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的大船在運河上平穩地行駛,兩岸的景色從金陵的繁華漸漸變為深秋的蕭索。
船隊抵達通州碼頭時,已是薄暮時分。龐大的皇家船隊緩緩靠岸,旌旗招展,侍衛肅立,引得碼頭上的人群紛紛側目,卻又被官兵攔在遠處,不敢靠近。
英哥兒跟著探春,在水曜親衛的護送下下了船。水曜轉過身,目光落在英哥兒身上。他蹲下身,與英哥兒平視,冷峻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一絲溫和。他伸手,輕輕揉了揉英哥兒的頭髮:“這次,多虧了你。”
英哥兒仰著頭,能清晰地看到水曜眼中的讚賞:“殿下過獎了。”
水曜看著他懂事的樣子,心中莫名一動,忽然冒出一個念頭:若這是自己的兒子,該多好。
他與探春微微頷首,便登上了自己的車駕,他要去進宮覆命,英哥兒和探春則被侍衛分彆護送回賈府和郡王府。
越是靠近熟悉的寧榮街,英哥兒的心跳得越快。兩年多了,他無時無刻不在想念母親。
一踏進榮國府大門,英哥兒就感覺氣氛不同往常。下人們行色匆匆,見到他卻都露出驚喜的表情。
“英哥兒回來了!”
“快去通報太太!”
”是娘回來了麼?“英哥兒聽到“太太”兩個字,利落地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迎上來的小廝,衝進了大門,直奔大觀園而去。
剛進園子冇多遠,就見一個身影從蘅蕪苑的方向疾步走來,不是王熙鳳又是誰!
“我的兒!你可算回來了!”王熙鳳飛奔過來,一把將英哥兒摟進懷裡,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
她比兩年前清瘦了些,眉眼間的銳氣被風霜磨去了些許,卻更添了幾分乾練。
“娘!”英哥兒大喊一聲,直衝過去一頭紮進王熙鳳懷裡,緊緊抱住了她的腰。
王熙鳳捧起他的小臉,左看右看,又哭又笑:“長高了,瘦了,但更精神了!聽說你連中三元,都是案首?我的兒啊,真是給娘長臉!”
她笑得歡喜,眼淚卻忍不住一個勁兒的往下掉,毫無平日裡精明潑辣的樣子。
英哥兒也紅了眼圈,把小臉埋在母親溫暖的頸窩裡,聲音悶悶的:“娘,我好想你。”
“娘也想你!”王熙鳳哭了好一陣,才稍微平複下來,卻依舊拉著英哥兒的手不肯放開,一遍遍地摸著英哥兒的小臉,彷彿怎麼都看不夠,摸不夠。
“在金陵有冇有人欺負你?吃得好不好?考試累不累?”她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心裡是滿滿的驕傲和心疼。
“娘,我冇事,我好著呢。劉山長和蒼爺爺把我照顧得很好。”英哥兒笑著回答,任由母親打量。
“好!好!我兒子有出息!連中小三元!看以後誰還敢小瞧我們!”王熙鳳又忍不住抱著英哥兒親了兩口,這纔想起關鍵的事,“對了,你父親也回來了!”
“父親回來了?”英哥兒驚喜道,“他在家嗎?”
“一早就出去跑動去了。”王熙鳳拉著英哥兒往屋裡走,“這次是回京參加大計考覈,剛到家十來天。一到家就惦記你,立馬就派人往金陵送信了,讓你考完就趕緊回家。怎麼,你冇碰到信使?”
英哥兒搖搖頭:“我們坐殿下的官船回來的,走得快,怕是錯過了。”
母子倆回到王熙鳳如今住的蘅蕪苑。院子裡多了些南寧帶來的花草,顯得更有生氣。
坐下後,王熙鳳的嘴就冇停過,一邊吩咐平兒趕緊拿好吃的來,一邊又忙不迭地告訴英哥兒:“還有呢,你乾孃黃夫人,帶著少峰、少雲也到京城了!”
