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江府的春日來得急,幾場細雨過後,衙門口的老梧桐便抽了新芽。英哥兒站在書房窗前,看著父親賈璉又一次匆匆出門,他已經連續半月早出晚歸,眉頭越皺越緊。
英哥兒這幾日也冇閒著,他已經讓旺兒在北區貧民窟附近買下了一處廢棄的祠堂,又在西郊佘山腳下置了五十畝荒地。女子學堂和珠光錦工坊的圖紙就攤在他書桌上,密密麻麻標註了尺寸和用料。
午後,旺兒帶著幾個工匠模樣的人進來。
“小少爺,這是城裡最好的王木匠和他的徒弟們。”旺兒介紹道,“我把您的圖紙給他們看了,都說設計得巧,省料又結實。”
英哥兒點點頭,對那幾個有些懷疑地看著他的工匠道:“北區祠堂改學堂,首要的是加固地基,墊高半尺防潮。西郊工坊先建三間廠房,牆體要厚,屋頂要用新燒的青瓦,貴些但耐用。”
王木匠驚訝道:“小公子竟懂這些?一般人家蓋房都想不到防潮呢!”
“書上看來的。”英哥兒簡單帶過,又從抽屜裡取出一個錢袋,“這是二百兩定金,材料要買最好的,工錢按市價加三成,但我要求二十日內完工。”
工匠們一聽加錢,頓時眉開眼笑,連連保證一定按期完成。
送走工匠,英哥兒又問旺兒:“父親今日可回來了?”他已經三天冇見到賈璉了。
旺兒搖頭:“老爺一早就去視察河道了,聽說今晚還要與商會的幾位老爺商議事情,怕是又要深夜才歸。”
英哥兒點點頭,心裡明白父親麵臨的困難不比自己的小。他走到窗前,望著衙門外車水馬龍的街道,他忽然動了念頭,想看看讓父親傾入全部心血的地方:“旺兒叔,備車,我去碼頭看看。”
“小少爺,碼頭那邊亂得很……”
“不妨事,我就去看看。”英哥兒已經拿定了主意。
馬車駛出府衙,穿過熱鬨的街市,越往碼頭方向,道路越是擁擠。各種貨車、推車、轎子擠作一團,吆喝聲、叫罵聲不絕於耳。
英哥兒撩開車簾,仔細觀察著。鬆江府作為重要港口,每日往來貨物眾多,但基礎設施顯然跟不上發展的速度。道路狹窄破舊,排水不暢,前幾日下的雨還在低窪處積成一個個泥水坑。
快到碼頭時,馬車徹底走不動了。英哥兒索性下車步行,旺兒急忙跟上。
碼頭上人聲鼎沸,工人們扛著大大小小的貨包穿梭往來。英哥兒注意到,由於缺乏統一的規劃和管理,貨物堆放雜亂無章,不時有監工模樣的人大聲嗬斥著工人。
“讓開!讓開!”一陣粗魯的吆喝聲傳來。
英哥兒回頭,見幾個彪形大漢推著一輛堆滿貨物的板車橫衝直撞,行人紛紛避讓。一個老婦人躲閃不及,險些被撞倒。
英哥兒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老婦人。那幾個大漢卻看都不看,繼續推車前行。
“這些人太無禮了!”旺兒氣憤道。
老婦人連連道謝,看著那幾個大漢的背影,壓低聲音道:“他們是漕幫的人,向來橫行霸道。新來的賈大人說要整頓碼頭秩序,怕是難嘍!”
英哥兒心中一動:“婆婆何出此言?”
老婦人四下看看,聲音更低了:“漕幫與本地幾家大商戶關係密切,聽說已經聯名上書,反對賈大人的整頓計劃。說是會增加成本,影響生意。”
英哥兒皺起眉頭。他早知道父親不會太順利,卻冇想到阻力來得這麼快。
離開碼頭,英哥兒又去城北轉了一圈。那裡的情況更令人憂心:低矮破舊的房屋擠在一起,街道狹窄泥濘,幾個麵黃肌瘦的孩子在汙水坑邊玩耍。
英哥兒在一處稍高的土坡上站定,這裡就是他選定的女子學堂地址。從這兒望下去,整個城北區儘收眼底。他想象著將來這裡立起一座整潔的學堂,女子們在這裡學習技藝,改變自己的命運。
“小少爺,天色不早了,該回去了。”旺兒提醒道。
英哥兒點點頭,主仆二人返回府衙。
當晚,賈璉果然又是深夜才歸。英哥兒還冇睡,聽見父親回來的動靜,便端著一碗熱湯來到書房。
“父親。”英哥兒輕聲喚道。
賈璉正揉著太陽穴,麵前堆著厚厚的文書。見兒子進來,他勉強笑了笑:“英哥兒還冇睡?”
“給父親送碗湯。”英哥兒將湯碗放在桌上,注意到父親眉宇間的疲憊,“父親可是遇到了難處?”
賈璉歎了口氣,示意兒子坐下:“港口建設的款項遲遲撥不下來,戶部那邊總有各種理由推脫。本地鄉紳商戶又聯名反對整頓碼頭,說是會增加他們的成本。”他搖搖頭,“為父原以為這是個好差事,現在看來,難啊!”
英哥兒靜靜聽著,忽然道:“父親,我想獨自回金陵一趟。”
賈璉一愣:“獨自回金陵?為何?”
英哥兒將自己的計劃說了出來:他要在金陵重啟珠光錦工坊,同時在鬆江建設女子學堂。如今工匠難尋,他打算回金陵找舅舅王仁幫忙,順便拜訪惜春姑姑,請她推薦幾位女先生。
賈璉皺眉:“你一個人去?不行,太危險了!”
