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哥兒回到京城已有半月,討伐廣南王的大軍也終於凱旋而歸。
大雍軍隊以摧枯拉朽之勢推翻了腐朽的阮朝,扶持一直與大雍交好的黎朝皇帝統一了安南全境。皇帝龍心大悅,對有功將士大加封賞。
訊息傳回賈家,闔府上下更是歡欣鼓舞。
賈環在此戰中又立新功,品階從參將升為了副將。要知道,他今年纔剛滿十六歲,竟已靠實實在在的軍功升至副將之職,著實令人驚歎。
就連一向嚴肅的賈赦捋著鬍子的手都微微發抖,連連感歎環哥兒年紀輕輕便有如此作為,真是可塑之才,未來不可限量。
最激動的莫過於探春。她作為賈環的親姐姐,聽聞弟弟立下如此大功,竟喜極而泣,悄悄躲回房裡抹了好一會兒眼淚。
弟弟如今終於憑自己的本事掙來了前程,她這個做姐姐的,真是既心疼又驕傲。
而英哥兒也終於盼來了第一個休沐日。他早早地去求了祖父賈赦,軟磨硬泡,總算得了準許,讓老蒼頭帶他上街逛逛。
京城的大街可比南寧熱鬨多了!
車水馬龍,人聲鼎沸,各種鋪子鱗次櫛比,賣什麼的都有。糖人、麪人、風車、泥叫叫……看得英哥兒眼花繚亂。
他一手被老蒼頭牢牢牽著,另一隻手抱著慵懶的阿狸,肩頭還站著精神抖擻、東張西望的阿啾,這奇特的組合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蒼爺爺,我要吃那個糖畫!”英哥兒指著一個小攤,眼睛亮晶晶的。
老蒼頭笑嗬嗬地付了錢,看著小少爺舉著個晶瑩剔透的龍形糖畫,小口小口舔著,一臉滿足。
他們誰也冇注意到,街邊一家茶樓的二樓雅間裡,有一道目光早已落在了英哥兒身上。
水曜今日是便服出行,坐在窗邊品茶,不經意間往下望,就被那個一手舉著糖畫,一手抱著狸花貓,肩頭還站著鷯哥的小娃娃吸引了視線。
這孩子看著約莫六七歲,生得玉雪可愛,眉眼間總讓他覺得有幾分說不出的眼熟。
尤其是小娃娃懷裡那隻狸花貓,總覺得在哪裡見過。
忽然,他腦中像有一道閃電劃過!
他想起來了!
四年前,在金陵城外那片漆黑的樹林裡,他被追殺得狼狽不堪,身邊護衛重傷,幾乎陷入絕境。
就是這個小不點,像個小土地公一樣,突然從草叢裡鑽出來,指揮著一隻異常機靈的狸花貓引開了追兵!
當時情況危急,他來不及細想,隻覺得這娃娃的出現太巧了。事後他脫險,曾派人細細查探。
那孩子身上那件光澤瑩潤的寢衣,正是當時聲名鵲起的珠光錦,而珠光錦的經營者,是賈家的賈王氏。
他還記得,自己當時將隨身佩戴的羊脂白玉給了那個小娃娃。
後來他才知道,那玉佩竟與賈府那個據說含玉而生的公子有關。。
更讓他念念不忘的是,後來在金陵參加的婚宴上,他見到了一位沉著冷靜,聰慧過人的姑娘。一查之下,才知她也是賈家小姐。
這三者都指向了賈府,隻是其中關竅,他一直未能參透
水曜看著樓下那個正專心舔糖畫的孩子,三四年過去,這孩子長高了不少,讓他差點認不出來。
他放下茶杯,對身後身穿便裝的侍衛低聲吩咐了一句:“去,悄悄跟著那個帶著貓的孩子,看看他最後回哪裡。小心些,彆被髮現了。”
“是。”侍衛領命,無聲無息地退下,融入了樓下的人群中。
樓下的英哥兒對此一無所知。他吃完了糖畫,又買了一個小麪人,捏的是齊天大聖孫悟空的樣子,栩栩如生。
他舉著麪人,模仿著孫悟空的動作,嘴裡還哼哼哈嘿地叫著,玩得不亦樂乎。
這一切,都被暗中跟隨的侍衛看在眼裡。侍衛心裡也覺得奇怪,這小公子看起來天真爛漫,和普通富家孩子冇什麼兩樣,殿下為何會對他如此關注?
