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的禁閉期終於結束,英哥兒感覺自己像隻出了籠的小鳥。他第一時間向劉山長辭行,並小心翼翼地提出了一個請求。
“山長,學生在鬆江的工坊,織機效率尚有提升之處。聽聞孫師兄幾位精於器械設計,學生想……可否請他們隨我去鬆江一趟,幫忙參詳改進?當然,食宿酬勞都由學生負責,定不會虧待各位師兄。”
劉山長抬了抬眼皮,看著眼前這個心思活絡的小弟子,哼了一聲:“你倒是會找人。孫立材他們幾個,科舉路上艱難,若能在雜學上謀個出路,也未嘗不可。隻要他們自己願意,老夫不阻攔。但切記,不可耽誤他們自身的功課,若有科舉之心,還需以舉業為重。”
“學生明白!多謝山長!”英哥兒大喜過望,連忙行禮。
他立刻去找了孫立材和其他幾位平日裡對工巧感興趣的寒門師兄。
聽說能去工坊參與器械改良,還有豐厚的酬金,幾位師兄都很心動。最終,孫立材和另外兩位姓李、姓陳的師兄答應隨英哥兒前往鬆江。
英哥兒讓旺兒先帶著三位師兄和他們的行李乘坐工坊運貨的船返回鬆江。
他囑咐旺兒,在工坊附近找一處安靜的小院安置師兄們,準備好木料、工具,讓他們可以先熟悉環境,自由研究。
“旺兒叔,對師兄們一定要客氣,飲食起居照顧好,他們有什麼需求,儘量滿足。”英哥兒仔細叮囑。
“小少爺放心,包在我身上。”旺兒拍著胸脯保證,帶著三位師兄先行離開了金陵。
送走旺兒一行人,英哥兒去了金陵外祖王家。
王子騰老爺子和王老夫人見到外孫,歡喜得不得了,拉著他問長問短,桌上很快就堆滿了各色點心果子。王老夫人看著躥了個卻明顯清瘦了的英哥兒,又是心疼又是驕傲。
飯後,王仁與英哥兒在書房詳談。王仁看著眼前沉穩的外甥,感慨道:“英哥兒,你如今行事,頗有你母親當年的魄力,卻又比她多了幾分沉穩。珠光錦如今是真正的搖錢樹,各地分店都催貨催得緊,依你看,我們是否要再開一兩處工坊?”
英哥兒沉吟片刻,搖頭道:“舅舅,暫時不必。”
“哦?為何?有錢不賺嗎?”王仁挑眉。
“物以稀為貴。”英哥兒解釋道,“如今我們的產量,剛好能滿足棲霞坊高階客戶的需求,又能讓一部分流入市場保持熱度。若盲目擴大產量,一來品質難以保證,二來會衝擊其他綢緞商戶的利益,容易樹敵。再者,工人培養也需要時間。不如等鬆江府的海港正式開通,我們直接走海貿,將珠光錦賣到更遠的地方去,那時再考慮擴大產能也不遲。”
王仁聽完,眼中讚賞之色更濃:“好!不貪功,不冒進,眼光長遠!舅舅冇看錯你。就依你所言。”他越發覺得這個外甥將來必成大器。
王仁又想起一事,關切地問:“眼下已是秋日,你母親生產的日子怕是快到了。你父親今年忙於公務,定然無法回京。你如何打算?”
英哥兒早就想過這個問題,立刻答道:“等鬆江那邊事務安排妥當,我便動身回京城一趟,看望母親和即將出生的弟妹。”
王仁點頭:“正該如此。你母親定是十分想念你。路上一切小心,需要什麼儘管跟舅舅說。”
幾日後,英哥兒告彆外祖一家,登上了去往鬆江的貨船。
貨船抵達鬆江碼頭。英哥兒帶著護衛,押著生絲回到蘇鬆道衙門。他腳步輕快地跨進大門,卻在前廳瞥見一個意外的身影,腳步頓時一滯。
那是個女子,臉色憔悴,身穿半舊棉衣,但眉宇間依舊豔麗——竟是尤三姐!
英哥兒心中警鈴大作。他永遠不會忘記當初在金陵老宅,這個尤三姐和她的姐姐尤二姐是如何偽裝投親,實則受南安太妃指使,意圖竊取珠光錦秘方。
最後尤二姐身染惡疾而亡,尤三姐偷竊未遂被抓後被押回京城尤家。她怎麼會出現在鬆江府父親的府衙?
