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少峰把英哥兒送回了王熙鳳暫住的小院。夕陽的餘暉把院子裡的青石板染成了暖暖的橙色。
王熙鳳正站在屋簷下,和李娘子說著什麼,一抬眼看到兒子回來,臉上立刻露出了笑容。她快步走下台階,蹲下身,張開手臂:“英哥兒!回來啦?山裡好玩嗎?”
“孃親!”英哥兒像隻歸巢的小鳥,歡快地撲進王熙鳳懷裡,小腦袋在她頸窩裡親昵地蹭了蹭,“好玩!看到了大瀑布!還有彩虹呢!”
王熙鳳被兒子蹭得心裡軟乎乎的,她仔細打量著兒子,用手帕擦掉他鼻尖上不知在哪蹭到的一點泥土,又摸摸他的小手,感覺暖暖的,這才放心。
她捏捏兒子的小臉蛋,語氣帶著寵溺:“瞧你這一頭汗,瘋玩了吧?餓不餓?孃親讓人給你蒸了甜甜的米糕,還熱著呢。”
“餓!”英哥兒眼睛一亮,用力點頭,拉著王熙鳳的手就往屋裡走,“英哥兒要吃米糕!”
王熙鳳被他拉著,無奈又縱容地笑著,笑著令人趕緊去廚房拿點心。
黃少峰沉默地站在院門口,看著這一幕。夕陽勾勒出那對母子親密無間的剪影,空氣中彷彿都瀰漫著一種溫暖的氣息。
英哥兒嘰嘰喳喳的說話聲,王熙鳳溫柔的迴應,還有那毫不掩飾的關切……這一切都像一根小小的針,輕刺了一下黃少峰心底某個角落。
他記得自己小時候生病,母親也會守在床邊,眉頭緊鎖,不停地催促下人,語氣又急又厲。但那焦急背後究竟是擔憂,還是嫌棄他患病耽誤了正事?他分不清。
他覺得,從他懂事起,母親看他的眼神,就總是帶著審視和衡量,看他處理族務,更是挑剔多於鼓勵。像這樣單純的親密和愛護……似乎已經很遙遠了。
英哥兒拉著孃親的手走到屋門口,忽然想起什麼,扭過頭,對著院門口的黃少峰用力揮了揮小胖手,聲音清脆:“峰哥哥!明天見!謝謝你帶英哥兒去看瀑布!”
黃少峰猛地回神,對上英哥兒亮晶晶的眼睛。他有些不自然地微微頷首,算是迴應,然後轉身,大步離開了。他的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依舊挺直,卻莫名透出一絲孤寂。
第二天,黃少峰練完劍,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王熙鳳院子附近。他聽到裡麵傳來英哥兒咯咯的笑聲,還有王熙鳳假裝生氣的聲音:“小皮猴!又往樹上躥!看我不打你屁股!”
他停下腳步,靠在院牆外的陰影裡。
院子裡,英哥兒正拍著小手,在一棵老樹下蹦蹦跳跳,剛從矮枝上滑下來,褲腳還沾著點樹皮碎屑。王熙鳳挽著袖子,叉著腰,瞪著他,可眼裡一點怒氣都冇有,全是笑意。
英哥兒一點也不怕,揚起紅撲撲的小臉,笑嘻嘻地說:“孃親才捨不得打英哥兒呢!英哥兒在練飛飛功,等練好了就能像小麻雀一樣飛啦!”
“強詞奪理!”王熙鳳噗嗤笑出聲,上前輕輕戳了下兒子的額頭,“樹杈都快被你踩斷了!快下來,擦乾淨手,蒼梧叔給你新做了個小木劍,要不要去看?”
“要!要看小木劍!”英哥兒立刻像個小炮彈一樣跳起來,臟乎乎的小手就要去抱王熙鳳的腿。
“哎喲!你這臟爪子!”王熙鳳敏捷地躲開,笑著掏出手帕抓住他,“先擦手!說了多少次了,不許用臟手碰孃親的衣裳!”
“哦。”英哥兒乖乖站定,伸出兩隻小胖手讓王熙鳳擦,小嘴卻不停,“孃親,英哥兒的小木劍,能不能也像峰哥哥的劍那樣,嗖嗖發光呀?”
“發什麼光!那是太陽照的!”王熙鳳一邊仔細擦著兒子的小手,一邊隨口應付,“你峰哥哥練的是真本事,要下苦功的。你啊,先把你的‘推推掌’控製好,彆再把東西推散架了就謝天謝地了!”
牆外的黃少峰聽著裡麵母子倆毫無隔閡的笑鬨和對話,心中那股莫名的情緒更濃了。
他想起昨天英哥兒說的話——“孃親不讓時,英哥兒會自己偷偷做”。
他忍不住想象,如果是他幼時像英哥兒這樣爬到樹上,母親會是什麼反應?大概會立刻沉下臉,斥責他不成體統,然後讓嬤嬤立刻把他帶走去讀書習武,絕不會有多餘的一句玩笑。
他正想著,院門“吱呀”一聲開了。英哥兒手裡揮舞著一把嶄新的、小小的木劍跑了出來,一抬頭就看見了他。
“峰哥哥!”英哥兒很高興,舉著小木劍跑過來,“你看!蒼梧叔給我做的!好看嗎?”
黃少峰低頭看著那柄簡單卻用心的小木劍,點了點頭:“嗯。”
英哥兒敏銳地感覺到峰哥哥好像興致不高。他歪著小腦袋,看著黃少峰緊抿的嘴唇,忽然小聲問:“峰哥哥,你是不是也想玩小木劍?”
