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試過後,英哥兒在金陵又住了幾日,便準備動身返回京城。臨行前一日,老宅門前忽然熱鬨起來。板兒興沖沖地領進兩個人——正是劉姥姥和他的孃親劉氏。
劉姥姥看上去比幾年前蒼老了些,背更駝了,但精神卻很好。她一見英哥兒,就顫巍巍地要行禮,被英哥兒急忙扶住。
“姥姥這是做什麼,快請起!”英哥兒拉著老人的手說道。
劉姥姥抬頭,佈滿皺紋的臉上笑開了花:“小少爺如今可是案首老爺了,老婆子給您道喜!”
英哥兒不好意思地搖頭:“我還小呢,算什麼老爺。”
劉氏也上前一步見禮:“前兒板兒回去說了小少爺的好意,我們娘倆商量了一夜。想著狗兒在南寧,板兒在京城,我們留在丹徒也是孤單,就厚著臉皮來了。”
她指了指門外,“我們把不值錢的家當都賣了,就帶了些細軟和幾件捨不得扔的老物件。”
英哥兒聞言十分高興。他記得小光說過,在原本的命運裡,劉姥姥曾在危難時保護過姐姐。就衝這份恩情,他也願意善待這位老人。
“太好了!姐姐知道你們來,一定很高興。”英哥兒說著,轉頭對老蒼頭道,“蒼爺爺,麻煩您安排一下,讓姥姥和嬸嬸與我們一同回京。”
老蒼頭笑著應下:“小少爺放心,老奴這就去安排車輛房間。”
當晚,老蒼頭特意讓廚房多做了幾個菜,為劉姥姥和劉氏接風。
飯桌上,劉姥姥講了許多鄉間趣事,逗得英哥兒咯咯直笑。老宅裡久違地充滿了歡聲笑語。
次日清晨,一行人啟程返京。來時空蕩蕩的客船,回去時卻坐得滿滿噹噹。劉姥姥一路上看著船上的景色,不時感慨幾句“冇想到老了老了,還能進京見世麵”的話。
劉氏則安靜許多,隻偶爾與板兒低聲交談。
第二日一早,一行人便啟程回京。航行了十餘日,終於遠遠望見了京城碼頭。
英哥兒迫不及待地跳下船,深吸一口熟悉的空氣:“終於回來了!”
租了馬車,徑直駛入榮國府。聽聞英哥兒歸來,賈赦早就在前廳等候多時了。
“祖父!”英哥兒一下車就飛奔進去,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賈赦激動地扶起他,上下打量著:“好孩子,瘦了些,但精神頭更足了!”
他早已收到英哥兒中案首的訊息,此刻更是喜形於色,“七歲的縣案首!還是金陵那種文風鼎盛之地!真是給我賈家長臉了!”
廳內眾人紛紛道賀,個個臉上洋溢著喜悅。英哥兒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小臉微紅。
這時,巧姐兒聞訊趕來,見到英哥兒,眼睛頓時亮了:“弟弟!”
她快步上前,卻不失淑女的端莊,“你可算回來了!”
英哥兒開心地拉住姐姐的手:“姐姐,我考中了!”
“我知道!”巧姐兒眼中閃著自豪的光,“相熟的人家都傳遍了!七歲的縣案首,可是咱們大雍朝頭一遭呢!”
這時,劉姥姥和劉氏也下了車。巧姐兒一見,驚喜地叫出聲:“姥姥!您怎麼來了?”
劉姥姥見到巧姐兒,激動得老淚縱橫:“大小姐!老婆子想您想得緊啊!”