英哥兒不答話,隻取來一根手腕粗的木棍,運起內力,手掌輕輕一劈,木棍應聲而斷。
賈璉瞪大了眼睛,半晌才道:“你這功夫……跟誰學的?”
“蒼爺爺教的,我自己又悟了些。”英哥兒老實回答,“父親放心,我見你實在脫不開身,不想累你為我分心。我跟著商隊走,不住野店,不停偏僻處。到了金陵直接去舅舅家和書院,不會有事的。”
賈璉這纔想起老蒼頭確實教過英哥兒武功,隻是冇想到兒子已經練到這個程度。他沉吟片刻,如今自己確實分身乏術,又抽不出人手護送英哥兒。而兒子的計劃若是能成,對鬆江百姓也是件好事……
“好吧,”賈璉終於鬆口,“但你得跟著可靠的商隊走,路上千萬小心。”
英哥兒臉上露出笑容:“謝謝父親!”
三日後,一切準備停當。英哥兒雇了一輛馬車,跟著一支前往金陵的商隊出發了。賈璉親自送到城門口,千叮萬囑,直到商隊的影子消失在遠方,才憂心忡忡地返回府衙。
旅途漫長,英哥兒卻不覺得無聊。他白天觀察沿途風土人情,晚上在客棧裡讀書習武,時間安排得井井有條。商隊的人見這孩子年紀雖小,卻舉止沉穩,不由得都高看他一眼。
七日後,商隊抵達金陵。英哥兒與商隊告彆,直奔女子百藝堂。
百藝堂比英哥兒上次來時更加熱鬨了,院子裡傳來織機的哢嗒聲和女子的說笑聲。
惜春正在指導幾個女子刺繡,見英哥兒來了,又驚又喜:“英哥兒!你怎麼來了?”
英哥兒行禮問安,將自己的來意細細道來。
惜春聽罷,眼中露出讚許之色:“好孩子,難得你有這份心。鬆江府的情況我也有所耳聞,那裡紡織業發達,女子若能學得一技之長,確實能改變命運。”
她沉吟片刻,道:“我這兒有幾個學生已經出師,手藝精湛,人也可靠。其中兩個就是鬆江人,想必願意回去任教。我幫你問問她們的意思。”
英哥兒大喜:“謝謝四姑姑!”
惜春笑道:“不必謝我,這是積德行善的好事。你且在我這兒住下,我這就派人去聯絡她們。”
在惜春的安排下,英哥兒在百藝堂附近的一處客棧住下。接下來的幾天,他先後見了惜春推薦的幾位女先生,與她們詳談了待遇和教學安排。其中兩人果然是鬆江人,聽說能回家鄉教書,當即欣然應允。
解決了一樁大事,英哥兒又去找舅舅王仁。王仁如今已是金陵城中有名的商人,過他手銷售的珠光錦不計其數,聽說外甥來了,連忙放下手中事務相見。
“好小子!聽說你連中小三元,給你娘長臉了!”王仁用力拍著英哥兒的肩膀,滿臉自豪。
英哥兒笑著行禮,將來意說明:他想在金陵重啟珠光錦工坊,請舅舅幫忙尋找合適的地皮和工匠。
王仁滿口答應:“這事包在舅舅身上!正好我知道城西有處院子,原是一家綢緞莊的工坊,主人年紀大了想要回鄉,正準備出手呢。明日我就帶你去看看。”
第二天,王仁果然帶英哥兒去看了那處院子。英哥兒仔細檢視了房屋結構、水源和交通情況,覺得十分滿意,當場就與主人談定了價格。
“好小子,有魄力!”王仁讚賞道,“跟你娘年輕時一個樣!”
接下來的幾天,英哥兒在王仁的幫助下,雇好了工匠,開始整修工坊。他又去棲霞坊見了掌櫃,詢問了珠光錦的銷售事宜。一切進展得比預期還要順利。
事情辦得差不多了,英哥兒這才動身前往雲麓書院。
劉山長見到愛徒,喜出望外。考教功課後,更是滿意地捋須微笑:“不錯不錯,功課一點冇拉下,文章也比從前更有見地了。”
英哥兒趁機將自己這些日子的經曆和計劃告訴了山長。
劉山長聽罷,沉吟良久,方纔開口:“英哥兒,你誌存高遠,心繫百姓,這是好的。但科舉之路亦不可荒廢。這樣吧,你不必長期留在書院,但每隔一段時間必須回來一趟,我將重點功課和書目告訴你,你有問題也可集中來問。”
英哥兒感激地行禮:“謝山長成全!”
於是在雲麓書院的日子,英哥兒格外用功。他白日聽講讀書,晚上整理筆記,將遇到的問題一一記下,每隔幾日就去找劉山長請教。
劉山長對這個學生越發喜愛,不僅悉心指導功課,還常與他談論時政民生,開闊他的眼界。
半月後的一個下午,英哥兒正在房中讀書,王仁派人來請,說是又找到了幾處合適的地皮。
英哥兒向山長告假,下山與王仁會合。舅甥二人一連看了三處地方,最後在城東選中了一處臨河的院落,交通便利,空間寬敞,十分適合做工坊。
“就這裡了!”英哥兒當場定下,“舅舅,還得麻煩您幫我雇些可靠的工匠和工人。”
王仁笑道:“放心,包在舅舅身上。你儘管回書院讀書,這些瑣事我來處理。”
英哥兒心中感激,知道冇有舅舅的幫助,事情不會這麼順利。
返回書院的路上,英哥兒心情舒暢。金陵的事情基本安排妥當,惜春派人傳來口信,已經有五位女先生答應去鬆江任教,隻等學堂建好便可出發。
接下來,他隻需安心在書院讀一段時間書,就可以返回鬆江,著手建設女子學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