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後的一個夜晚,行宮內,燭火搖曳,將水曜的身影拉得長長的,投在冰冷的磚地上。他麵沉如水,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發出沉悶的聲響。
“查不下去了。”他聲音壓得極低,卻像重錘敲在探春心上,“兩淮鹽政的窟窿越掏越大,線索引向的……怕是兩江總督本人。”
探春倒吸一口涼氣,手中的茶盞微微一晃,濺出幾滴溫熱的茶水。兩江總督!那可是掌管江南軍政大權的封疆大吏!
“我已八百裡加急密奏父皇,”水曜繼續道,眉頭緊鎖,“但現在最怕的就是打草驚蛇。若他真已深陷其中,狗急跳牆,隻需調動麾下綠營兵,便能讓我們這一行人意外消失在金陵。”
房間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探春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脊背。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侍衛統領的聲音響起:“殿下,兩江總督府送來拜帖。”
水曜與探春對視一眼,眼中同時閃過警惕。他沉聲道:“遞進來。”
一名侍衛低頭呈上一份帖子。水曜打開一看,臉色更加凝重。他將帖子遞給探春。
探春接過,隻見帖子上以娟秀的字跡寫著,兩江總督夫人明日於府中設賞花宴,特邀七皇子府上賈氏並新科小秀才賈英公子過府一敘,言辭客氣,彷彿隻是一次尋常的社交往來。
“鴻門宴。”水曜怒氣沖沖一把將帖子拍在桌上,“你們不能去!我這邊正在爭取時間,金陵提督態度曖昧,我需要用父皇給的尚方寶劍設法拉攏譚總督的直屬軍隊。在這個節骨眼上,你們不能出岔子。”
探春的心怦怦直跳,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殿下,若我們不去,豈不是明擺著告訴總督,我們已對他心生戒備?他現在或許還在試探階段,並未下定決心撕破臉。妾身以為,不如由我一人前去,周旋一番,或許還能暫時穩住他,為殿下多爭取些時間。”
“不行!太危險了!”水曜斷然拒絕,“我怎能讓你去冒這個險?”
“我來保護三姑姑!”一個清脆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兩人一驚,轉頭望去,隻見英哥兒不知何時站在了那裡,顯然已經聽到了一些。他小小的身子站得筆直,眼睛在燭光下亮得驚人。
“英哥兒,你怎麼還冇睡?”探春急忙起身。
“三姑姑,殿下,讓我去吧。”英哥兒走進來,仰著小臉,眼神卻異常沉穩,“我能保護你。上次在池家,我也幫上忙了,不是嗎?”
“胡鬨!那是龍潭虎穴,不是小孩子玩鬨的地方!”水曜語氣嚴厲起來。
“殿下,”探春卻忽然開口,她看著英哥兒,想起那夜他敏捷的身手,咬了咬牙,“或許……讓英哥兒同去,也是個辦法。他年紀小,對方反而容易放鬆警惕。我們見機行事,若能穩住總督夫人,對殿下的大計確有裨益。”
“探春!”水曜不讚同地看向她。
“殿下,時間緊迫。”探春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懇切卻堅定,“這是我們能為殿下做的。我們會萬分小心,一旦察覺不對,立刻想辦法脫身。”
水曜看著眼前這對姑侄,一個柔中帶剛,一個人小膽大。他深知探春的決定有道理,但這其中的風險……他沉默了良久,終於沉重地點了點頭。
“好。但你們必須答應我,一旦有任何不對勁,立刻想辦法離開!我會安排兩個身手最好的侍衛扮作車伕和小廝隨你們同去,在府外接應。最遲明日,我便會派兵圍剿兩江總督府!”
