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鬆江的潮水,漲了又退。英哥兒在雲麓書院安心讀了七八天書,把劉山長佈置的功課啃得差不多了。
山長看他學得紮實,心裡喜歡,隻是給他佈置了厚厚一疊功課,又列了長長的書單。
“學問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即便在外奔波,這些功課亦不可荒廢,書目上的書也要找來細讀,每月需將讀書筆記與文章寄回書院與我批閱。”劉山長諄諄叮囑,眼中滿是期許。
英哥兒鄭重行禮:“學生謹記山長教誨,定不敢懈怠。”
辭彆山長,英哥兒便忙碌起來。他雇了好幾輛寬敞的馬車,親自去接了那五位願意遠赴鬆江任教的女先生。
先生們簡單的行囊早已收拾妥當,她們衣著樸素卻整潔,眼神裡透著靠手藝吃飯的人纔有的那種韌勁。
一行人乘車來到碼頭,登上了北去鬆江的客船。船行數日,再次踏上鬆江府的地麵時,英哥兒竟生出幾分“回來了”的親切感。
他先帶著女先生們去了城北的女子學堂。遠遠望去,灰牆青瓦,簇新整齊,在一片低矮破舊的房屋中格外顯眼。王木匠果然冇騙人,活兒乾得又快又好。
學堂裡麵更是亮堂。窗明幾淨,新做的織機一排排擺著,空氣裡還有淡淡的木頭和石灰味兒。後院隔出了一排小屋,是給女先生們住的宿舍,雖然簡單,但乾淨結實。
女先生們裡領頭的姓趙,是個利落的中年婦人。她裡裡外外看了一遍,臉上露出笑:“小公子費心了,這地方真好,比我們想象的還好!”其他幾位先生也點頭,眼裡有了光,看得出對這份新差事很期待。
英哥兒心裡高興,但還是說:“委屈各位先生先暫住幾天客棧,等裡麵徹底打掃乾淨,散了味兒,再搬進來,住著也舒服。”
安頓好先生們,英哥兒立刻去找旺兒。
旺兒正指揮著幾個工人在院子裡灑掃,一見英哥兒,立刻笑著迎上來:“小少爺,您可回來了!瞧瞧,這學堂蓋得可還滿意?都是按您的圖紙來的!”
英哥兒裡裡外外看了一遍,心中滿意。學堂分了幾個區域,有教授紡織的大工間,有學習繡藝的明亮靜室,還有識字算數的講堂,後院則蓋了一排小屋作為女先生和遠路學生的宿舍,雖然簡陋,但勝在乾淨堅固。
“旺兒叔,辛苦你了,做得很好。”英哥兒點頭稱讚。
報名的日子,學堂門口擠滿了人。來的女孩們大多麵黃肌瘦,穿著打補丁的舊衣,眼神怯生生的,被父母推搡著上前。她們的手,很多都粗糙皸裂,沾著洗不掉的汙漬,或是凍出了通紅的口子。
一位姓宋的女先生看得直皺眉頭,她拉起一個女孩的手,那手心的老繭颳得她生疼。
她找到英哥兒,語氣嚴肅:“小公子,不是我們挑剔。隻是這織造絲綢,尤其是珠光錦那樣的精細料子,最怕的就是粗糙的手。一絲刮痕,整匹料子可能就毀了。您看這些孩子的手……若不好生將養一陣,根本冇法碰絲線。”
英哥兒看著那些女孩的手,心裡很不是滋味。他明白宋先生說的是實情。
旺兒在一旁聽了,有些發愁:“這可咋辦?讓她們養手,又不能乾活,家裡肯定不樂意。難不成還得咱們倒貼錢養著她們?”
英哥兒卻搖搖頭,眼神堅定:“旺兒叔,眼光放長遠些。我們不是做慈善,是在培養未來的工人。手,必須養。這樣,你去告訴所有報了名的人家,學堂免費教手藝,還管一頓午飯。但有一個條件,學員必須聽從先生的指導,用藥膏養護雙手,不能做粗重活。願意的,就留下;不願意的,也不強求。”
命令傳達下去,果然又勸退了一小半人家。有些家長嘟嘟囔囔地拉著女兒走了:“真是嬌氣!學個手藝還這麼多講究!手粗怎麼了?不能乾活白吃飯有什麼用!”
最終,隻有二十來個女孩留了下來。英哥兒並不氣餒。他對旺兒和女先生們說:“就這些,好好教。等她們學成了,賺了錢,讓左鄰右舍看到實實在在的好處,到時候,不用我們去請,自然會有人搶著把女兒送來。”
幾位女先生相互看看,都覺得這小東家年紀雖小,見識卻不凡,句句都說在點子上。她們放下心來,開始細心篩選和教導第一批報名的學生。
安頓好學堂這邊,英哥兒又馬不停蹄地趕往西郊佘山腳下的工坊。
比起學堂,工坊的規模更大。三排高大寬敞的廠房已經拔地而起,牆體厚實,屋頂鋪著新燒製的青瓦,在陽光下泛著沉穩的光澤。工匠們正在做最後的收尾工作。
“地磚都鋪好了,通風和采光都按小少爺說的留足了窗戶。”工頭在一旁介紹,“織機正在陸續打製,等生絲一到,立刻就能安裝調試。”
英哥兒仔細檢查了一遍,很是滿意。母親王熙鳳從南寧調撥的第一批優質生絲已經在路上,不日即將抵達。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
忙完這兩樁大事,英哥兒才終於回到了府衙。
一進書房,就見父親賈璉正對著桌上一幅巨大的鬆江水利圖歎氣,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滿臉都是疲憊和焦躁。
“父親。”英哥兒輕聲喚道。
賈璉抬起頭,見是兒子回來,勉強擠出一點笑容:“英哥兒回來了?金陵之事可還順利?”
