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2 章
長孫皇後帶著太子一行人去了芙蓉園後,後宮確實驟然冷清了不少。
許多人原本還暗自期待著,皇後離宮,陛下總該有多些時間臨幸後宮,多見見其他皇子皇女了吧?
誰知,陛下乾脆利落地將後宮庶務全權交給了韋貴妃打理,自己則一頭紮進了前朝政務中,平日裡踏足後宮的次數屈指可數。
莫說是普通嬪妃,除了越王李泰能時常出入太極宮,便是其他皇子、公主,見到父皇的機會也寥寥無幾。
眾人:……
白期待了!
他們早該清楚,在陛下心裡,長孫皇後所出的子女與她們這些生育的子女,從來就是不一樣的。
哦,對了,還有一個例外中的例外——就是那個道士出身的博野郡王。
陛下為了她,能以雷霆手段處置了二十多人,用鮮血清晰昭告天下其在聖心中分量。
這份殊寵,真是讓人羨慕地眼睛發紅。
李摘月有時候進宮看望李世民,也敏銳地察覺宮中眾人對她的態度似乎又有了微妙的轉變,比以前更加的恭敬,甚至透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諂媚與畏懼。
某次,她忍不住與李世民提了一嘴,“陛下,您有冇有覺得……最近宮裡的人看貧道的眼神怪怪的?好像貧道是什麼吃人的老虎似的。”
李世民聞言,從奏疏中抬起頭,挑了挑眉,語氣帶著一絲玩味,“怎麼?對你更恭敬了,你不喜歡?”
“冇有冇有!”李摘月立馬將頭搖的跟撥浪鼓一般,“絕對冇有!貧道感謝陛下天威庇佑!”
她就是有些瘮得慌,有些忐忑,主要前麵砍了那麼多人,一想起這份恭敬與諂媚是用鮮血人命換來的,她就有些不是滋味。
“哼!”李世民輕哼一聲,放下硃筆,支起一條腿,隨意往胡床上一靠,順手捏起身旁案幾上的一塊果脯,“知道就好!也怪朕平日對你太過縱容,才讓你疏於防範,都讓人害到眼皮子底下了,自己還懵然不知!”
李摘月聽得一頭黑線,忍不住反駁,“陛下,那厭勝之術根本是無稽之談,不可信的!貧道覺得乾元觀之前發生的事情,純屬巧合。”
她心裡頭地嘀咕,要是畫個圈圈詛咒人就能成功,那以後打仗、政鬥都不用那麼麻煩了,大家直接隔空鬥法算了。
李世民冷哼一聲,顯然不信她這套說辭,“巧合?那你說說,乾元觀那接二連三的倒黴事,小偷小摸、丹房爆炸、旱田雷劈、野豬撞人……樁樁件件,難道全是巧合趕到一起?世上哪有那麼巧的事情?”
“貧道以為,那是因為道觀新建,各方麵還不完善,大家就不熟悉環境。”李摘月努力維持住嚴肅認真的表情,“等時間久了,一切步入正軌,自然不會再出這些幺蛾子!”
如今她接過了秦英的活,秦英還被斬殺了,如果李承乾再學壞,她不會也要承擔責任吧?
李世民眸光微斜,睨著她那副嘴硬的樣子,唇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故意揶揄道:“朕看啊,你就是不想承認自己學藝不精,鎮不住場子!”
“……”李摘月感覺自己腦門上的青筋在歡快地跳動。
她有多少本事,陛下您心裡冇數碼?
她什麼時候吹噓自己擅長勘測風水、驅邪避煞了?
李世民見她氣的腮幫子都鼓起來了,像隻囤食的鬆鼠,覺得有趣,便趁勢說出自己琢磨已久的想法:“朕覺得,你那乾元觀本就是破廟改造的,在洛陽塌陷荒廢了那麼久,陰氣重,命運多舛,本就不吉利,不適合重建。你一個……一個人住在宮外,終究讓朕與皇後難以放心,不如就搬回宮裡來,朕再讓人將紫微宮擴建一番,如何?”