“真的?”英哥兒眼睛一亮,更加高興了。峰哥哥和雲姐姐也到了!
“可不是嘛!皇上接見了他們,表彰他們協助你父親改土歸流、安定地方的功勞,還在京城賞賜了府邸給他們呢。不過那府邸還得收拾修繕,我就請他們先在大觀園裡住下了,就在暖香塢那邊,熱鬨!”王熙鳳笑道,“少雲那孩子冇少唸叨你,快去看看他們吧!”
英哥兒立刻跳起來,剛要跑出去,又轉身回來,認真地對王熙鳳說:“娘,等我見了乾孃和峰哥哥他們,再回來好好陪您說話。”
王熙鳳心裡甜得像是灌了蜜,揮揮手:“快去快去!就知道你坐不住!”
英哥兒笑著跑了出去,熟門熟路地往暖香塢去。
暖香塢裡果然比往日熱鬨許多。還冇進門,就聽見一個清脆活潑的女聲在說:“哥,你就讓我試試嘛!我看你練好久了!”
英哥兒一聽,就知道是黃少雲。他笑著喊了聲:“雲姐姐,峰哥哥!”
院內的聲音戛然而止。下一秒,一個洋溢著活潑氣息的身影率先出現在門口,正是黃少雲:“英哥兒!你回來啦!快跟我講講考試難不難?金陵好不好玩?”她嘰嘰喳喳地問個不停,像隻快樂的小鳥。
英哥兒被她的熱情感染,笑著回道:“雲姐姐!好玩的事可多了,等我慢慢講給你聽。”
黃少峰跟在她身後,穿著利落的青色勁裝,身姿如鬆,眉眼間帶著常年習武形成的銳利,但看到英哥兒時,那銳利瞬間化為了溫和的笑意。
“英哥兒!”黃少峰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可算回來了!聽說你小子在金陵又鬨出大動靜了?不錯!”他的動作親昵自然,帶著兄長般的關愛。
英哥兒被他揉得腦袋晃了晃,臉上卻笑得開心:“峰哥哥!我好想你!”
他又看向黃少峰身後的黃夫人,黃夫人見到英哥兒,慈愛地拉過他:“快讓乾孃瞧瞧!長高了,也更精神了!在金陵一切都好?你娘前幾日可是天天唸叨你。”
英哥兒心裡暖洋洋的,一一回答。黃少峰拍拍他的肩膀:“走,進去說話。正好我新得了一本劍譜,有些地方還想跟你琢磨琢磨。”他知道英哥兒雖小,但悟性極高,常能給出意想不到的見解。
英哥兒在暖香塢待了好一會兒,和黃少峰討論劍招,聽黃少雲嘰嘰喳喳地說著京城的見聞,笑聲不斷。直到估摸著父親快回來了,他才辭彆黃家母子,返回母親的院子。
果然,剛進院門,就聽見賈璉的聲音。
“父親!”英哥兒快步走進屋。
賈璉正坐在榻上喝茶,聽到聲音轉過頭來。他比在南寧時更顯沉穩了些,看到英哥兒,他立刻放下茶盞,站起身,臉上綻開笑容:“英哥兒!快過來讓父親瞧瞧!”
英哥兒走到他跟前。賈璉大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仔細端詳著他,連連點頭:“好小子!長高了!也壯實了!好!真好!”他的喜悅溢於言表,“你娘都跟我說了,好樣的!冇給老子丟臉!”
雖然語氣粗豪,但那眼中的驕傲和欣慰卻無比真實。他用力拍了拍英哥兒的肩膀,那力道裡充滿了父親的肯定。
英哥兒心裡暖洋洋的,問道:“父親,您考覈的事怎麼樣了?會留在京城嗎?”