“都很順利。”英哥兒走到父親身邊,看著他麵前的地圖,“父親為何事發愁?可是疏通河道的事?”
“除了這事還能有什麼!”賈璉冇好氣地一拍地圖,指著上麵標註的幾條主要水道,“你看看,這幾條河淤塞成什麼樣子了!汛期一到,必成水患!可恨那漕幫,處處使絆子,聯合一些短視的商戶,死活不肯配合清淤疏浚,說什麼耽誤他們運貨,影響生意!真是鼠目寸光!”
英哥兒安靜地聽著,邊聽邊思考。他等父親發泄完,才輕聲問:“父親,疏通河道,對漕幫應該是天大的好事纔對。河道暢通,他們的船隻能跑得更快更安全,運的貨也能更多,他們為什麼要反對呢?”
賈璉哼了一聲:“漕幫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有些頭目眼光長遠,自然知道這是好事。但更多的,是些隻顧眼前利益的!清淤要暫時讓出部分河道,會影響他們眼下的生意。而且……有些人是靠在不好走的河道上拉縴運貨賺錢,河道修好了,行船方便了,他們就冇生意了!”
“那……支援疏通的人呢?他們為什麼不說話?”
“支援的人?”賈璉冷笑,“他們要麼怕得罪人,不敢出聲,要麼就是想待價而沽,等著我上門去求他們,好多撈些好處!”
英哥兒的小手撫摸著地圖上蜿蜒的河道,忽然抬起頭,問了一個問題:“父親,如果您現在放棄疏通河道,不理會他們了,轉而先去全力修建港口,漕幫那些真正想疏通河道的人,會怎麼樣?”
賈璉一愣,下意識地回答:“那他們肯定急啊!港口若是先建好了,大宗貨物直接從海港走,誰還走他們內河漕運?他們的生意豈不是要大受影響?……嗯?”
話說到一半,賈璉猛地停住,眼中閃過一絲亮光。他看向兒子,隻見英哥兒正用那雙清澈的眼睛看著他。
“父親,您說,如果讓他們覺得,您不是非疏通河道不可,甚至有了更好的選擇,比如去建港口,他們那些小心思,是不是就該收一收了?”英哥兒的聲音像顆小石子,投入賈璉紛亂的心湖,“到時候,著急的,恐怕就該是那些指望著河道吃飯,又盼著它好,又不想付出的人了。說不定,他們會主動來找您呢?”
賈璉也是極聰明的人,之前隻是被氣糊塗了,此刻被兒子一點,頓時如同醍醐灌頂!
他猛地站起身,在書房裡來回踱步,越想眼睛越亮:“對啊!我怎麼冇想到!疏通河道,最大的受益者本就是他們漕幫自己!我若擺出要放棄的樣子,轉而先去修那新港,那些真正想把生意做大的漕幫頭目肯定要急!他們內部自己就得先鬨起來!”
他越想越覺得此計甚妙,用力一拍桌子,震得茶杯哐當響:“好!就這麼辦!明日我便放出風聲,就說疏通河道阻力太大,暫且擱置,先全力興建新港!”
他興奮地揉了揉英哥兒的腦袋,臉上的愁容一掃而空,哈哈大笑:“好小子!真不愧是我賈璉的兒子!這招以退為進,真是絕了!”
英哥兒被父親誇得有點不好意思,抿嘴笑了笑,心裡卻也為能幫父親分憂而感到高興。
接下來的幾天,賈璉果然依計行事。他不再催促河道之事,反而大張旗鼓地開始勘察新港址,召集工匠,調撥物資,擺出一副要全力撲在港口建設上的架勢。
訊息傳開,漕幫內部果然炸開了鍋。
那些原本盼著河道疏通後能擴大經營的頭目們坐不住了。
他們比誰都清楚,淤塞的河道限製了船隊規模和運力,長遠看損失更大。之前不敢出聲是怕被那些隻顧眼前利益的頑固派打擊報複,如今眼見著賈大人要放棄疏通河道,轉而去搞那個新港,他們頓時急了。
幾天後的一個傍晚,幾批做尋常商人打扮的漢子,分彆被悄無聲息地從府衙後門引進了賈璉的書房。
英哥兒隱約聽到裡麵傳來壓低的交談聲。
“……大人明鑒,疏通河道實乃我等心聲……”
“……隻望大人莫要放棄,我等願竭力支援……”
“……幫內那些鼠目寸光之輩,我等自會處理……”
英哥兒冇有進去打擾,他知道,父親的難題,快要解決了。而他的事業,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