次日,兩江總督府邸張燈結綵,一派熱鬨景象。朱漆大門氣派非凡,石獅威嚴矗立。探春深吸一口氣,緊了緊握著英哥兒的手,遞上拜帖。
門房恭敬地引他們入內。穿過層層庭院,隻見亭台樓閣,假山流水,極儘奢華。總督夫人馮氏親自迎到二門處。她約莫四十歲年紀,保養得宜,穿著絳紫色纏枝牡丹紋的緞子襖裙,頭戴赤金頭麵,笑容熱情。
“快請進快請進!早就聽聞七殿下府上的賈妹妹是個拔尖兒的人物,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這位就是新科案首小秀才吧?真是靈氣逼人,將來必定前途無量啊!”她親熱地拉著探春的手,又一連聲地誇讚英哥兒,眼神卻細細掃過他們姑侄二人。
探春壓下心頭的緊張,臉上堆起笑容:“夫人過獎了。能得夫人相邀,纔是妾身和英哥兒的福氣。”她言行得體,完全是一副尋常官宦家眷應對交際的模樣。
英哥兒也乖巧地行禮問安,扮足了一個聰明但拘謹的小孩兒樣子。
宴席設在後花園的暖閣裡,邀請了金陵城不少官員的女眷作陪。
席間絲竹悅耳,珍饈美味流水般呈上。馮夫人言笑晏晏,不斷勸酒佈菜,話題卻總是似有意似無意地繞到七皇子身上。
“七殿下此次南下,公務想必十分繁忙吧?也不知查訪得如何了?我們老爺總說,江南事務繁雜,若有處理不當之處,還望殿下多多體諒,他也是一心為公。”馮夫人笑著給探春夾了一筷子菜,狀似隨意地問道,目光緊盯著探春。
探春心中警鈴大作,麵上卻絲毫不顯,笑著說:“夫人言重了。殿下日前還同妾身提起,說總督大人辦事老練,江南政務井井有條,多虧了總督大人坐鎮。殿下年輕,許多地方還要仰仗總督大人這樣的老成持重之臣呢。”她語氣真誠,彷彿隻是隨口複述夫君的讚賞。
馮夫人笑容真切了些:“哦?殿下真這般說?那可真是我們老爺的榮幸了。隻是鹽政一事,曆來錯綜複雜,賬目往來盤根錯節,就怕殿下聽了些小人讒言,有所誤會……”
探春語氣中帶著理所當然:“殿下行事最是明察秋毫,自有決斷。妾身愚鈍,隻聽得殿下誇讚總督大人,想必殿下必定極為認可大人,夫人放心便是。”
馮夫人仔細觀察著探春的神情,見她語氣自然,心中的戒備不由得又放鬆了幾分。想來這賈氏不過是個妾室之流,哪裡知道內裡的門道。七皇子即便查案,也未必真就懷疑到了老爺頭上。她臉上的笑容更加熱情了,連連招呼探春和英哥兒用菜。
宴席持續了近兩個時辰,終於散場。眾女眷紛紛告辭。探春也拉著英哥兒起身,向馮夫人行禮準備離開。
誰知馮夫人卻親熱地挽住探春的胳膊:“哎呀,賈妹妹,急什麼呀!你我一見如故,我這心裡還有好多體己話想跟你說呢。再說,我看英哥兒這孩子實在招人喜歡,跟我家那皮猴子年紀相仿,正好明日讓他們小哥倆認識認識,一起玩會兒。你們今日就在府裡住下,明日再回去也不遲!”
探春的心猛地一沉!她強作鎮定,推辭道:“夫人盛情,妾心領了。隻是殿下規矩嚴,囑咐我們務必早些回去,實在不敢在外留宿。”
馮夫人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手上卻挽得更緊:“誒~殿下那邊,我自會派人去知會一聲。難道賈妹妹是嫌棄我這總督府簡陋,不肯賞臉嗎?”這話裡已帶上了不容拒絕的意味。
探春迅速權衡利弊。若此刻強硬拒絕,恐怕立刻就會讓對方生疑,之前的鋪墊也白費了。
不如先假意應承下來,再伺機而動。她相信水曜很快就會行動,他們需要做的就是拖延時間,並保證自身安全。
她臉上立刻露出惶恐又榮幸的表情:“夫人這是哪裡話!能得夫人挽留,是妾身和英哥兒的福氣。隻是怕太過叨擾夫人了。”
“不叨擾,不叨擾!就這麼說定了!”馮夫人這才重新露出笑容,吩咐下人,“快去給賈妹妹和小公子準備上好的客房!”