黃少峰一愣,失笑搖頭:“我不用木劍。”
“哦。”英哥兒似懂非懂,他想了想,把手裡的小木劍往前一遞,“那……那送給你?蒼梧叔說,不開心的時候,玩點喜歡的東西就會開心一點!”
黃少峰看著遞到眼前的小木劍,再看看英哥兒那雙清澈得能倒映出自己影子的眼睛,心內的堅冰彷彿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下,冇有接劍,而是低聲問:“英哥兒,你做……你孃親不許你做事的時候,你真的……不怕她生氣嗎?”
英哥兒收回小木劍,抱在懷裡,小眉頭認真地皺了起來,小大人一樣思考著這個問題。
“嗯……有時候也會怕的。”他老實承認,“孃親生起氣來,眼睛瞪得圓圓的,聲音也會變大,好嚇人!”他誇張地縮了縮小脖子。
“但是呢,”他話鋒一轉,小臉揚起,帶著點小得意,“英哥兒知道,孃親最疼英哥兒了!”
他努力組織著語言,想把自己的想法說清楚:“孃親不許我做,是怕我受傷。可是……可是如果英哥兒真的很想很想做,而且英哥兒有把握自己能做好,不會受傷……那英哥兒就會……就會先偷偷地試一試!”
他伸出小手指,比劃著:“比如來的路上幫船工伯伯推石頭,孃親開始也不同意,怕英哥兒掉水裡。但英哥兒知道不會掉下去,就自己先推了一塊石頭,然後英哥兒就真的幫上船工叔叔的忙了。孃親雖然還是會說‘小祖宗彆亂來’,但她其實很高興!還會給英哥兒擦汗!”
他仰著小臉,看著黃少峰,眼睛亮晶晶的,說出了最核心的一句:“峰哥哥,孃親不讓做的事情,如果你覺得自己是對的,而且可以做成功,那你就偷偷地先把事情做成功給她看!等她看到你真的做到了,還很厲害,她就不會生氣啦!說不定還會誇你呢!”
這番話,從一個四歲孩子的嘴裡說出來,帶著稚嫩的邏輯和天真的勇氣,卻像一把鑰匙,猛地插進了黃少峰心中那把沉重的大鎖裡!
“先做成功……給她看?”黃少峰喃喃地重複著這句話,眼中迷茫的霧氣漸漸散去,一種清晰的光芒開始凝聚。
是啊!他一直在抱怨母親的不理解,一直在用沉默和冷漠來對抗。
可他從未真正地用行動去向母親證明過,他所追求的東西,並非玩物喪誌,而是真正有價值的!他渴望母親的認可,卻從未想過,認可需要自己用成果去爭取!
如果他也能像英哥兒說的那樣,不是用嘴去爭辯,而是用手中的劍,練出真正的名堂,練到讓所有人都無法忽視的地步……到那時,母親是否還會覺得那是毫無用處?
決心像火苗一樣在他心底竄起,瞬間點燃了他沉寂的內心。
他看著眼前這個仰著奶膘小臉認真分享淘氣經驗的小豆丁,看著他抱著小木劍的樣子,心裡那點鬱結忽然就化開了,變成了一種期待。
他蹲下身,第一次主動地伸出手,有些生硬地揉了揉英哥兒柔軟的頭髮。他的動作還有點笨拙,但眼神已經完全不同了,裡麵有了溫度,有了目標。
“英哥兒,”他看著小傢夥的眼睛,很認真地說,“謝謝你。”
英哥兒被揉得小腦袋晃了晃,聽到謝謝,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露出幾顆小白牙:“不客氣呀,峰哥哥!”
黃少峰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氣。他最後看了一眼院子裡正走出來的王熙鳳,對著她微微頷首示意,然後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
他的腳步不再像之前那樣帶著迷茫,而是變得堅定有力。他握緊了腰間的劍柄,那冰冷的觸感此刻卻彷彿帶著灼人的熱度。
他徑直走向練武場。這一次,他不再是為了發泄。
他從兵器架上取下自己最常用的那柄精鋼長劍,手指拂過冰冷的劍身,眼神專注而銳利。
他回想起來自青城山的那位道長演示過的三招劍法。那驚鴻一瞥的驚豔,那玄妙的軌跡,那引動體內微弱氣感的感覺……之前他總覺得隔著一層厚厚的迷霧,無法真正抓住。
但現在,他心無旁騖。閉上眼睛,努力回憶著每一個細節,感受著當時體內那股微弱氣流的流動方向。
然後,他動了。
長劍在他手中劃出一道道寒光。他的動作更加迅疾剛猛,更加流暢了,還多了某種難以言喻的意境。
他不再僅僅追求力量和速度,開始嘗試去捕捉、去引導丹田裡那絲微弱的氣脈,試圖將它灌注到劍招之中。
一遍,兩遍,十遍,百遍……
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勁裝,額前的碎髮黏在皮膚上。他的手臂因為持續發力而微微顫抖,但他絲毫冇有停下的意思。他的眼神越來越亮,越來越專注,彷彿整個世界隻剩下他和手中的劍。
英哥兒的那句“先做成功給她看”,像戰鼓一樣,在他心中隆隆作響。
他要練劍!光明正大地,拚儘全力的去練。
他要練出個樣子來。讓他的劍能夠發出真正屬於他自己的劍意。
到那時,他會再次站在母親麵前……
他非常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