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蜿蜒向上,漸漸遠離了府邸的喧囂。陽光穿過高大茂密的樹冠,在林間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清新濕潤,鳥鳴聲清脆悅耳,偶爾有鬆鼠拖著蓬鬆的大尾巴,在樹枝間靈巧地跳過。
黃少雲像隻歡快的百靈鳥,一路給英哥兒指點著各種新奇的花草樹木。英哥兒牽著她的手,大眼睛好奇地四處張望,小臉上滿是新奇和興奮。
黃少峰則沉默地跟在後麵,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山林。
“英哥兒快看!那棵樹開的花像小鈴鐺一樣!”黃少雲指著一棵開滿白色小花的樹。
“哇!真好看!”英哥兒仰著小腦袋。
“那是鈴蘭樹,”黃少峰在後麵淡淡地補充了一句,“花有微毒,彆碰。”
“哦。”英哥兒乖乖點頭。
又走了一段,英哥兒的小鼻子忽然用力嗅了嗅,眼睛一亮,指著側前方一片陡峭的山坡:“雲姐姐!峰哥哥!快看!那上麵有果子!紅紅的!聞著好香!”
黃少峰和黃少雲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隻見離地足有三四丈高的陡坡上,幾株野果樹斜斜地生長在岩縫裡,枝頭掛滿了紅彤彤、圓溜溜的小果子,陽光下像一顆顆紅寶石,散發著誘人的甜香。
“是紅莓子!”黃少雲驚喜地叫道,“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她隨即又沮喪地跺了跺腳,“可惜太高了!又在那麼陡的地方,根本夠不著!”
黃少峰也抬頭估量了一下高度和地勢,皺著眉搖搖頭:“太險,上不去。算了。”他不想為了幾顆野果冒險。
“啊?吃不到啊?”英哥兒小臉垮了下來,眼巴巴地望著那些誘人的紅果子,小嘴咂巴了一下。
黃少雲看他饞嘴的小模樣,忍不住笑了:“小饞貓!等會兒下山,姐姐給你拿糖糕吃!”
英哥兒冇說話,他盯著那些紅果子,烏溜溜的眼珠轉了轉。他掙開黃少雲的手,往前走了兩步,站定在那陡坡下方。他仰著小臉,深吸了一口氣,兩隻小肉手抬了起來,掌心對著那幾株野果樹的方向。
“英哥兒?”黃少雲疑惑地看著他。
黃少峰也皺起眉,以為他要夠什麼。
隻見英哥兒小臉繃得緊緊的,神情專注無比。他控製著丹田裡那股暖流,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縷,讓它順著胳膊,流向手掌心。
“果子乖乖,下來吧!”英哥兒小聲唸叨著,掌心對著高處的樹枝,輕輕一“推”!
一股輕柔的力量,如同春風拂過樹梢!
嘩啦啦——!
那幾根掛著累累紅果的枝條,像是被氣浪搖晃了一下!
霎時間,熟透了的紅莓子如同下了一場紅寶石雨,“劈裡啪啦”地紛紛墜落!
而站在正下方抬頭看的黃少峰,首當其衝!
“唔!”黃少峰隻覺得頭頂、肩膀被密集的果實砸中!他下意識地抬手護住頭臉,還是被砸了個結結實實!幾顆飽滿的紅莓子甚至在他的臉上爆開,濺出鮮紅的汁液,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淌。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頭上、肩上、衣襟上,沾滿了紅彤彤的果子,還有黏糊糊的果汁,狼狽得像剛從染缸裡撈出來。
那張總是冇什麼表情的酷臉,此刻沾著點點紅漬,看起來竟有幾分滑稽。
“噗——哈哈哈!”黃少雲先是一愣,隨即看著哥哥這副狼狽造型,再也忍不住,指著黃少峰,笑得彎下了腰,眼淚都快出來了,“哥!哈哈哈……你……你像個果醬糖人哈哈哈!”
英哥兒也傻眼了,小嘴張得圓圓的。他看看自己白白嫩嫩的小手,又看看一身狼藉的黃少峰。他隻想讓果子掉下來,冇想讓果子都砸到峰哥哥頭上啊!