探春和英哥兒被“客氣”地請進了一處精緻卻位置僻靜的院落。房門一關,外麵的說笑聲瞬間隔絕,院子裡安靜得可怕。
總督府書房內。
燭光下,兩江總督譚承業聽完夫人的回報,撚著鬍鬚,沉吟道:“如此說來,那七皇子並未起疑?還對本官頗為認可?”
馮夫人笑道:“老爺放心,我看那賈姨娘神色自然,不似作偽。她一個妾室,能懂什麼?聽她語氣,七皇子對老爺確是倚重的。留下他們,不過是以防萬一,多個保障罷了。”
李總督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得意:“嗯,做得不錯。隻要七皇子不起疑心,拖得幾日,京中那邊打點妥當,自然能將他調回。即便不能……哼,人在我們手上,總是張牌。”
他得意一笑,看來這兩個重要的“人質”已牢牢握在手中。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矇矇亮。
行宮外突然傳來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和鎧甲碰撞聲!水曜一身戎裝,手持尚方寶劍,親自率領著剛剛拉攏成功的綠營兵以及金陵提督麾下的兵馬,將兩江總督府圍了個水泄不通!
“奉旨查案!捉拿欽犯!閒雜人等避讓!”士兵的吼聲震天動地。
總督府內頓時亂作一團。李總督驚得從床上跳起,衣衫不整地衝到前院,臉色煞白:“怎麼回事?!七皇子怎麼會……”
馮夫人也驚慌失措地跑來,第一反應就是衝向後院:“快!快去把那個賤人和那個小崽子給我抓過來!快!”
然而,奉命去的仆役連滾爬爬地回來,臉上毫無血色:“老爺!夫人!不好了!那院子是空的!看守的人被打昏了!賈姨娘和那孩子……不、不見啦!”
“什麼?!什麼時候跑的?!”馮夫人尖聲叫道,幾乎暈厥。她昨晚明明親自看著他們進了院子,還加了看守!
“看、看情形……”仆役抖得如同篩糠,結結巴巴地回憶並彙報著,“昨夜子時過後,小的們……小的們也不知怎麼就睡著了。”
“廢物!一群廢物!”馮夫人氣得渾身發抖。
那仆役嚇得撲通跪下,繼續道:“小的們趕緊檢視,他們、他們怕是昨夜就翻牆跑了!”
“翻牆?!”李總督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個婦人帶著一個八歲孩子,能從我這總督府翻牆跑掉?你們都是乾什麼吃的!”
同一時間,行宮內。
在重重侍衛保護下,探春抱著英哥兒,身體仍因昨夜的驚險而微微顫抖。
她想起昨夜英哥兒那超乎年齡的果決,在看守來不及吭聲前便將其放倒。提氣縱身便能如靈貓般輕巧翻上看似高不可攀的院牆。他用腰帶綁上自己,將自己悄無聲息拉上院牆,那小小的身軀裡爆發的力量與沉穩,讓她此刻回想,猶在夢中。
總督府外,水曜也因為姑侄二人的歸來而放開手腳,再無顧忌。英哥兒這個孩子,又一次給了他巨大的驚喜。
他神情變得冷硬如鐵,對著麾下將士揮劍下令,聲音斬釘截鐵,響徹總督府內外:
“兩江總督譚承業勾結前朝餘孽,貪墨欺君,抗旨謀逆,證據確鑿!即刻攻府,捉拿欽犯,膽敢反抗者,格殺勿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