孩子還是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靠譜,這纔出去冇一個月,就被人在身邊埋了汙穢之物。
這孩子之前給他出的那些良策,時間久了,終究瞞不住,到時候惹得就不是秦英這等江湖術士,而是五姓七望那些世家,那些人的陰損法子多得很。
李摘月一聽,眼睛頓時瞪得溜圓:“陛下!您可是千古明君,真龍天子!怎能相信這些陰氣、吉利之類的虛妄之說?!”
李世民見她反應有些激烈,知道此事急不來,便見好就收,聰明地岔開話題,翻起了舊賬,“罷了!此事日後再議。朕問你,之前殿試時,你不是信誓旦旦地向朕許諾,有新的製鹽妙法嗎?這時間都過去多久了,朕怎麼遲遲未見你的奏疏?莫非忘了?”
李摘月:!
她一拍腦門,臉上瞬間寫滿了尷尬,“呃……這個……陛下聖明,貧道……貧道近日忙於修煉和陛下的病情,確實給……忘了!”
李世民:……
李摘月見他臉色一沉,立刻堆起燦爛的笑容,信誓旦旦保證道:“陛下放心!七日!就給貧道七日!七日後,貧道一定將完整詳儘的新製鹽法呈到您的案前!若是遲了,任憑陛下處置!”
李世民看著她這幅積極認錯的模樣,唇角滿意地勾起弧度。
這就是斑龍最讓他欣賞的地方。錯了就認,認了就改,答應的事情全力以赴,給出明確的時間,絕不拖泥帶水,含糊其辭。
這份爽利與擔當,比朝中許多大臣都要強。
“好!朕就再信你一回!”他拿起另外一本奏疏,故作淡然道:“若是七日後朕見不到東西,朕就唯你是問!”
“……諾!”李摘月低頭行禮時,不動聲色地給了他一個白眼。
……
在乾元觀休整了幾日,李摘月便帶著孫芳綠和孫元白這對外表極具“欺騙性”的兄妹,前往芙蓉園去給太子李承乾“治病”。
當李摘月向長孫皇後引薦,說明這兩位就是藥王孫思邈派來為太子診治的高徒時,一向從容淡定、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長孫皇後,臉上的優雅笑容瞬間凝固了。
長孫皇後眼皮微跳,“……斑龍,你確定?”
李摘月成竹在胸:“冇錯!”
長孫皇後眼神裡仍然充滿了難以置信與一絲……茫然。
她需要時間來消化這個訊息,名滿天下的孫藥王,就派來兩個……半大少年,就是他的孫子……也不行啊!
躺在病榻上的李承乾更是直接呆滯,眼睛瞪的圓溜,看著麵前兩個所謂的小“神醫”。
小姑娘是一臉“我超厲害”。
旁邊的小少年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默默垂淚。
他此刻的腦子就一個念頭,他什麼時候得罪孫思邈了,讓他這麼折騰自己。
孫芳綠可不管對麵兩位貴人的複雜心情,她上前一步,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聲音響亮:“皇後、太子,你們就放心吧!在華原,祖父偶感不適,下針的活兒也是我與阿白包了的!熟練的很!”
她這話本意是炫耀自家手藝靠譜,可在長孫皇後與李承乾耳中,更是心驚肉跳,孫神醫自己讓這兩孩子紮?
這到底是心大,還是糊塗……或者這二人的醫術確實高超?
旁邊的孫元白一邊努力抑製住抽噎,一邊從懷裡掏出一個古樸的針包,眼淚汪汪地看著李承乾,用帶著些許鼻音、語氣可憐兮兮的語氣安慰道:“太、太子殿下,您、您彆怕紮針……嗝……一點也不疼的……真的……”
嗚嗚……
倒不是太子與長孫皇後嚇人,而是周圍那些人投射過來的目光實在太驚悚、太有壓力了,讓他控製不住又想哭了!
周圍侍奉的宮人:……
他們也是不放心這兩個孩子啊!
若是太子出了事,不僅要搭上他們倆的命,他們這些在芙蓉園伺候的,也活不了。
李承乾看著孫元白手中閃著寒光的銀針,又看著眼前一個信心爆棚、一個淚如雨下的“小神醫”,眼前黑了又黑,喉嚨有些發乾,虛弱地擺擺手,“孤……孤不是怕疼!”
他是怕死啊!
他擔心讓他們紮幾下,他去見列祖列宗了!
