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王府的日子,因著英哥兒的到訪,在探春心中投下了一抹亮色。
這日清晨,她便如常前往主院請安,代替佟氏理事。
佟氏的氣色比之前更差了些,斜倚在榻上,眼下有著淡淡的青影。
見探春進來,她勉強笑了笑,聲音虛弱:“你來了……今日怕是又要勞煩你了。”
探春忙道:“娘娘言重了,能為娘娘分憂是探春的本分。”她見佟氏實在難受,便勸道:“娘娘不如再歇息片刻,外頭的事探春先與趙嬤嬤商議著。”
佟氏點點頭,感激地看了探春一眼,便由丫鬟扶著進內間歇息了。
探春在佟氏日常處理家務的小廳坐下,隻有趙嬤嬤和兩個佟氏的貼身丫鬟在場。趙嬤嬤是佟氏的陪嫁嬤嬤,在府中頗有威信。
“賈姨娘,”趙嬤嬤低聲道,“今日有幾件事需請示……”
探春平靜地說:“我先與嬤嬤您商議。若是尋常事務,我便按舊例處理;若是要緊的,咱們再報與娘娘定奪。”
趙嬤嬤會意,便一一稟報起來。
最先來報的是蘇側妃院中的一個小丫鬟,說蘇側妃想做幾件新衣,需領五匹上等杭綢。
探春記得昨日看賬本時,注意到妾室每月衣料份例最多兩匹。她不動聲色地問趙嬤嬤:“往日蘇側妃可曾超額領過衣料?”
趙嬤嬤壓低聲音:“前年也曾要過四匹,那時蘇側妃懷著三公子,身子不適,便允了。”
探春沉吟片刻。她不想為這點小事打擾佟氏,又不能讓蘇側妃覺得有機可乘。
於是她對趙嬤嬤道:“請嬤嬤讓人去回覆蘇側妃那邊的人,既是側妃需要,想必有大用,便去領吧。隻是需記在賬上,屆時單獨報與郡王知曉。”
趙嬤嬤點頭,叫來娘娘跟前的翠兒如此吩咐。翠兒領命而去。
探春又道:“煩請嬤嬤在賬本上備註此事,並寫明緣由:蘇側妃超額領衣料三匹,因有舊例,暫允之,然不合規矩,特此記錄。”
趙嬤嬤眼中閃過讚許之色,依言記下。
不多時,趙嬤嬤回話說,侍妾荷香也派丫鬟來請示,說大公子水瑄近來讀書辛苦,需要些人蔘、燕窩補身子。
趙嬤嬤讓那丫鬟在門外等候,單獨對探春道:“賈姨娘莫信這話。老奴方纔還見大公子在園子裡追蝴蝶,精神好著呢。荷香姨娘一貫如此,變著法子討要好東西,轉頭不是自己吃了,就是偷偷送回孃家。”
探春想了想,心生一計。她低聲對趙嬤嬤道:“請您回覆她:大公子年紀尚小,不可輕易進補,娘娘這就請太醫去給大公子請個平安脈。若真需要進補,太醫定會開出合適的方子,到時按方子取藥材便是。”
趙嬤嬤忍不住笑道:“賈姨娘這招高明,我這就去回她。”
那丫鬟一聽趙嬤嬤說要請太醫,頓時慌了:“不、不必勞煩太醫了……其實大公子也冇什麼大礙……”
趙嬤嬤嚴肅地說:“那更該請太醫看看了,萬一有什麼隱疾,早些發現纔好。我這就去派人去請太醫。”
丫鬟嚇得連忙擺手:“真的不用了!奴婢這就回去稟告姨娘!”說罷匆匆行禮告退,幾乎是跑著離開了。
趙嬤嬤笑著跟探春解釋:“荷香姨娘最怕驚動太醫,上次她謊稱大公子咳嗽,結果太醫一來戳穿了,她被王爺訓斥了一頓,安分了半年呢。”
探春微微一笑,並不居功。
午前又發生一事。一個小丫鬟匆匆來報,說大小姐水沁兒搶了二小姐水寧兒的布娃娃,還把水寧兒推倒在地。水寧兒哭得厲害,而撫養水寧兒的沈側妃卻不管不問。
探春聞言蹙眉。她早注意到沈側妃對養女水寧兒十分冷淡,那孩子總是怯生生的,見了人都不敢抬頭。
“水寧兒現在何處?”探春問。
“還在園子裡哭呢,由幾個小丫鬟哄著,但二小姐還是哭個不停。”小丫鬟回道。
探春心下不忍,吩咐翠兒:“去庫房取一個西洋娃娃,就說是郡王妃賞給二小姐的,安慰她受了委屈。”
她又對趙嬤嬤道:“請嬤嬤派人去告訴大小姐的奶孃:若是大小姐一個月內不再欺負妹妹,郡王妃也會賞她一個同樣的洋娃娃。”
趙嬤嬤遲疑道:“這樣會不會慣壞了大小姐?”
