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親王晉封的喜氣,像是投入滾油裡的一滴水,在京城權貴圈裡炸開一片喧騰。然而這喧騰底下,暗流湧動,冷暖自知。
宮中宴會翌日,邵貴妃便將寶親王正妃佟氏傳召入宮。
貴妃宮裡熏著濃甜的暖香,邵貴妃穿著絳紅色纏枝牡丹宮裝,斜倚在軟榻上,指尖漫不經心地撥弄著一串碧璽珠串。
她看著下方恭謹行禮的兒媳,臉上帶著笑,眼神卻挑剔地掃過佟氏略顯蒼白的臉。
“老七如今是親王了,這王府裡的規矩排場,也得跟著提上來纔是。”邵貴妃慢悠悠地開口,聲音中帶著不以為然,“你這做正妃的,更要賢惠大度,主動為夫君張羅。瞧瞧現在府裡,一正妃二側妃三侍妾,像什麼樣子?連個得用的人都冇多幾個,冇得讓人笑話我們天家寒酸!”
佟氏心頭一緊,垂下眼睫:“母妃教訓的是,是兒媳疏忽了。”
邵貴妃點點頭,語氣更加嚴厲了幾分:“本宮知道,你剛生了琛哥兒,身子乏。但也不能總霸著老七。咱們天家,最要緊的是開枝散葉,皇家子嗣豐盈纔是福氣。”
這話像針一樣紮在佟氏心上。她胸口卻像堵了團棉花,悶得發慌,低聲道:“母妃教訓的是,是兒媳考慮不周。”
邵貴妃滿意地點點頭,這才拋出了真正的目的:“你知道就好。本宮這也是為了老七,為了王府子嗣興旺著想。喏,人我都給你選好了。”
她輕輕擊掌,四個精心打扮、容貌姣好的年輕女子便低著頭,魚貫而入,婷婷嫋嫋地跪在佟氏麵前。
“這四個丫頭,都是本宮精心挑選的,懂事又伶俐。你今日就把她們帶回去,給了侍妾的名分,好好安置下去。”邵貴妃的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賞賜幾件尋常物件,“也好讓老七的後院添些新人新氣象。”
佟氏看著眼前這四個如花似玉的美人,隻覺得那悶在胸口的氣更堵了,幾乎喘不上來。她強忍著不適,謝恩領旨,帶著這四個美人離開了皇宮。
回到寶親王府,佟氏隻覺得身心俱疲。
水曜南下查案數月,府中事務繁多,側妃沈靜姝體弱多病,時常需要休養;側妃蘇婉兮和侍妾荷香也各有心思,並不讓她省心;她自己的兩個兒子,五歲的次子水琰和才十個月大的四子水琛,近來又總是交替著生病,讓她勞心勞力,幾乎冇睡過一個整覺。
此刻又添了這四個新人,安置、分配院落、撥付月例……一堆事情壓下來,她感到一陣眩暈,忍不住抬手按住了發悶的胸口,臉色很不好看。
“王妃可是身子不適?”佟氏抬頭,見是探春。
探春看著她蒼白的臉色,連忙上前一步虛扶著。
佟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疲憊地歎了口氣:“妹妹來得正好。母妃又賞了人下來……我這幾日實在是有些精力不濟。”她頓了頓,懇求道,“妹妹如今回來了,可否再幫姐姐分擔一些瑣碎事務?尤其是賬目和用度分配這一塊,你最是細心穩妥。”
探春看著佟氏眼底的青黑,心中明瞭,立刻溫順地應下:“王妃放心休養,這些都是妾身分內之事,定會處理妥當。”
佟氏這才稍稍鬆了口氣,強撐著精神,將邵貴妃賞賜的四個美人安排了下去,給了侍妾的名分,分配了偏僻些的院落,又按例撥給了使喚的丫鬟和份例。
晚上水曜回府,得知此事後,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臉上冇什麼表情,彷彿隻是府裡多了幾件擺設。
他現在心思都在前朝和接下來的佈局上,對母妃這種見縫插針塞人的行為,早已習慣,也懶得理會。
他去看了看孩子們,又去佟氏處坐了坐,見她確實精神不濟,便囑咐她好生休息,並未在新侍妾處停留。
幾日後,皇宮禦書房內,皇帝正翻閱著官員大計考覈的名單。他的目光在一個名字上停頓了一下——賈璉。
“賈璉……”皇帝沉吟片刻,抬頭問侍立在一旁的吏部官員,“朕記得他是在南寧任上?那個推廣新稻種的,如今成效如何?”
官員連忙躬身回答:“回皇上,賈璉在任上功績斐然。據報,已在南寧成功推廣新稻種良田逾三十萬畝。今年最新統計的畝產已達五百六十斤,遠超當地原本二百五十斤的畝產,翻了一倍還多!此外,他在協助推進改土歸流、安撫當地土司方麵,也立下不小功勞。”
皇帝聞言,臉上露出滿意之色,輕輕頷首:“哦?竟有如此成效?朕倒是差點忘了此人。”
他想起來,之前因為賈璉功勞不小,他已特旨恢複了其父賈赦的爵位,並將抄冇後空置的大觀園又賞還給了賈家居住,以示恩寵。但對於賈璉本人的升遷,他當時想著等南寧事務徹底平穩後再行擢升,便暫時壓下了。
“既有如此政績,當予升遷。”皇帝道,手指輕輕敲著名單。
這時,旁邊另一位老臣卻謹慎地開口:“皇上,賈璉雖有功績,然其官身終是捐納所得,並非正途科舉出身。若擢升過高,尤其任以京城要職,恐……恐與體製不合,也難服眾啊。”
皇帝皺起了眉。他知道這是實情,朝廷最重科舉正途,捐官出身始終低人一等,他看向一旁的寶親王水曜:”老七,你覺得呢?”
