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璉在黃府廳堂裡,對著黃夫人鄭重拱手:“夫人,衙門公務堆積如山,春耕更是迫在眉睫,下官實在不敢再耽擱。犬子頑劣,這幾日叨擾夫人了。”
他眉宇間壓著沉甸甸的焦慮,南寧府遲來的春天不會等人,誤了農時,他這新官上任的差事就得砸一半。
黃夫人端坐上首,微微頷首:“賈大人公務要緊。令郎既然在我這裡,老身自會照拂。那內鬼之事,一有眉目,必遣人告知大人。”她語氣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王熙鳳站在賈璉身側,擔憂地看了看偎在她腿邊的英哥兒。小傢夥小臉還有些蒼白,大眼睛下帶著淺淺的青影,正努力站直小身子,卻忍不住悄悄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王熙鳳心疼地摸摸他的發頂,柔聲問:“英哥兒,頭還暈不暈?坐車回去顛簸,受得住嗎?”
英哥兒立刻把小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不暈了孃親!英哥兒好多了!”他挺起小胸脯,努力做出精神抖擻的樣子,可眼底那點疲憊瞞不過王熙鳳。
一旁的黃少峰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打破了廳堂裡告彆的沉悶:“賈大人,王夫人。令郎身子尚虛,山路顛簸確實難熬。不如讓他在府中再休養幾日。待精神好些了,少峰帶他去後山轉轉,看看我們這山裡的景緻,權當散心。”他溫和的目光掃過英哥兒。
這話像點亮了小燈籠。英哥兒眼睛“唰”地亮了,立刻仰頭看王熙鳳,小手抓住她的衣襬輕輕搖晃,奶聲奶氣地央求:“孃親孃親!讓英哥兒留下吧!英哥兒想看大山!也擔心追風!它吃了毒草,還冇完全好呢!英哥兒想陪陪它!”小臉上滿是渴望和堅持。
王熙鳳對上兒子亮晶晶的眼神,又看看旁邊目含善意的黃少峰,再看看上首黃夫人那默許的姿態,心頭的堅持終究軟了下來。
她無奈地歎了口氣,彎腰點點兒子的小鼻子:“你呀!就是個不省心的小祖宗!好吧,留下就留下,孃親也留下陪著你。你要乖乖聽黃夫人和黃家哥哥姐姐的話,不許淘氣,不許亂跑,記住了嗎?”
“記住了!英哥兒最乖!”小傢夥立刻響亮地保證,小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
賈璉見妻子鬆口,又看兒子確實精神欠佳,也隻得應允。他仔細叮囑了蒼梧幾句,讓他留下護衛,這才帶著賈忠等人匆匆離去。王熙鳳則被黃夫人客氣地請去早已備好的客院安置。
幾天後,春日正好。清晨的陽光金燦燦地灑滿黃府後院那片平整的練武場。空氣中飄著草木的清甜氣息。
英哥兒早早醒了,穿著王熙鳳給他新換的靛藍色小褂子,噔噔噔跑到練武場邊上。
場中,黃少峰一身利落的深藍勁裝,正在練劍。他身形挺拔如鬆,手中一柄精鋼長劍舞動開來,寒光點點,時而如靈蛇吐信,迅疾刁鑽;時而如大江奔流,氣勢磅礴。劍刃破空,發出“嗤嗤”的銳響,動作乾淨利落,帶著一股逼人的銳氣。
英哥兒看得入了迷,小嘴巴微微張著,烏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
“峰哥哥好厲害!”英哥兒忍不住小聲讚歎,小腦袋跟著劍光轉來轉去。他看得興起,忍不住學著黃少峰的樣子,小胳膊小腿笨拙地比劃起來,小拳頭捏得緊緊的,小臉繃得異常認真,嘴裡還無意識地發出“嘿!哈!”的輕喝。
“噗嗤!”一聲清脆的笑聲從旁邊傳來。
英哥兒轉頭,看見黃家小姐黃少雲不知何時也來了。
她今天穿了身鵝黃色的窄袖短衫配深藍百褶裙,裙襬繡著精緻的花鳥,襯得她眉眼靈動。她正掩著嘴笑,眼睛彎成了月牙兒:“英哥兒,你這是在學我哥打拳嗎?好可愛呀!”
她幾步走過來,親昵地捏了捏英哥兒軟乎乎的小臉蛋。
英哥兒有點不好意思地停下動作,小臉微紅,但立刻指著場中的黃少峰,興奮地說:“雲姐姐!你看峰哥哥!他的劍尖會發光!一閃一閃的!”
“發光?”黃少雲順著他的手指看去,仔細瞧了瞧,笑著搖頭,“傻英哥兒,那是太陽照在劍刃上的反光啦!還有哥哥練劍流的汗水!”她掏出一方散發著淡淡花香的手帕,蹲下身,仔細地給英哥兒擦了擦額角的汗。
黃少峰正好一套劍法練完,收勢站定,氣息平穩。他提著劍走過來,額角確實帶著細密的汗珠,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他聽到了妹妹和英哥兒的對話,看向英哥兒,眼中帶著一絲探究:“你說……劍尖發光?”
