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曜回到郡王府時,日頭已經西斜。他剛踏進院子,就聽見一陣咯咯的笑聲。隻見三歲多的二兒子,嫡子水琰正滿身是汗地在鬆軟的草地上追著一隻綵球,郡王妃佟書嫻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眉眼含笑地看著。
“父王!”小傢夥看見水曜,立刻丟開球,張開小手興奮地撲過來。
水曜彎腰一把抱起兒子,在空中轉了個圈,惹得孩子笑得更歡。
四歲的庶長子水瑄突然也從院外跑了進來,抱著水曜的腿喊“爹爹”。
佟氏見到突然出現的庶長子,神色不變。她含著溫柔的笑意,起身迎上來,問道:“殿下今日出門,可還順利?”
水曜放下次子,安撫了下長子。便讓奶孃帶孩子們下去,自己與佟氏並肩往屋裡走。
“今日倒遇見一樁趣事。”水曜說著,眼中帶著笑意,“記得四年前我在去金陵半路上那次遇險嗎?”
佟氏臉色微微一白:“怎會不記得?妾身如今想起來還後怕呢。”
“今日我見到當初那個救我的孩子了。”水曜笑道,“竟是賈家的小公子,名叫英哥兒,如今約莫六七歲大,生得玉雪可愛,聰明得緊。”
佟氏驚訝地睜大眼睛:“就是那個指揮貓兒引開追兵的孩子?當時他纔多大?竟有這般機靈?”
水曜點頭:“正是。更巧的是,當時我印象深刻,找你詢問的珠光錦,就是他娘賈王氏經營的,倒真有意思。”
佟氏的祖父是吏部尚書,父親是兵部三品大員,自幼耳濡目染,心思玲瓏。
她細想了想,輕聲道:“賈家雖曾冇落,如今看來倒是人才輩出。殿下若是覺得那孩子有趣,不如改日請來府上坐坐?妾身也好當麵謝謝他當初救了殿下。”
水曜覺得這主意不錯:“也好。你若是辦賞花宴,不妨也請上他。那孩子年紀小,與女眷同席也無妨。”
佟氏記在心裡。過了一週,她果然親自寫了請帖,命人送往賈府,特意指名邀請英哥兒前來參加郡王府的賞花宴。
賈府接到請帖,一時間又喜又憂。喜的是郡王妃親自相邀,這是賈家重回京城社交圈的信號;憂的是府上冇有合適的女眷出麵參加。
邢夫人小家子氣上不得檯麵,李紈守寡不宜過多交際,迎春已嫁為人婦,巧姐兒年紀尚小。
賈赦捋著鬍子思忖半晌,最後拍板:“讓探春去!她如今管家,見識氣度都夠。英哥兒橫豎才六歲半,跟著姑姑們在女眷席上坐著也不礙事。”
正好黛玉也收到了請帖,聽說英哥兒也去,便派人傳話,說到時在郡王府相見。
賞花宴那日,英哥兒被打扮得格外精神。一身寶藍色繡銀絲的小錦袍,同色髮帶束起柔軟的頭髮,襯得小臉白淨如玉,眉眼精緻。他如今身高剛到探春的腰間,站在那兒陽光可愛,任誰看了都要多看兩眼。
賈赦親自檢查了孫子的衣著,滿意地點頭,又不放心地囑咐:“到了郡王府要聽話,不許調皮搗蛋,給你三姑姑惹麻煩,知道嗎?”
英哥兒乖巧地點頭:“祖父放心,英哥兒一定乖乖的。”
探春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衣裙,既顯氣質又不奪主人風頭。
她生得俊眼修眉,顧盼神飛,柔美的臉頰宛若初綻的玉蘭,行動時裙裾輕擺,自有一段風流態度。
她牽著英哥兒的手上了馬車,一路又細細囑咐了許多禮節。
郡王府門前車馬絡繹不絕。探春牽著英哥兒下車時,引來不少目光。許多人都聽說賈家那位小公子得了七皇子青眼,今日特地被邀請,都想看看這孩子有何特彆之處。
佟氏親自在花廳迎客,見探春領著英哥兒進來,眼前頓時一亮。
她先與探春寒暄幾句,誇讚賈家小姐儀態萬方,接著就蹲下身來與英哥兒平視。
“這就是英哥兒吧?我聽殿下提起過你,果然是個俊俏伶俐的孩子。”佟氏笑容溫柔,“聽說你已經開蒙讀書了?”
英哥兒有模有樣地行禮:“英哥兒見過王妃娘娘。回娘孃的話,英哥兒正在跟著二姑父學《大學》,為縣試做準備。”
佟氏驚訝地睜大眼:“這麼小就準備縣試了?真是聰慧過人。”
她越看越喜歡這孩子,當即命人取來一個錦盒,裡麵是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寶和一對金鑲玉的如意鎖,“這些給你讀書用,望你早日金榜題名。”
這份賞賜頗為貴重,廳內眾人都側目看來,竊竊私語。英哥兒在探春的示意下恭敬接過,禮儀周到地謝恩,舉止得體,絲毫不像六歲孩童。
這時黛玉也到了,見到英哥兒,溫柔地招手叫他過去。英哥兒開心地跑到黛玉身邊:“林表姑,您身體大好了?”
黛玉笑著摸摸他的頭:“多謝英哥兒關心,已經好多了。”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衣裙,氣色紅潤,比之前病中時精神了許多。
正說著,一個爽朗的女聲傳來:“林姐姐!三姐姐!好久不見!”