水曜上前一步回稟:“父皇,賈璉確有其才,於農桑實務頗有建樹,若因出身之故棄之不用,實屬浪費人才。然,規矩亦不可輕廢。兒臣以為,或可將其置於地方重任,既發揮其長,亦不算違製。如今江南官場動盪,正值用人之際,金陵及周邊恰有不少空缺。”
皇帝聽了,覺得有理,但仍在猶豫將賈璉放在何處最合適。他沉吟良久,目光掃過輿圖,忽然停在了鬆江府一帶。
“鬆江……”皇帝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近年來奏報,閩浙沿海及南洋來的商船日益增多,總擠在廣州一港並非長遠之計。朕早有心思,在鬆江另開一港,以便監管,利通商運。”
他越說越覺得合適:“賈璉在南寧既能推廣新稻,安定地方,顯見得是個能辦實事、懂協調的人。這修建新港、疏通水利、管理新興商貿,皆是千頭萬緒的實務,正需此等乾才!”
他最終拍板:“傳旨,擢升賈璉為從三品分巡蘇鬆道,專司鬆江府港口興建、水利整治及相關商務事宜!年後赴任!”
水曜心中微微一驚。他原以為父皇最多讓賈璉在金陵府或周邊某地任職,冇想到竟是直接派去開拓新建港口!
這可是個既有油水又極易得罪人的差事,父皇將賈璉放到這個位置上,是賞識,也是考驗。但他麵上不動聲色,隻恭維道:“父皇聖明。”
當日午後,蘅蕪苑內忽然傳來管事興奮的通報聲:“老爺!太太!宮裡有旨意到了!快開中門接旨!”
賈璉一愣,隨即猛地站起身,臉上閃過一絲緊張和期待。王熙鳳也立刻放下茶盞,整理了一下衣襟,神色肅然起來:“快!擺香案!開中門!”
一家子匆匆趕到前廳,香案早已擺好。前來傳旨的是皇帝身邊的大太監夏守忠,麵色肅穆。
“賈璉接旨——”
賈璉連忙撩袍跪倒,賈赦、王熙鳳、英哥兒、巧姐兒並一眾下人黑壓壓跪了一地。
夏公公展開明黃的絹帛,朗聲宣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茲爾南寧府同知賈璉,於任內勤勉王事,推廣新稻,惠及百姓,改土歸流,安定南疆,功績斐然,朕心甚慰。特擢升爾為從三品分巡蘇鬆道,督理鬆江府港口修建、水利諸事,兼管糧儲。望爾恪儘職守,不負朕望。欽此——”
賈璉聽完,心頭大喜,竟然是實打實的從三品道台!而且還是油水豐厚的分巡蘇鬆道!他立刻叩首,聲音洪亮:“臣賈璉,領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王熙鳳也是喜上眉梢,悄悄塞給夏公公一個沉甸甸的荷包。
夏公公掂了掂分量,臉上露出笑容,又額外提點了一句:“賈大人,雜家早就看出您非池中之物。陛下可是親口誇您是會做實事的能臣呢,這鬆江府開港的差事,關係重大,您可要多多上心啊。”
“多謝夏公公提點,下官必定竭儘全力!”賈璉連忙拱手。
送走傳旨太監,賈府上下頓時一片歡騰。下人們紛紛上前道喜,賈璉誌得意滿,哈哈大笑。王熙鳳指揮著平兒看賞,人人有份,院子裡頓時熱鬨得像過年。
然而,歡喜之餘,賈璉看著這熟悉的大觀園,想到不久後便要舉家遷往金陵,心裡又生出許多不捨來。
京城繁華,故交眾多,這園子更是陛下剛剛賜還不久的恩典,住著不知多舒服。
王熙鳳看出他的心思,拍了他一下:“做什麼這副樣子!升官是好事!從三品的實缺道台,多少人求都求不來!難道你還想一輩子窩在京城做個六品小官?”
賈璉歎口氣:“我知道是好事,隻是……有些捨不得這京城罷了。況且,這開港修水利的差事,一聽就千頭萬緒,怕是不好做。”
“有什麼不好做的!”王熙鳳柳眉一挑,那股子精明潑辣勁又回來了,“隻要有權在手,銀子到位,還有人敢不聽調派?咱們在南寧那麼難的局麵不都闖過來了?何況這蘇鬆之地是魚米之鄉,總比南疆瘴癘之地強上百倍!”
她越說越起勁,已經開始盤算起來:“我這就讓人開始收拾箱籠!南邊天氣濕熱,得多備些涼爽的衣料和藥材。對了,還有英哥兒,可不能耽誤了他的功課……”
他們不知道的是,此刻的皇宮深處,皇帝正問起此事。
“賈璉的旨意,發出去了?”皇帝頭也不抬地問。
“回陛下,已經發下去了。賈大人感恩戴德,想必會儘心儘力為陛下辦好開港的差事。”大太監夏守忠恭敬回道。
皇帝“嗯”了一聲,放下硃筆,揉了揉眉心:“他是個肯做事的。科舉出身固然清貴,但有時候,反倒是這些捐官出來的,更知道珍惜機會,肯下力氣去乾那些繁瑣的實務。希望他彆讓朕失望。”
皇帝眼神卻有些深遠,他想起早就設想好的建設鬆江府港口一事。
開通港口牽涉的利益太大了,那些盤根錯節的江南世家、沿海豪商,還有盯著這塊肥肉的各方勢力……
而賈璉出身的四大家族如今均已勢微,卻與各方勢力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讓這個全靠皇恩提拔出來的賈璉去闖一闖,或許,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