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鬆江府又待了幾日,將工坊和學堂的各項事務細細安排妥當後,英哥兒便打算動身回京了。
啟程前,他特意去了西郊佘山腳下的工坊,想去看看那三位從金陵書院請來的師兄。
走到工坊大門時,太陽纔剛剛升起。守門的老漢認得他,笑著打開側門:“小東家這麼早!”
“來看看。”英哥兒點點頭,徑直朝著工坊後院那片新劃出來的小院落走去。那裡原本是堆放雜物的,現在清理出來,暫時安置從金陵書院請來的孫立材等三位師兄。
還冇走近,就聽見裡麵傳來叮叮噹噹的敲擊聲和高聲的討論聲。
院門虛掩著,英哥兒推門進去,隻見孫師兄正蹲在一台拆開大半的舊織機前,手裡拿著炭筆在一塊木板上寫寫畫畫。李師兄和陳師兄則在一旁的空地上,用木條和繩子搭建著一個奇怪的框架模型。
“賈師弟!”孫立材先看見他,連忙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沾著油汙的手擦了擦額角的汗,“這麼早你就來了。”
“來看看師兄們可還習慣?”英哥兒笑著走過去,目光落在那些零件和模型上,“進展如何?”
李師兄是個急性子,搶著說道:“習慣!旺兒管家照顧得周到!就是這織機,比我們想的要複雜些。你看這綜框提綜的力道,還有這打緯的間距,都有可以改進的地方!”
他指著那個木框模型,“我們琢磨著,能不能把這邊的連桿改一改,讓動作更省力,速度說不定能提上一成!”
英哥兒蹲下身,仔細看著那精巧的木模型。他雖然不懂機械原理,但能看出師兄們是花了心思的,每一個連接點都考慮到了力學的傳導。他想起母親王熙鳳常說的“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心裡更加肯定請這幾位師兄來是對的。
“太好了!”英哥兒眼睛亮晶晶的,他站起身,學著大人的樣子,鄭重地對三位師兄說:“幾位師兄肯用心,小子感激不儘。家母特意來信囑咐,若諸位師兄真能改進織機,使工坊效率大增,便是幫了我們天大的忙。屆時,必有重謝!絕不食言!”
他故意把“母親”抬出來,顯得更有分量。果然,三位寒門出身的師兄一聽,臉上都露出激動的神情。他們在科舉一途前程渺茫,若能憑手藝得到賞識和實實在在的酬勞,無疑是條光明的出路。
“師弟放心!我們定當儘力!”三人異口同聲。
英哥兒滿意地點點頭。他需要的,正是師兄們這種麵對實際問題時的解決能力和創造力。
他又在工坊裡裡轉了一圈,最後回到自己居住的小院子。
他打算暫時不動那份燙手的圖紙,原稿留在這小院內,分了幾個位置分彆藏好,等從京城回來,看清這幾位師兄的能耐和心性後,再決定如何利用那份火炮圖紙。
而副本則被他疊成小塊,貼身放在衣襟內,一併帶入京城。
他看似隨意地跟旺兒說:“旺兒叔,我走之後,這院子就封起來吧,裡麵的東西都是我平日胡亂搗鼓的,彆讓人進去動了。等我回來再說。”
旺兒連忙應下:“小少爺放心,我保管連隻耗子都進不去。”
離開小院,英哥兒又去工坊各車間轉了一圈。女工們已經上工,織機哢嗒作響,一片繁忙。
新運來的南寧生絲品質極佳,在光線下泛著潤澤。管事彙報說,他們又改進了一些流程,效率提高了,次品率也降了不少。
接著,英哥兒問起女子學堂的情況。旺兒跟在他身後,一一稟報:“城北學堂第一批學生大多都在工坊穩定下來了,家裡地位眼見著提高,現在報名的人擠破了頭,彆說城北,連城東、城西、城南都有不少人家打聽,想送女兒來。”
英哥兒沉吟道:“這是好事。旺兒叔,你多留意著,各城區若有合適的地方,價錢公道的話,可以先盤下來。再看看已經畢業的學生裡,有冇有手藝好,人也穩重,願意教人的。若有,就按城北學堂的規矩,請她們做先生。咱們要把這女子學堂,在鬆江府一點點辦起來。”
旺兒如今對小東家的遠見是心服口服,連連點頭:“明白!這事我一定辦好!”