巧姐兒忙扶住老人,對賈赦道:“祖父,這是劉姥姥,從前幫過咱們家不少的。”
賈赦點點頭:“既然來了,就好生住下。巧姐兒,你安排一下,彆怠慢了客人。”
眾人熱熱鬨鬨地進了府。英哥兒被圍在中間,這個問考試難不難,那個問金陵有什麼新鮮事,七嘴八舌,好不熱鬨。
晚膳後,英哥兒將周元朗的信交給賈赦。賈赦拆開細看,麵色漸漸凝重。
信中,周元朗先是大大誇讚了英哥兒的聰慧刻苦,接著筆鋒一轉,勸賈赦不要急於讓英哥兒繼續參加考試。
他說英哥兒年紀尚小,若能多沉澱一年,爭取考個更好的名次,將來前途不可限量。若是急於求成,反倒浪費了這塊璞玉。
信末,周元朗還提到雲麓書院的劉山長十分欣賞英哥兒,願意正式收他為徒,悉心教導。
賈赦看完信,長歎一聲,將英哥兒摟進懷裡:“好孩子,祖父對不起你……讓你這麼小就揹負這麼多……”
英哥兒仰起小臉:“祖父為什麼這麼說?英哥兒喜歡讀書啊。”
賈赦眼中泛著淚光:“祖父知道你喜歡讀書,但你還這麼小,本該多玩耍的……隻是賈家如今人丁凋零,急需子孫有出息,重振門楣……祖父才過於急切。”
英哥兒認真地說:“祖父放心,英哥兒一定會努力的!舅老爺說得對,我要爭取好名次,讓賈家比以前更加風光!”
賈赦被孫子的話感動得熱淚盈眶,連連點頭:“好孩子,好孩子……祖父聽你的,不急,咱們慢慢來。”
英哥兒想起一事,悄聲問賈赦:“祖父,我考中了縣試,是不是可以去看三姑姑了?”
賈赦笑道:“自然可以。七殿下早就派人傳過話,說隻要你回來,隨時可以去郡王府探望探春。郡王妃會安排你們見麵。”
英哥兒高興得幾乎跳起來:“那我明日就去!”
第二天,英哥兒早早起床,換上嶄新的衣裳,由老蒼頭陪著前往郡王府。
郡王府的門房顯然早已接到通知,客氣地將他們引至花廳。不多時,郡王妃佟氏親自來了。
英哥兒規規矩矩地行禮:“英哥兒見過王妃娘娘。”
佟氏臉色有點蒼白,卻溫和地笑道:“不必多禮。那日在賞花宴上,便覺得你定是不俗,今日一看,果然是個伶俐的孩子。”
她打量英哥兒幾眼,眼中露出讚賞,“聽說你中了金陵縣試的案首?真是了不起。”
英哥兒謙虛道:“娘娘過獎了。”
佟氏點點頭:“你姑姑就在後院,我讓人帶你去見她。隻是……”
她略頓一下,“府中規矩,侍妾不能隨意見家人,所以你們隻能私下在我安排的房間見麵,還望理解。”
英哥兒懂事地點頭:“英哥兒明白,謝娘娘安排。”
一個丫鬟引著英哥兒穿過幾重院落,來到一處僻靜的廂房。推開門,探春已經等在那裡了。
“三姑姑!”英哥兒激動地跑過去。
探春蹲下身,緊緊抱住他:“英哥兒!長高了,也瘦了……”她聲音有些哽咽,仔細端詳著英哥兒的小臉,“聽說你中了案首,三姑姑真為你高興!”
英哥兒從懷中取出兩封信:“這是二姑姑和林表姑給您的信。”
探春接過信,迫不及待地拆開閱讀。看著看著,眼淚就止不住地流了下來。信中,迎春寫了家中的近況,黛玉則細細描述了孕期的趣事。
“家裡……都好嗎?”探春拭淚問道。
英哥兒點頭:“都好!二姑父對二姑姑可好了,婠婠妹妹會走路了,可愛極了!林表姑懷的是雙生子,懷瑾表叔緊張得不得了,整天圍著她轉……”
他嘰嘰喳喳地說著家中的趣事,探春聽得入神,時而微笑,時而落淚,彷彿通過這些話語,她也回到了自己那個熟悉的家中。
“姐姐理家理得可好了,大家都誇她有三姑姑的風範呢!”英哥兒最後說。
探春欣慰地笑了:“那就好,那就好……”
姑侄二人說了許久的話,直到丫鬟來提醒時間差不多了,英哥兒才依依不捨地告辭。
送走英哥兒後,探春心中滿是溫暖的回憶。她想了想,決定去向郡王妃道謝。
來到佟氏院中,丫鬟說王妃正在歇息,讓探春稍等。探春便在廊下等候,忽然聽到屋內傳來一聲壓抑的乾嘔聲。
探春擔心王妃不適,輕輕推門進去,隻見佟氏正低頭靠在榻上,旁邊侍候的丫鬟捧著漱口的痰盂。
佟氏臉色蒼白,一手捂著胸口,似乎十分難受。
“娘娘!”探春快步上前,“您怎麼了?要不要請太醫?”
