”他不再如往日般懶散,眼神沉穩許多,聲音也透著兄長應有的擔當,“英哥兒這孩子,我看著就親近。你們在潤州,離金陵也不算太遠。日後得了空,我帶著硯哥兒過去看你們。”他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摸了摸英哥兒嫩滑的小臉,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喜愛與不捨。
王熙鳳看著兄長這般變化,心中又是感慨又是欣慰:“大哥能來,我們求之不得。英哥兒也喜歡舅舅呢。”她低頭逗兒子,“是不是呀,英哥兒?”英哥兒看著舅舅,咧開小嘴露出一個甜甜的無齒笑容,肉乎乎藕節般的小胳膊朝王仁的方向伸了伸。
王仁心頭一暖,臉上的笑意更深。他從袖中取出一份疊得整齊的契紙,鄭重地放在王熙鳳手中:“拿著。這是我在潤州城郊外的一個小溫泉莊子。地方不大,勝在僻靜乾淨,溫泉水好。你帶著英哥兒過去住住,泡泡溫湯,對他身子骨好。也算是我這做舅舅的,一點心意。”他特意強調,“這莊子,是給英哥兒的。算他的私產。”
王熙鳳愕然。那契紙入手微溫,顯然是早就備好。她深知這溫泉莊子價值不菲,更難得的是兄長這份心意。看著王仁眼中那份真切的關切,想到他近來在父親麵前認真聽差、對硯哥兒學業上心的種種變化,王熙鳳心頭一熱,眼中泛起淚光:“大哥……這太貴重了……”
“收著!”王仁不容置疑地打斷,語氣溫和卻堅定,“我王仁的嫡親外甥,什麼好東西都配得上。隻要他平安康健。”他最後深深看了一眼英哥兒,彷彿要將這小人兒印在心裡,才轉身離去。背影挺拔,已不複昔日紈絝子弟的頹唐。
王子昂與王老夫人得知此事,更是老懷大慰。看著兒子脫胎換骨般的轉變,看著他對小外孫那發自肺腑的疼愛與擔當,二老隻覺得壓在心頭多年的大石終於鬆動。送彆王熙鳳母子時,王夫人拉著女兒的手,含淚叮囑了又叮囑,王子昂則重重拍了拍賈璉派來接應的蒼梧的肩膀,一切儘在不言中。
一路車馬勞頓,終抵潤州。馬車駛入熟悉的縣衙後街小院時,已是薄暮時分。賈璉得了信,早已等在院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