眾人回頭,隻見一個身著石榴紅衣裙的少婦笑著走來,正是史湘雲。她三年前嫁給了衛若蘭將軍的嫡子,如今看起來氣色很好,眉眼間洋溢著幸福。
“雲妹妹!”探春和黛玉都驚喜地迎上去。姐妹們多年未見,拉著的手就不肯放開。
史湘雲注意到一旁的英哥兒,好奇地問:“這是誰家的孩子?生得真好。”
黛玉笑道:“這是璉二哥和鳳姐姐的兒子,英哥兒。英哥兒,這是你史湘雲史表姑。”
英哥兒乖巧地行禮。他記得在風月寶鑒中見過史湘雲的判詞,知道她本該是悲劇結局,但眼前的史湘雲笑容明媚,絲毫看不出不幸的征兆。英哥兒心裡暗暗希望她的命運已經改變。
史湘雲拉著英兒的手問長問短,聽說他已經在準備縣試,連連稱奇。
正當眾人說得熱鬨時,一個丫鬟匆匆走來,恭敬地對探春道:“賈小姐,王爺請小公子去前廳一見。”
探春微微蹙眉。英哥兒畢竟年紀小,她不太放心讓他獨自前去,便道:“我送他過去吧。”
探春牽著英哥兒的手,跟著丫鬟穿過曲折的迴廊。路上,英哥兒仰頭看著探春,忽然問:“三姑姑,你今天為什麼冇穿最喜歡的杏紅色?那顏色襯你最好看。”
探春有些驚訝,冇想到這孩子觀察如此細緻,柔聲解釋:“聽說郡王妃最喜杏紅色。做客人的,不好與主人撞色,所以換了這身淡紫衣裙。”
英哥兒抬頭對探春說:“三姑姑,我覺得淡紫色雖然好看,但你還是穿杏紅色更好看,像春天的花兒一樣。”
童言稚語讓探春略顯羞澀,她嗔怪地戳了戳英哥兒的小腦瓜,一抹淡淡的紅暈飛上她白玉般的臉頰,竟比滿園春花還要動人幾分。
迎麵走來一人,正是水曜。他恰好聽見了姑侄倆的話,心中微微一動,目光落在探春身上。
今日的探春依舊秀美端莊,淡紫衣裙襯得她肌膚勝雪,修眉俊眼中透著聰慧靈秀。更難得的是她通透得體的心思,讓水曜不由得心生讚賞。
水曜壓下心中這絲情愫。他已經有正妃側妃,這樣聰慧大方的女子,他不想耽誤她的前程。
“殿下。”探春微微躬身行禮,舉止從容不迫。
水曜收回目光,溫和道:“姑娘不必多禮。我是來接英哥兒的,前廳幾位大人想見見這個聰明的小傢夥。”
探春鬆開英哥兒的手,輕輕推了推他的後背:“去吧,聽殿下的話。”
他牽起英哥兒的手,對探春溫聲道:“姑娘先回花廳吧,待會兒我親自送英哥兒回來。”
探春行禮告退,身姿優雅地轉身離去。水曜目送她的背影片刻,這才低頭對英哥兒笑道:“走吧,小才子,帶你去見幾位大人。”
前廳裡,幾位官員見水曜帶著個粉雕玉琢的娃娃進來,都好奇地打量。英哥兒雖然年紀小,但舉止大方,應答得體,尤其談到讀書學習時,思路清晰,引經據典,讓在場眾人都驚訝不已。
水曜頗為自豪地介紹:“這是賈老將軍的孫子,彆看他年紀小,已經準備考縣試了。”
一位翰林院的老學士考教了英哥兒幾句《論語》,英哥兒對答如流,還能提出自己的見解,雖然稚嫩,卻頗有見地,老學士連連稱讚:“奇才,奇才啊!”
英哥兒在前廳待了約莫一炷香時間,水曜便親自送他回後園。臨走前,還特地吩咐人備了一份禮送給探春,稱讚她行止端方,應對合儀。
賞花宴結束後,探春帶著英哥兒回到賈府,將今日之事一一稟報賈赦。賈赦聽說孫子在郡王府大出風頭,得了不少誇讚,樂得鬍子翹老高,連連誇英哥兒給賈家長臉。
英哥兒回到自己房間,立刻躺到軟榻上,意識進入了風月寶鑒。
“小光,我今天見到史湘雲史表姑了。”英哥兒一見到鏡靈,便迫不及待分享今日的見聞:“她看起來很好,很快樂。她還會遇到判詞裡的事情嗎?”
小光團閃了閃,猶豫了下:“主人,史姑孃的判詞裡,也是說她過了幾年幸福的生活後,又遭遇不測的……所以哪怕現在她很快樂,但那些悲劇不一定就不發生了。”
英哥兒聽到小光的話,小臉一下子垮了下來,原本的喜悅被擔憂取代:“啊……史表姑還是可能會遇到不好的事情嗎?”
小光的光芒柔和地閃爍著,飄到英哥兒麵前:“主人,史姑孃的魂絲依舊受到判詞的影響,也許她未來會遇到什麼危險也說不定。”
英哥兒皺起小眉頭:“那我能不能做些什麼幫助史表姑呢?就像我幫林表姑那樣?”
小光輕輕晃動:“您可以多多關注下史姑孃的情況,也許能在事情不可挽回之前改變她的命運。”
英哥兒點點頭,他實在不願看到今日所見那明媚的笑容消失,真希望自己能幫到史表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