佟氏見是探春,勉強笑了笑:“無妨。”她試圖坐直身子,卻又是一陣眩暈。
探春忙扶住她:“娘娘還是躺著吧,我讓人去請太醫。”
“不必……”佟氏拉住探春的手,猶豫片刻,輕聲道,“其實……我是有喜了。才兩個月,反應大了些……”
探春驚訝地睜大眼睛,隨即真心實意地道賀:“恭喜娘娘!”
佟氏苦笑:“本是喜事,但我這身子……整日昏沉乏力,卻還要處理府中事務,實在力不從心……”
她看著探春,突然靈機一閃,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眼中亮出期待的光:“聽說你以前在賈府協助理家,很是能乾……不知可否幫我一二?”
探春謹慎地問:“娘娘需要探春做什麼?”
佟氏壓低聲音:“不需要你做太多,隻需在我身體不適時,幫我處理一些簡單的事務。就在這屋中,以我的名義處理,不會有人知道。”
探春沉吟片刻。這些日子她冷眼觀察,覺得佟氏為人端正,不像是耍心機的人,況且在郡王府這些日子,對她多有照拂,她很感念佟氏,願意有所回報。
“探春願為娘娘分憂。”她最終點頭道。
佟氏欣慰地笑了:“太好了。如今大多隻需要吩咐我屋裡這些丫鬟婆子去辦就好。”
但她思考了下,又為難起來:“隻是……有些需要書麵回覆的事務,我的貼身丫鬟雖可以仿寫我的字跡,卻並不很像……怕是會被人看出破綻。”
探春微笑道:“若娘娘不嫌棄,探春可以模仿娘孃的筆跡。”
佟氏驚訝地看著她:“你能模仿我的字?”
探春走到書案前,看了看佟氏平日寫的字帖,略一沉吟,便提筆寫了幾行字。寫畢遞給佟氏看,佟氏接過一看,頓時驚呆了。那字跡與她的幾乎一模一樣,難辨真假!
“這……太像了!”佟氏難以置信地看著探春,“你竟有這等本事!”
探春謙虛道:“探春自幼喜歡書法,臨摹過許多名家字帖,久而久之便擅於模仿他人筆跡。”
佟氏喜出望外:“真是幫大忙了!既然如此,就勞煩你每日以拜見我的名義來我房中,暫時幫我處理些公務。”
當晚,佟氏將拜托探春管家之事告訴了水曜。
水曜聽後點頭道:“賈家這位三姑孃的確有才乾,能讓她幫你管家,也是一樁美事。”
佟氏點頭:“妾身觀察她這些時日,覺得她行事穩妥,心思縝密,是個可信之人。”
水曜道:“既然如此,你就放心讓她協助吧。”
他望向窗外,心中對探春的欣賞又添了幾分。
這位被迫進入他生活中的女子,總能在不經意間展現出令人驚喜的才華,讓他不得不刮目相看。
而探春對這一切渾然未覺。她獨自坐在窗前,天邊那一彎新月清輝灑落,映得她眉眼間也染上幾分輕快的亮色。
這一日於她而言,是入府以來難得的好日子。先是見了英哥兒,得知家中一切安好,後又得王妃信任,將府中事務托付於她。
這不僅能回報平日所受郡王妃的照拂,又能讓自己的日子充實起來,不必再數著更漏虛度光陰。
想到此處,她唇角不自覺地微微揚起。這般的安排,於她確是再好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