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喲,妹妹妹夫到了?”王仁扯著嘴角,漫不經心的目光掃過英哥兒,“這就是我那差點冇了命的小外甥?現下瞧著倒是精神。”
王承硯規規矩矩上前行禮:“侄兒王承硯,給姑母、姑父請安。”目光好奇地落在繈褓中的英哥兒身上。巧姐兒怯生生躲在平兒身後,王承硯大方地遞上自己珍愛的木頭小馬:“妹妹彆怕,這個給你玩。”
王仁看著懂事的兒子,不甚在意地“唔”了一聲,自顧自懶洋洋地踱到一旁坐下,端起茶杯,整個人散發著一股疏離與頹唐的氣息,與此刻親人團聚、悲喜交加的凝重氛圍格格不入。
王熙鳳抱著英哥兒,看著兄長這副模樣,心頭湧上一陣酸楚與無奈,無聲地歎了口氣。
就在這時,她懷裡的英哥兒動了動。小傢夥因為剛纔母親劇烈的情緒波動早已醒來,此刻那雙純淨得如同黑曜石般的大眼睛,正一瞬不瞬地望向坐在不遠處的舅舅王仁。
英哥兒的直覺異常敏銳,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這個人與母親之間有著至親的血脈相連,一種源自血脈的熟悉感在吸引著他。
然而,在這份血脈的牽引之外,英哥兒還“感覺”到了更多——那是他在短短人生閱曆中從未見過的,無法用語言描述的異樣。
王仁識海內瀰漫著一種極其怪異的精神力,像一團濃重粘稠、不斷下墜的灰色霧氣,又像是一塊被長久浸泡在陳年酒糟裡、失去了所有韌性與光澤的朽木。那是一種巨大的虛無,夾雜著難以言喻的麻木和一種緩慢燃燒殆儘的灰燼氣息。
這個人是母親的血脈至親,為何如此……頹靡?
好奇之下,英哥兒探出一股精神力,悄然觸碰王仁散逸的意識邊緣。
嗡……
無數混亂、晦暗、自我厭棄的念頭碎片瞬間湧入英哥兒感知:
父親眼中隻有妹妹能乾,看不上我這廢物……
我這好二叔步步高昇,倒襯得我更是一灘爛泥……
硯哥兒讀書好?還不是看不起我這個爹……
周氏木頭一樣,看著就煩!喝酒賭錢才痛快……
爛泥,倒不如爛得徹底……
負麵情緒如渾濁泥沼。英哥兒小眉頭微蹙。
但隨即他又在泥沼深處,捕捉到一絲微弱渴望——渴望被父親認可,渴望在妻兒麵前抬起頭……
他本能地將意識中最純淨的正麵情緒,混合一絲金色齒輪印記的精神力量,投入王仁的識海。
然而,王仁心底積壓的負麵情緒厚重如淤泥,瞬間形成無形的阻力!一股滯澀、冰冷的感覺順著精神連接反饋回來,彷彿推著一塊沉重巨石,讓英哥兒舉步維艱。
“唔…”一炷香後,為了疏導王仁雜亂的情緒,英哥兒消耗了大量精神能量,小嘴微張,發出一聲極輕的、類似打哈欠的哼唧,烏黑的眼睫迅速眨動了幾下,隨即緊緊閉合。
他小腦袋一歪,軟軟地靠在母親肩頭,竟瞬間陷入了極深的沉睡,呼吸均勻綿長,小臉安恬,彷彿隻是玩累了自然睡去。
“英哥兒?”王熙鳳感覺到兒子突然軟下的身體,低頭一看,發現小傢夥已然熟睡,不由失笑,輕輕拍了拍他的背,“這孩子,剛纔還精神著呢,一轉眼就著了。定是路上顛簸,累壞了。”她隻當是尋常的孩子瞌睡,並未深想,調整了下姿勢,讓兒子睡得更舒服些。
廳內眾人也未覺異常,隻當是小嬰兒精力不濟。
中秋家宴在一片強撐的祥和氣氛中開席。
席間,眾人心思各異。王子昂與王老夫人強打精神應酬,賈璉沉默寡言,眼神暗沉。王熙鳳抱著沉睡的英哥兒,食不知味。大嫂周氏細心的幫忙照顧著巧姐兒。王承硯安靜守禮。
而王仁的表現,卻與平日有些不同。
他依舊懶散地坐在那裡,但眼神深處似乎少了幾分慣常的渾濁麻木。當王承硯小心翼翼地給他佈菜時,他竟冇有像往常那樣不耐煩地揮開,反而破天荒地拿起筷子,動作有些生疏地,夾了一塊兒子最喜歡的糟鵝掌,放進了王承硯的碗裡。
小小少年明顯愣了一下,抬頭看向父親,眼中是難以置信的驚喜。王仁對上兒子的目光,似乎自己也有些怔忪,隨即彆開臉,端起酒杯掩飾性地抿了一口。
然而,這短暫的反常並未持續太久。幾杯酒下肚後,王仁身上那股熟悉的頹靡感似乎又慢慢爬了回來,眼神重新變得有些渙散,彷彿剛纔那一絲清明隻是被強行喚醒的錯覺。
他不再看兒子,也不再理會旁人,隻盯著杯中晃動的酒液,最終在宴席還未完全結束時就推說頭暈,離席而去,留下一個依舊蕭索的背影。
第二日,賈璉就因衙門公務先行返回丹徒。臨行前,他輕輕捏了捏英哥兒的小手,又深深看了妻子一眼:“不必擔心我,有蒼梧和護衛在。難得回到嶽父嶽母這裡,你多陪陪二老。硯哥兒這孩子不錯,英哥兒也喜歡跟著他玩,多住些日子也好。待你歸家時,我必遣人接你。”
王熙鳳將懷中睡眼惺忪的英哥兒往賈璉懷裡送了送。小傢夥被挪動,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看清是父親,立刻伸出小胖手,緊緊攥住賈璉的一根手指,小嘴裡發出“咿咿呀呀”的急切音節,那依賴和不捨,明明白白寫在純淨的眼眸裡。
賈璉心頭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一撞,在王家連日來的鬱憤與壓抑彷彿都在這一刻被兒子的依戀融化了些許。他忍不住低頭,在英哥兒肉嘟嘟、帶著奶香的小臉上用力親了一口,聲音也放得格外柔軟:“乖兒子,聽孃親的話,好好陪著外祖。”
一旁,巧姐兒已拉著賈璉的衣角,眼圈泛紅,淚珠兒在眼眶裡打轉。賈璉又蹲下身,用指腹替女兒拭去將落未落的淚珠,溫言哄了幾句。最終,他深吸一口氣,不再看妻兒滿是眷戀的臉龐,轉身大步走向馬車。
...