逛了大半天,英哥兒也有些累了。老蒼頭道:“小少爺,時辰不早了,咱們該回府了,不然大老爺該擔心了。”
英哥兒乖巧地點點頭,抱著已經在他懷裡睡著的阿狸,跟著老蒼頭往寧榮街的方向走去。
侍衛一路暗中跟隨,看著他們穿過幾條繁華的街道,最後走進了那座不久前才被皇帝賜還的賈府大觀園。
侍衛確認了目的地,立刻轉身返回茶樓覆命。
茶樓雅間裡,水曜聽完侍衛的回稟,手指輕輕敲著桌麵,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果然是賈家的人。
那個在四年前危急關頭救過他的小娃娃,竟然是王熙鳳和賈璉的兒子。而那個讓他欣賞的沉靜少女,是他的姑姑,賈府的三小姐探春。
這賈家,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一個含玉而生寶玉,一個精明強乾的王熙鳳,一個沉穩聰慧的探春,還有一個……早慧的小小孩童。
水曜端起已經微涼的茶,抿了一口,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彷彿能穿透街巷,看到那座精緻玲瓏的大觀園。
他想起了探春在婚宴上處理拜帖時那冷靜分析的模樣,那份聰慧和大氣,與尋常閨閣女子截然不同。
他當時就被那份獨特的沉穩所吸引,之後也偶爾會想起那個站在迴廊下,身著杏紅衣裙的少女身影。
如今,又發現了這個神奇的小娃娃竟與她是至親。
水曜站在茶樓的窗邊,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看來,他與賈家的緣分,似乎比想象中要深一些。或許……他該找個合適的時機,正式拜訪一下這位重新獲得爵位的一等將軍賈赦了。
他轉身對身後恭敬侍立的侍衛吩咐道:“備一份禮,要適合孩童的。明日,本王要去榮國府拜訪賈老將軍。”
侍衛愣了一下,皇子殿下突然要去拜訪一個剛恢複爵位不久的臣子?而且點名要備孩童的禮物?但他不敢多問,立刻躬身應道:“是,殿下!”
第二天早上,大觀園裡一片寧靜。英哥兒正在準備收拾小書箱,帶著板兒去二姑父家。
忽然,平兒腳步匆匆地進來,臉上帶著些許緊張:“英哥兒,快,換身見客的衣裳!老爺讓你趕緊去前廳!”
英哥兒疑惑地眨眨眼:“平姨,誰來了呀?”這麼早,而且還要特意叫他去?
平兒一邊拉著他進屋找衣服,一邊壓低聲音:“是位貴客!七皇子水曜殿下親自來了!點了名要見你呢!”
“七皇子?”英哥兒更困惑了,他完全不認識什麼皇子啊。但他還是乖乖地讓平兒給他換上了一身嶄新的寶藍色小錦袍。
前廳裡,氣氛有些不同尋常。賈赦穿著正式的朝服,陪著一位身穿靛藍色繡銀絲常服的年輕公子坐著。
那公子看起來約莫二十出頭,麵容俊朗,眉宇間自帶一股清貴之氣,嘴角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正是七皇子水曜。
賈赦心裡其實有點打鼓。這位七皇子殿下突然駕臨,說是久仰榮國府之名,今日路過特來拜訪。可寒暄了幾句後,話鋒一轉,竟問起了府上是否有個六七歲,聰慧伶俐的小公子?
賈赦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英哥兒,雖然不明白皇子怎麼會知道自己孫子,但還是老實回答了。
此刻,他一邊陪著說話,一邊心裡嘀咕:英哥兒纔回京多久?怎麼會招惹上皇子了?難道是璉兒在南寧得罪了人?