探春搖頭:“大小姐才三歲,正是要引導的時候。直接罰她,她未必明白錯在哪裡。給她一個改過的機會,反而更能教她明事理。”
趙嬤嬤恍然大悟,連連稱讚探春想得周到。
傍晚,探春將一天處理的事務整理成條陳,送到郡王妃榻前。佟氏仔細看過,眼中露出讚賞之色。
“你處理得極好,”佟氏微笑著說,“既保全了各方的體麵,又維護了府中的規矩。”
她特彆指著關於蘇側妃的記錄,“這樣記錄下來很好,日後我也好心中有數。”
探春謙虛地低頭:“娘娘過獎了。探春隻是儘力而為。”
佟氏看著手中條陳,能感受到探春在儘可能讓大家以為仍是自己在掌管家務。她知道這是探春在幫她隱瞞有孕的訊息,心中不由得感動。
幾天後,水曜下值回府,眉宇間帶著愁容。他直接來到佟氏房中,屏退左右後,才歎了口氣:“父皇命我查的揚州鹽稅案越查越深,那幫人狗急跳牆,竟想把我拉下水,誣陷我勾結私鹽販子,將私鹽賣與漠西牧部!”
佟氏驚得坐直身子:“他們怎敢如此!”
“有何不敢?”水曜冷笑,“他們已經安排好了,這幾日就要運一批私鹽,假借我的名義送往西北。若讓他們得逞,我在父皇麵前百口莫辯!”
“那可如何是好?”佟氏焦急地問。
水曜愁眉不展:“師爺有個建議,說是最好截獲那批私鹽,人贓並獲,以證明我的清白。但我們得知,對方是通過一個姓錢的管事聯絡的,所有指令都以書信往來。師爺說若能仿造一封錢管事的信,改變交貨地點和時間,必能甕中捉鱉,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我們倒是已攔截過他的幾封信,甚至留存了一封。但現在一時找不到能模仿筆跡的人。”
佟氏眼睛一亮:“殿下可知,探春能模仿我的筆跡?”
水曜驚訝地抬頭:“當真?她能模仿到何種程度?”
“幾乎一模一樣,難辨真假。”佟氏肯定地說,“不如讓她試一試?”
水曜立刻讓人請來探春,並將那封截獲的信件遞給她看。水曜命她改變交貨地點到城南廢棄的鹽倉,時間提前到子時。探春仔細研究了一會兒,提筆在紙上模仿起來。
寫畢,水曜接過一看,頓時驚喜交加:“太像了!完全看不出區彆!”
他激動地看著探春,眼中充滿了讚賞:“你真幫了我大忙!”
探春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能幫到殿下就好。”
水曜無暇多言,拿著探春模仿的信件,匆匆去找師爺商議後續計劃。臨走前,他回頭深深看了探春一眼,眼中滿是感激。
回到自己院中,探春卻久久不能入睡。她站在窗前,望著夜空中的一彎新月,心中百感交集。
雖然如今身份不同,但她依然能夠憑藉自己的能力幫助他人,這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實。
月光灑在她沉靜的臉上,映出一抹淡淡的、自信的微笑。
這一夜,郡王府中許多人無眠,水曜正忙著佈置人手,截獲私鹽。
而探春不知道的是,此時,水曜的師爺正對著那封仿信嘖嘖稱奇道:“郡王,您後院的這位賈家三姑娘,真是藏珠於淵。誰能想到她還有這等本事?”
另一個師爺也認可道:“字跡仿得惟妙惟肖,連錢管事下筆前常帶的墨點汙漬都模仿了出來,心思之縝密,令人歎服。”
水曜點點頭,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
他想起母妃強行將探春納為妾室的事,心中更加感到愧疚,這樣的女子,本該有更好的歸宿……
第二天清晨,訊息傳來:水曜的人成功截獲了私鹽,抓獲了涉案人員,上奏給了皇帝。
皇帝得知後大怒,下令安排人手,嚴查揚州鹽稅案,還不忘對水曜則大加讚賞。
郡王府中一派喜氣洋洋。而很少有人知道,這場勝利的背後,有一個女子默默付出的心血與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