尤三姐也看到了英哥兒,表情瞬間變得複雜,有驚慌,有怨恨,但更多的是難堪和閃躲,她下意識地往身旁站著的那個男子身後縮了縮。
英哥兒這才注意到尤三姐身旁的男子。那人約莫二十五六,身姿挺拔,麵容俊朗,雖穿著普通的青布長衫,卻難掩一股落拓不羈的俠氣。
他見英哥兒進來,坦然地迎上來,拱手道:“這位小公子可是賈府少爺?在下柳湘蓮,這位是在下義妹尤三姐。多謝賈大人收留之恩。”
柳湘蓮?義妹?英哥兒看看尤三姐,她正偷偷瞄向柳湘蓮,眼中帶著小心翼翼的情意,這“義妹”之情,恐怕不那麼簡單。
英哥兒壓下心中疑惑,還了一禮:“柳先生客氣了。不知二位在此,是尋我父親有事?”
柳湘蓮神色略顯尷尬:“說來慚愧。我與賈大人乃是故交,如今我們兄妹二人流落至此,義妹不幸染病,盤纏將儘。幸得在外偶遇賈大人,賈大人念舊,伸出援手,允我們在此暫住養病。今日義妹病情稍穩,我們正欲向賈大人辭行,另尋住處。”
正說著,賈璉從外麵回來了,官袍上還帶著塵土,一臉疲憊。見到英哥兒,臉上露出笑容:“英哥兒回來了!”又看到柳湘蓮和尤三姐,點了點頭,“柳兄弟,尤三姑娘,可好些了?”
柳湘蓮再次躬身道謝,又重複了一遍要告辭離開的話。賈璉挽留幾句,見他們去意已決,便讓管家取了些銀兩贈作盤纏,派人送他們去客棧安置。
送走兩人後,英哥兒立刻拉著賈璉回到書房,關上門急問:“父親,怎麼回事?那尤三姐怎麼會和這個柳湘蓮在一起?還到了咱們府上?”
賈璉歎了口氣,脫下官帽,揉了揉眉心:“唉,也是湊巧。前幾日我去視察河道工程,在城外一處茶棚歇腳,碰見他們二人,尤三姐病得厲害,已是昏厥。那柳湘蓮我早年在京中見過幾麵,算是臉熟。他認出了我,上前求助。我看尤三姐那樣子,若不管,怕是活不成,畢竟是一條人命,便看在那柳湘蓮的麵上,讓人將他們帶回府裡,請了郎中診治。”
“那這義兄妹又是怎麼回事?”英哥兒追問。
“是柳湘蓮這麼說的。”賈璉壓低聲音,“他說尤家敗落後,尤氏捲了剩餘錢財跑了,他在京城遇見尤三姐被地痞欺負,便出手相助。尤三姐無處可去,他便以義兄的身份帶著她離開京城,想找個地方安頓下來,尋個營生度日。我看柳湘蓮此人,雖然落魄,但言行舉止倒還正派。”
英哥兒想起尤三姐看柳湘蓮的眼神,小聲道:“可我瞧那尤三姐,對柳湘蓮分明有情意,為何隻以兄妹相稱?”
賈璉嘿然一笑,帶著幾分譏誚:“這你就不懂了。那柳湘蓮是有些俠名,但骨子裡對女子的貞潔看得極重,是出了名的有潔癖。尤三姐早年……咳,做過那些不清不楚的營生。以柳湘蓮的性子,能以義妹身份照顧她已是難得,絕不可能再有他念。尤三姐自己想必也明白,所以不敢逾越半分。”
英哥兒恍然。原來是這樣一層尷尬關係。一個心中有情卻因過往而自卑不敢言,一個講究俠義卻困於禮教心結難以接納。
他雖不喜尤三姐過去的作為,但此刻見她那般憔悴卑微的模樣,倒生出幾分世事無常的感慨。
“那父親打算如何處置?”英哥兒問。
“人已經送走了,銀兩也給了,仁至義儘。他們自有他們的緣法,我們不便再多插手。”賈璉擺擺手,顯然不想再多談這樁麻煩事,轉而問起英哥兒金陵之行的收穫。
英哥兒便將書院考教、招募師兄、與舅舅商議等事一一稟報。賈璉聽說他招攬了幾個精通工藝的人才,很是高興。
“好好好!我兒想得周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若能改進織機,提高效率,那是長遠之道!”賈璉拍著英哥兒的肩膀,滿臉欣慰,連日公務的疲憊似乎都一掃而空,“你娘要是知道你這麼能乾,不知該多高興。”
提到母親,英哥兒眼神一軟:“父親,我打算過幾日就動身回京,去看望母親。”
賈璉點頭:“應該的。你母親快生了,你回去她定然開心。路上千萬小心,多帶人手。這邊的事你放心,有為父在。”
深夜,英哥兒躺在熟悉的床上,卻有些睡不著。他想到即將見到的母親和素未謀麵的弟妹,心中充滿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