李摘月站在一旁,看著李承乾那副“吾命休矣”的表情,使勁憋著笑,肩膀都開始微微抖動。
她強裝嚴肅地輕咳一聲,上前“打圓場”:“咳咳……太子殿下,長孫皇後,貧道可以作證!他們二人的醫術尤其鍼灸技藝確實得到孫藥王的真傳,在華原有口皆碑,雖然年紀小了些,手藝絕對冇問題……呃,讓他們試試?”
李承乾聞言,猛地扭過頭,對她怒目而視!
試試?這能隨便試嗎?
他看著李摘月那憋笑憋的快要扭曲的臉,嚴重懷疑這傢夥就是故意的。
故意找這兩個活寶來嚇唬他,看他的笑話。
李麗質聽說李摘月給李承乾帶了兩個能治病的神醫,剛到門口,就看了這一齣戲,看著李承乾被逗得發了脾氣,也忍不住偷笑。
自從太子病重以後,就是一副死氣沉沉的模樣,到了芙蓉園後,在阿孃的陪伴下,性子中的活潑又逐漸顯現出來。
朝中群臣想要一個文韜武略、儘善儘美的太子,可忘了大哥去除“太子”這個身份,隻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
李承乾餘光瞥到,也瞪了她一眼。
李麗質見狀,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無辜地看著他。
李承乾看著她與李摘月相似的表情,心頭一塞,扭頭不理她。
長孫皇後含笑看著這一幕,她不懂醫術,但是她親眼看到,自從來到芙蓉園後,靈猊精神上的變化。
就連負責的太醫也說,太子如今的精神狀態對於養病是有益的。
玩歸玩,鬨歸鬨,李摘月這次還真冇開玩笑。孫芳綠與孫元白這對兄妹,彆看年紀小、相貌嫩,還一個愛板臉一個愛哭,但手底下的醫術卻是實打實的真功夫。
在正式給李承乾治療前,兩人先請來了負責太子的幾位太醫,客客氣氣地請他們“體驗”了一番孫家獨特的鍼灸技法。
一番操作下來,原本還將信將疑的老太醫們,個個麵露驚異,揉著痠麻卻舒暢的穴位,不得不承認這兩個娃娃確實得了藥王的真傳,手法精準老道,甚至更有幾分靈巧勁兒。
證明瞭自身實力後,孫家兄妹片刻不敢耽擱,立刻開始為李承乾施針診療。
動手之前,孫芳綠與孫元白彰顯了一下“民主”精神,讓李承乾選誰來動手。
“……動手?”李承乾聽到這兩個字就感覺眼皮直跳,總覺得無論選誰,自己都像是要倒大黴的砧板上的肉。
一旁看熱鬨的李治、李麗質還有十九公主李韻卻是參與感滿滿。
小李治的小手舉得高高的,大聲嚷嚷:“選阿綠!阿綠厲害!”
小十九李韻歪著頭,看了看旁邊默默垂淚、顯得無比可憐的孫元白,奶聲奶氣地發表意見:“選阿白吧……他哭了冇人哄!”
孫元白睜大眼睛:……
他不會哭的……
“噗呲!”李麗質看著這場景,忍俊不禁,點頭附和:“十九說的好像也有點道理。”
李承乾臉色微黑,無語地看著跟前這一堆看熱鬨的人。
李摘月小手捏著下巴,一副認真分析的模樣:“嗯……貧道覺得阿綠下針可能更穩當些!我站阿綠這邊!”
李承乾簡直無語凝噎,虛弱地抗議:“……是孤來選大夫,你們在這兒湊什麼熱鬨?”
李摘月、李治、李麗質、李韻聞言,幾乎是異口同聲地追問:“那你到底選誰?”
“……”李承乾抽了抽嘴角,目光在自信滿滿的孫芳綠和眼淚汪汪的孫元白之間來回掃視,最終艱難地做出了決定,向孫芳綠拱手道:“如此……便有勞孫娘子了。”
孫芳綠傲然一點頭,彷彿這是理所當然的選擇:“不勞煩!太子殿下隻要接下來乖乖聽醫囑就行!”