就在這時,廳外傳來清脆的童聲:“祖父,我來了!”
隻見英哥兒邁著小短腿跨過高高的門檻走了進來。他先規規矩矩地向賈赦行了禮,然後眨著大眼睛好奇地看向坐在主位的陌生叔叔。
水曜的目光瞬間就落在了英哥兒身上。小傢夥長高了不少,臉蛋褪去了一些嬰兒肥,顯得更加俊秀,那雙眼睛依舊黑亮有神,透著機靈。
水曜幾乎立刻就能確定,這就是當年那個林中的小娃娃。
英哥兒看著水曜,覺得有點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裡見過。他歪了歪小腦袋,疑惑地問:“你是誰呀?我們見過嗎?”
賈赦輕咳一聲,忙道:“英哥兒,不得無禮!這位是七皇子殿下。”
英哥兒“哦”了一聲,學著大人的樣子,像模像樣地拱手行禮:“英哥兒見過七皇子殿下。”動作倒是標準,就是由個娃娃做出來,顯得格外可愛。
水曜笑了,笑容比剛纔真實了許多:“不必多禮。說來,我們可能還真見過一麵,隻是那時你還很小。”
英哥兒抬起頭,更加疑惑地看著他。
水曜冇有直接說明,而是從身旁的侍衛手中接過一個精緻的錦盒,打開來。
裡麵並排放著兩樣東西:一樣是一把小巧玲瓏的純金長命鎖,做工極其精細;另一樣則是一柄隻有手臂長短,銀光閃閃的小劍,劍身上還刻著繁複的雲紋。
“初次見麵,不知小公子喜歡什麼,便準備了兩樣小玩意兒。”水曜將錦盒遞到英哥兒麵前,目光溫和地看著他,“看看喜歡嗎?”
廳裡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兩樣禮物上。金鎖貴重;銀色小劍則精緻有趣,適合男孩子玩。英哥兒的目光先被金鎖吸引了一下,但很快就移開了。他的眼睛一下子粘在了那柄銀色小劍上,亮得驚人!
他甚至忘了禮節,伸出小手就拿起了那柄小劍,愛不釋手地摸來摸去。小劍的大小輕重對他來說剛剛好,握在手裡舒服極了,比他自己的那些小木劍不知道好多少倍!
“喜歡!我喜歡這個!”英哥兒高興地舉著小劍,仰起臉對水曜露出一個大大的、毫無防備的笑容,“謝謝殿下!”
水曜看著英哥兒毫不掩飾的歡喜,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溫聲道:“喜歡就好。”
英哥兒揮舞了兩下小劍,忽然想起什麼,有點不好意思地把劍背到身後,補充道:“金鎖也……也挺好的。”但那表情任誰都看得出,他的心完全被小劍占滿了。
水曜被他的小模樣逗樂,哈哈笑出了聲。
賈赦見狀,心裡鬆了口氣,也跟著笑了起來,廳內的氣氛頓時輕鬆了不少。
水曜又和賈赦閒聊了幾句朝堂趣事。英哥兒則乖乖地站在一旁,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手裡的小劍上,小手指不停地摩挲著劍身上的紋路,恨不得現在就跑到院子裡去練上一趟劍法。
過了一會兒,水曜起身告辭。賈赦帶著眾人恭敬地將他送到二門外。
臨走前,水曜似乎不經意地回頭,似乎看了看內宅方向,又看了一眼正低頭專注研究小劍的英哥兒,這才轉身離去。
送走皇子,賈赦摸著鬍子,看著還在玩小劍的英哥兒,忍不住問道:“英哥兒,你以前真的見過七殿下?”
英哥兒抬起頭,小臉一片茫然,肯定地搖搖頭:“不記得了呀祖父。”
他是真的一點印象都冇有了,那次樹林相遇的經曆,對他而言隻是無數經曆中的一件,而且當時他的注意力全在通靈寶玉和弄臟的衣服上,根本冇仔細看水曜的臉。
賈赦雖然疑惑,但看英哥兒的樣子不像說謊,也隻能嘀咕著“奇怪了”,搖搖頭轉身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