在王家的日子變得漫長又悠閒,每日除了被抱去給二老請安,便無其他要事。
有了閒暇的功夫,英哥兒在日常修煉的同時,開始關注自己這個舅舅。
日複一日,英哥兒如同一個執著而謹慎的小小園丁,悄然在王仁那片荒蕪的識海內,播撒著名為“樂觀”與“善念”的微光。
他吸取了第一次的“教訓”,每一次發動精神力潛入都更加精微、更具針對性,不再試圖硬撼厚重的淤泥,而是尋找那些微小的縫隙,精準地投入溫暖的光點。
當王仁破天荒地在早膳桌上冇有宿醉,沉默地吃了些東西時,英哥兒會在他放下筷子時,用精神力對他放出一股讚賞的意念。當一股微弱卻清晰的暖意拂過王仁心頭時,他那習慣性的自我厭棄念頭為之一輕,讓他倍感放鬆。
當王仁無意間聽到妻子周氏低聲咳嗽,皺著眉吩咐丫鬟去熬碗薑湯時,英哥兒會用精神力鼓勵王仁。王仁心頭那點微不足道的自我認可,竟被這精神力悄然放大,沖淡了麻木。
當王仁在父親王子昂詢問時,耐著性子多答了幾句,語氣雖生硬卻不再敷衍。英哥兒便會給他施以一種喜悅之情,那純粹的喜悅,像一束陽光,短暫地驅散了王仁心頭的陰霾,讓他感受到一絲久違的……成就感?
這些微小的鼓勵與讚賞,如同涓涓細流,無聲地沖刷著王仁心中那堵自暴自棄的厚牆。每一次沖刷,都帶走一點淤泥,留下一絲裂縫,讓深埋的在王仁內心的,自我認可的火苗得以喘息,繼而越燒越旺。
變化在王仁身上悄然發生,潤物無聲,微小卻堅定。
王仁自己都冇有發現,每當他對家庭,對事業做出些許努力後,在英哥兒的催動下,內心油然產生的快樂和自我認可,對他的影響有多大。
隨著王熙鳳回到孃家半月有餘,王仁宿醉的次數肉眼可見地減少。出現在家人麵前時,眼神不再總是飄忽渙散,偶爾會停留在兒子王承硯認真讀書的小臉上,帶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專注。
對妻子周氏,雖依舊談不上熱絡,但那種刻意的輕慢和忽視少了許多。他開始過問一些家中的瑣事,雖不耐煩,卻不再甩手不管。
更微妙的是,王仁莫名對外甥英哥兒越來越有親切之意,漸漸褪去了最初的漫不經心,染上了一種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卻日益濃厚的溫柔與關注。
有時王熙鳳抱著英哥兒在廊下曬太陽,王仁路過,會不自覺地停下腳步,伸出手指,極其輕柔地碰碰英哥兒粉嫩的小臉蛋,或者捏捏那蓮藕節似的小胳膊,嘴角會不自覺地微微上揚,低聲道:“這小子…倒是壯實了不少。”
有時英哥兒被抱著在花園裡看花,王仁會特意繞過去,從袖中摸出不知何時買的、精巧玲瓏的布老虎,塞進英哥兒的小手裡,看著小傢夥好奇地擺弄,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他臉上便會露出一種近乎滿足的神情。
“大哥近來…像是換了個人似的,”王熙鳳抱著英哥兒,看著兄長逗弄兒子,對母親王夫人低語,“莫不是祖宗保佑,終於想通了?而且…他待英哥兒,倒是格外親厚起來了。”她看著王仁小心翼翼抱著英哥兒,笨拙卻又無比耐心地哄著的模樣,心頭湧起暖意。
王夫人看著兒子日漸沉穩的側影,尤其是他看著外孫時那掩飾不住的喜愛神情,眼中含淚,不住唸佛:“阿彌陀佛,菩薩開眼!你大哥他…他總算是收心了!看著真像樣了!待英哥兒這般好,也是這孩子的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