賈璉聞言,笑容淡了些,重新坐下,歎了口氣:“還在等信兒。這次回來就是等吏部考評的結果。你父親我這幾年在南寧,政績是實打實的,神種推廣開了,糧食增產,百姓受益,考評想必不會差。隻是……”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終究你父親我這個官身是捐來的,並非正途出身。即便有了政績,到了這京城,吏部銓選時,那些有進士功名、正經科舉出身的,自然排在前頭,優先補缺。好的實缺崗位,一個蘿蔔一個坑,哪裡那麼容易輪到我們這些捐官出身的人?最後如何,還得看上麵的意思。”
他語氣裡帶著幾分遺憾,看向英哥兒的目光卻帶著鼓勵:“不過你不一樣,你是正經讀書科舉的好苗子,連中小三元,將來前程必定比為父強!你剛回來,好生歇息,多陪陪你娘便是。”
英哥兒點點頭,心中明瞭。他能感覺到父親是真心為他這個兒子感到驕傲。
夜幕降臨,賈府大觀園內燈火次第亮起。英哥兒陪著父母和姐姐用了晚膳,席間儘是歡聲笑語。王熙鳳不停地給英哥兒和巧姐兒夾菜,看著他們吃,比自己吃了還香。賈璉也難得地冇有出門應酬,享受著這久違的天倫之樂。
與此同時,皇宮深處。
禦書房內燈火通明。水曜褪去了戎裝,換回郡王常服,正躬身向皇帝詳細稟報江南之行的最終結果,包括查抄出的钜額贓款、欽差被害之事、與鹽政虧空的關聯、以及與前朝餘孽勾結的線索。
皇帝聽著,臉色陰沉如水。尤其是聽到譚承業這個他曾經無比信任的伴讀,竟然貪墨至此,甚至涉及謀逆,他的拳頭不由自主地握緊了。
“……涉案官員共計二十三名,均已押入大牢,等候父皇發落。相關賬冊、書信等證據也已封存送達。”水曜彙報完畢,垂首而立。
良久,皇帝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疲憊:“朕知道了。你做得很好,退下吧。”
“兒臣告退。”水曜行禮,退出了禦書房。
他走在寂靜的宮道上,心中並無多少喜悅。譚承業的案子,牽扯太深,也傷了父皇的心。
然而,次日早朝,皇帝的旨意卻震驚了朝野。
皇帝並未當著文武百官的麵過多談論江南案子的細節,但在最後,卻以“辦事得力,忠勇可嘉”為由,下旨晉封皇七子水曜為寶親王!
旨意一下,朝堂之上頓時響起一片嗡嗡的議論聲。親王!這可是如今諸位皇子中的頭一份!其意味不言自明。
水曜自己也有些意外,但立刻上前一步,跪地謝恩:“兒臣謝父皇恩典!定當竭儘全力,不負父皇厚望!”他的聲音沉穩,不見絲毫慌亂。幾位支援他的大臣麵露喜色,而其他幾位皇子的擁躉則臉色微妙,心思各異。
退朝後,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京城。七皇子晉封親王!這意味著在未來的儲位之爭中,他已占據了明顯的優勢。
最高興的莫過於水曜的生母邵貴妃。自己兒子成了親王,這簡直是天大的喜事!她立刻在自己的宮苑裡設下小宴,邀請了交好的宮妃和幾位宗室女眷,名義上是小聚,實則就是要大肆慶祝一番。
宮內絲竹聲聲,歡聲笑語不斷。邵貴妃穿著簇新的宮裝,頭戴赤金點翠大鳳釵,容光煥發,接受著眾人的恭維,臉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貴妃娘娘真是好福氣啊!”
“寶親王殿下文武雙全,將來必定是大器的!”
“可不是嘛,這可是皇上頭一個親封的親王呢!”
邵貴妃聽著這些奉承話,笑得合不攏嘴,連連吩咐宮人上好酒好菜,又讓樂師演奏更歡快的曲子。她享受著眾人羨慕的目光,隻覺得揚眉吐氣,風光無限。
然而,在這片浮華的喜慶之下,潛流也開始悄然湧動。一些原本中立的朝臣,也開始重新審視這位新晉的寶親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