“嗯!”英哥兒用力點頭,小手指著自己的眼睛,“英哥兒看見了!峰哥哥舞劍的時候,劍尖那裡有白白的、暖暖的光冒出來!雖然隻有一點點,很短很短,但真的有!就像……就像英哥兒這裡的小太陽一樣!”他拍了拍自己的小肚子,一臉認真。
黃少峰握著劍柄的手猛地一緊,眼神瞬間銳利起來:“小太陽?難道是真氣?”他蹲下身,平視著英哥兒,“英哥兒,你那天在樹林裡,就是用你肚子裡的小太陽,打飛那個歹徒的?”
“對呀!”英哥兒挺起小胸脯,有點小得意,“英哥兒把肚子裡的‘小太陽’都引到手上,然後‘砰’地一下推出去!那個壞人就被撞飛啦!”
黃少峰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震動。他親眼見過那歹徒被撞斷的肋骨和扭曲的樹乾,一直以為是某種天生神力,從未想過這四歲的娃娃竟能運用真氣!這簡直聞所未聞!
“英哥兒,”他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你能……再推一次給峰哥哥看看嗎?就像那天那樣,對著那邊空地就好。”他指了指不遠處一小片鬆軟的空地。
“好啊!”英哥兒爽快地答應。他站定,小臉嚴肅起來,學著蒼梧教的樣子,深吸一口氣,小肚子微微一鼓。他伸出白白嫩嫩的小胖手,對著那片空地,小心翼翼地輕輕一推!
呼!
一股無形的氣流驟然湧出!
空地上一小堆散落的枯枝敗葉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猛地拂過,“嘩啦”一聲,瞬間被捲起、吹散,打著旋兒飛出去好幾步遠,才飄飄灑灑地落下。地麵上,清晰地留下一個碗口大小的淺坑。
黃少峰和黃少雲兄妹倆,眼睛瞬間瞪圓了,嘴巴微張,呆立當場!
黃少峰是震驚於這隔空傷物的內力外放!這絕非蠻力!雖然力道還顯稚嫩,控製也不算精妙,但這確確實實是貨真價實的真氣運用!他才四歲!
黃少雲則純粹是被這神仙般的手段驚到了,捂著嘴,半天才找回聲音:“天……天哪!英哥兒!你……你這小手是風婆婆的口袋嗎?怎麼吹出這麼大風?”
英哥兒收回小手,看著自己的傑作,小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聽到雲姐姐的誇獎,又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英哥兒這次收著力氣了!冇弄壞東西!”他想起上次推爛的書和捏爆的梨子,趕緊補充。
黃少峯迴過神,眼中爆發出熾熱的光芒!他一步上前,蹲在英哥兒麵前,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激動:“英哥兒!峰哥哥想學!想學怎麼讓肚子裡也有真氣,怎麼用它!你能教教峰哥哥嗎?”
英哥兒眨著大眼睛,瞅著黃少峰一臉期待的樣子,眉頭皺得緊緊的,帶著點為難。他歪著腦袋琢磨了半天,胖乎乎的手還下意識地在自己圓滾滾的肚子上摸來摸去:“呃……我也不知道該怎麼教啊?那股氣第一次是蒼爺爺帶我運轉的,後來就一直在我肚子裡,暖暖的,自己還會打圈圈。我想讓它出來的時候,就……就心裡想著它,它就會一下子,順著胳膊跑到手上了!可是……可是我真不知道咋能讓它跑到你肚子裡去啊?”
他越說越覺得說不明白,臉都皺成個小包子,最後隻好扭頭看向旁邊的蒼梧,帶著點求助的語氣問:“蒼梧叔!你會教峰哥哥怎麼弄出真氣不?”一直默默守護在旁的蒼梧走上前,對著黃少峰抱拳,臉上帶著歉意和無奈:“黃少土司,小少爺這本事……實在特殊。小少爺的內功根基,是我父親在金陵時,用獨門手法替他打通的,具體如何引氣、如何運轉,在下……也隻是會用,並不會引導。”
希望瞬間破滅。黃少峰眼中的熾熱如同被冷水澆滅,慢慢黯淡下去。
他緩緩站起身,臉上恢複了平日的冷硬,但英哥兒卻敏銳地感覺到,這個峰哥哥身上散發出的氣息,比剛纔更加低落了。
“這樣啊……”黃少峰失落的聲音顯得有些乾澀。他看著英哥兒懵懂的小臉,知道強求不得,隻能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揉了揉英哥兒的頭,“沒關係,是峰哥哥想得太簡單了。走吧,帶你去山裡轉轉,散散心。”
黃少雲看著哥哥蕭索的背影,輕輕歎了口氣,牽起英哥兒的小手:“走,英哥兒,姐姐帶你去摘野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