心裡幾件大事都有了著落,英哥兒才啟程回府衙,向父親賈璉辭行。
賈璉正在書房對著新到的港口規劃圖凝神思考,聽說兒子明日就要回京,臉上露出愧疚和不捨:“這一路山高水遠,為父本該陪你回去,看你母親……奈何這港口測量興建之事千頭萬緒,實在脫不開身。”
他歎了口氣,言語間滿是未能陪伴妻子生產的歉意。
他指著桌上幾個打開的匣子,“這些都是近來洋商送來的新奇玩意兒,你帶回去給你母親和巧姐兒解悶。告訴你母親,等她身體養好了,我立刻接她來鬆江!這裡離她孃家也近,回去探望也方便。”
匣子裡裝著晶瑩的玻璃花瓶、小巧的自鳴鐘、還有鑲嵌著彩色寶石的西洋鏡,都是京城少見的新鮮貨。
英哥兒能感受到父親那份笨拙又真誠的關心,回道:“父親放心,兒子一定把話帶到。您自己也多保重身體。”
臨行前,英哥兒也冇忘了林表姑一家。他精心挑了一個小巧玲瓏的西洋自鳴鐘打算送給周懷瑾,又選了兩匹光澤柔和的珠光錦和一些鬆江特色的玩具給黛玉和兩個小表弟。
帶著父親給的護衛和滿滿幾大車行李禮物,英哥兒終於出發去鬆江府碼頭。
碼頭外的街道確實寬敞平整了許多,以往雨天就積水的坑窪不見了,鋪上了碎石子。
拓寬後的河道水流明顯順暢,岸邊新砌了石欄。運貨的板車,挑擔的小販各行其道,雖然依舊喧鬨,卻少了許多以往的擁堵和叫罵聲。英哥兒在船上,邊看邊為父親感到驕傲。
次日,船便行至蘇州,他下船去林府與林表姑道彆。
黛玉見到他十分歡喜,拉著他問長問短。英哥兒送上禮物,兩個小表弟看到新奇的玩具,立刻撲上來,抱著小木馬和彩繪的陶響玩具愛不釋手,嘰嘰喳喳地鬨成一團。
黛玉在一旁看得直皺眉,柔聲勸道:“睿兒,涵兒,慢些玩,仔細彆摔壞了。”
“不嘛不嘛!就要玩!”明睿抱著木馬不撒手。
“英哥哥給的!”清涵也奶聲奶氣地幫腔,小臉蹭著玩具。
英哥兒看著黛玉對兩個小傢夥撒嬌耍賴無奈又寵溺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起來。
周懷瑾對英哥兒使了個眼色,兩人默契地挪步到廊下。
午後的陽光透過樹林的縫隙,在周懷瑾青色的直裰上投下斑駁的光點。他麵上依舊是那副溫文爾雅的淺笑,語氣舒緩,但眼底卻掠過一絲狡黠的光芒。
他微微傾身,用摺扇虛掩著口唇:“你瞧見了吧?這兩個小魔星,如今可是你林表姑的良藥。”
英哥兒有點意外,抬眼看向周懷瑾。
周懷瑾眼中的笑意加深了幾分:“剛回蘇州那陣子,她去祭拜嶽父嶽母,回來難免觸景生情,對著窗外這幾竿竹子都能默默垂淚半晌,我真怕她又鬱結於心,舊疾複發。”
他頓了頓,目光溫柔地投向屋內正從兩小隻手裡搶救八音盒的黛玉,“後來我便想了法子,但凡見她眉間有愁雲聚集,我便帶兩個小子去找她。他們一見到孃親,不是要聽新奇故事,便是爭搶玩具,再不然就是弄臟了新衫……總之,鬨得她無暇他顧。如今她眼裡心裡,除了這兩個混世魔王,哪還有空去琢磨那些風露清愁?連帶著身子骨,倒比在京城時硬朗了不少。”
周懷瑾笑得溫潤如玉,彷彿方纔說出這等促狹法子的並非是他本人一般。
英哥兒聞言,看著那邊正手忙腳亂給兒子擦手的黛玉,果然見她眉宇間鬱結之氣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鮮活的氣息。他心中暗笑,覺得懷瑾表叔這法子真是妙極了。
在蘇州住了一晚,英哥兒又要啟程北上。黛玉也準備了回禮,大多是蘇州的耐放的甜點、繡品,還有好幾封厚厚的信,托英哥兒帶給京城的迎春、王熙鳳和探春,細細叮囑一定要送到。
離開蘇州,船行至金陵。英哥兒又去女子百藝堂見了惜春。
惜春如今越發沉靜通透,聽英哥兒說起要在鬆江各城區開辦更多女子學堂的計劃時,她靜靜地聽著,眼中卻漸漸泛起淚光。
“好……真好……”她拉住英哥兒的手,聲音有些哽咽,“我自幼便覺得,這世道對女子太過不公。後來我在佛前許了願,想讓這天下女子都能有機會學得一技之長,能靠自己的能力掙一份衣食,一份尊嚴。或許……或許這樣,世間就不會有那麼多無可奈何的苦楚了。英哥兒,你如今做的,便是讓我這夙願離達成又近了一步……”
看著惜春姑姑眼中閃爍的淚光,英哥兒覺得自己的肩膀沉甸甸的,卻也充滿了力量。
當然,他也冇忘了去雲麓書院向劉山長報到。
劉山長見他如期返回,麵色稍霽,但考教功課時依舊嚴厲。得知英哥兒要回京大半年,山長沉吟片刻,然後……捧出了足足有半尺高的一摞書和文稿題目。
“這些是鄉試需精讀的經義註解,這些是曆年優秀的策論範文,這些是需熟背的詩賦……這些題目,每月需完成三篇策論、五篇經義解讀,每季遣人送回來批閱。若有懈怠,回來加倍罰你!”劉山長板著臉說道。
英哥兒看著那足以占滿半個書桌的課業,心裡暗暗叫苦,臉上卻不敢顯露分毫,恭恭敬敬地接過:“學生謹記山長教誨,定不敢懈怠。”
在書院被教導了兩天,接受山長的重點講解後,英哥兒才終於被放行。
終於,所有事情都處理完畢,英哥兒帶著父親給的護衛以及整整五大車的行李、禮物、土產、功課……登上了返回京城的官船。
站在船頭,看著金陵碼頭漸漸遠去,英哥兒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回頭望瞭望艙房裡那堆得幾乎無處下腳的行李,不由得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船帆鼓滿了風,推著官船向著北方,向著家的方向,穩穩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