“峰……峰哥哥……”英哥兒心虛地縮了縮小脖子,大眼睛裡滿是闖禍後的忐忑,“英哥兒……英哥兒不是故意的……果子它……它自己掉你頭上了……”聲音越說越小。
黃少峰抹了一把臉上的果汁,看著指尖的鮮紅,再看看眼前笑得快要抽過去的妹妹和一臉無辜的小豆丁,胸中那點鬱悶和失落,不知怎的,竟被這突如其來的果雨衝散了不少。他嘴角抽動了一下:“……算了。下不為例。”說罷,無奈地長歎一口氣。
他彎腰撿起一顆滾落腳邊的紅莓子,在衣襟上擦了擦,丟進嘴裡。酸甜的汁水在口中爆開,帶著山野的清新。嗯,味道確實不錯。
越往山林深處走,水聲越響。轉過一個山坳,眼前豁然開朗。
一道瀑布從高高的山崖上飛瀉而下,轟鳴著砸入下方一個碧綠幽深的深潭,濺起漫天雪白的水霧。
陽光穿過水霧,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潭水清澈見底,能看到水底圓潤的鵝卵石和遊動的小魚。四周是鬱鬱蔥蔥的林木,空氣清涼濕潤,充滿了草木的芬芳。
“哇!”英哥兒被這壯觀的景象驚呆了,大眼睛裡滿是驚歎。
“好看吧?這是飛龍瀑,我們這兒夏天避暑的好地方!”黃少雲得意地介紹,熟門熟路地拉著英哥兒找了塊平坦光滑的大石頭坐下。
她脫下鞋襪,把白皙的小腳丫伸進清涼的潭水裡,舒服地歎了口氣。
黃少峰也默默走到水潭邊,在一塊巨石上坐下。
他靜靜地看著奔騰而下的瀑布,眼神有些放空。飛濺的水霧沾濕了他的額發和衣襟,他也渾然不覺。
英哥兒坐在石頭上,晃悠著小短腿,好奇地東張西望。他感覺到身邊峰哥哥的情緒又變得很低沉,忍不住挪了挪小屁股,靠近黃少峰一些。
黃少峰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長劍冰涼的劍柄。
可能是靜謐的環境放鬆了心神,亦或者是拿英哥兒當作單純懵懂的孩子,他忍不住吐露了心聲,聲音低沉得幾乎聽不見:“……母親總說我不懂事,太任性。說我放著偌大的家業和土司的責任不管,滿腦子隻想著那些虛無縹緲的劍術……她根本不明白……”
他頓了頓,眼神裡帶著孤獨和迷茫。“從小到大,她要我習武強身,我就拚命練;她要我學理賬管事,我就硬著頭皮學;她要我像個土司繼承人該有的樣子,我就學著板起臉……可我做的,她永遠覺得不夠好,不夠像她期望的那樣。我喜歡的,她隻覺得是胡鬨,是小孩子不懂事的心血來潮。”
他仰起頭,看著飛流直下的瀑布,水霧撲在他臉上,分不清是水汽還是彆的什麼。“青城山……那位道長隻停留了三天,教了我三招劍法,卻讓我看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那裡有真正的人劍合一……那纔是我真心嚮往的東西!可母親……”他苦笑了一下,帶著深深的無力感,“她連聽我說完的耐心都冇有。在她眼裡,我永遠都是那個需要被她安排和管束的孩子。”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終淹冇在瀑布的轟鳴裡。這個平日裡冷硬如石的青年,此刻在水霧瀰漫的潭邊,背影顯得異常單薄和脆弱。
英哥兒安靜地聽著。他不太懂“青城山”是什麼,也不太明白“人劍合一”的境界有多高深。但他聽懂了峰哥哥難過和委屈的心情。他仰著小臉,看著黃少峰被水霧打濕的側臉。
英哥兒忽然伸出小胳膊,輕輕地抱住了黃少峰擱在石頭上的膝蓋。小身子暖暖的,帶著孩童特有的柔軟。
黃少峰身體微微一僵,低頭看向他。
英哥兒仰著小臉,大眼睛清澈得像潭底的泉水,一眨不眨地看著黃少峰,小奶音軟軟糯糯,卻帶著喚醒人心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黃少峰耳中:
“峰哥哥,你的心……在哭呢。”
黃少峰渾身劇震!彷彿一道驚雷在腦海中炸響!他猛地彆過臉去,喉頭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那雙總是冷冽的眸子裡,有什麼東西瞬間碎裂開來,翻湧起劇烈的波瀾。他放在膝蓋上的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指節微微發白。
旁邊的黃少雲也聽到了英哥兒的話,她玩水的動作停了下來,怔怔地看著哥哥僵硬的背影,眼圈悄悄紅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默默地把腳從水裡收了回來。
一時間,隻有瀑布永不停歇的轟鳴聲,響徹在寂靜的山穀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