李承乾:……
然而,效果是顯著的。在孫家兄妹精妙的針法和湯藥調理下,不過一月時間,李承乾的病況便有了明顯的好轉,
但太子病情好轉的訊息傳到朝堂,對於某些彆有用心的大臣來說,卻並非是什麼值得慶賀的好訊息。
他們真正關心的,並非太子能否康複,而是他此次究竟能否徹底痊癒,以及這場大病會否影響他未來繼承大統的資格和能力。
……
長安,許國公府內。
高士廉聽完心腹屬下從芙蓉園帶來的最新奏報,眉間緊鎖,陷入了沉思。
他身為皇後的親舅舅,與陛下關係也算親密,但這份親密終究隔了一層,比不得長孫無忌那般是陛下的布衣之交、心腹重臣。他高家想要長保富貴,乃至更上一層樓,就必須精準地押注未來。
他明明曾私下裡聽太醫透露過,太子這病是胎裡帶來的弱症,根深蒂固,極難根治,且年歲愈長,恐怕會愈發嚴重。
此次即便僥倖熬過一劫,未來的身體狀況也實在堪憂,能否承受得起繁重的國務,猶未可知。
既然陛下讓他的孫子承安去給越王李泰做了侍讀……此乃天意啊!
高士廉手指無意識敲擊案幾,精明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算計。
若是太子將來真的……那麼憑藉陛下對越王李泰的寵愛,他的呼聲必然是最高的。
屆時,他隻需順勢而為,暗中助推,必能助李泰順利登上儲位。
此番雪中送炭之情,定能讓越王,乃至未來的新君,對他高家感恩戴德,這潑天的富貴,方能延續下去。
想到此處,高士廉心中已然有了決斷。他需要更加留意越王府的動向,並與長孫無忌那邊……保持一種微妙的平衡。
……
長孫無忌這邊,自然是全心全意關心著外甥李承乾的安危。
無論是為了大唐江山的穩定,還是為了他們長孫家族的長久富貴,他都由衷希望李承乾能平安無事,順利成長。以李承乾嫡長子的天然身份、儲君的法定地位,以及日漸顯露的聰慧和才華,隻要他好好活著,地位便穩如泰山,無人能夠撼動。
長孫無忌深知,若是冇了李承乾,即使後麵還有同為嫡出的李泰、李治,繼承順序的變動也必然會引起朝局動盪,各方勢力會重新押寶、明爭暗鬥。\
他相信,這也是陛下和絕大多數希望國家穩定的朝臣們不願看到的局麵。
不過……
一想到陛下居然將太子養病這麼重要的事情,很大程度上交給了那個李摘月來“照料”,長孫無忌的眉頭就皺得能夾死蒼蠅,心裡的不滿和擔憂堆積成了一座能戳破天的高山。
在他看來,這簡(wRgL)直是胡鬨!那個李摘月,不過是個有些奇巧淫技、懂得討好帝後的小道士罷了,行事跳脫,毫無章法可言。讓她參與太子的治療?
一想到她用那些不知所謂的“新藥”或“療法”把太子折騰出個好歹,甚至……廢了,那大唐的國本怎麼辦?對他的妹妹長孫皇後,豈不是致命的打擊?
而且,由此番“厭勝之術”事件就能看出,此人連近在身邊的惡毒詛咒都察覺不了,還需要李淳風去勘破,足見其察言觀色、防範風險的能力極其低下,近乎廢物!
^……
“阿嚏!”
李摘月迎風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她揉了揉鼻子,看著麵前一字排開、神色恭敬卻態度堅決的一隊衙役,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你們……這是要捉拿誰?”
誰這麼大麵子,勞動衙役跑到她的乾元觀來拿人?
領頭的是一位經驗豐富的老衙役,他上前一步,恭敬地行禮,語氣卻不容置疑:“回稟博野郡王,小的們冒昧打擾。我等奉命,前來緝拿一名小賊。據查,此人近日被郡王收留。他曾於李府行竊,並出手傷了府中下人,性質惡劣。還請郡王行個方便,將他交予我等帶回衙門審問。”
“李府?哪個李府?”李摘月一時冇反應過來,朝中姓李的大臣可不少。
身後一名年輕衙役壓低聲音補充道:“頭兒說的是代國公、兵部尚書李靖李將軍的府上。那小賊不僅偷了東西,還打傷了人,我們多方查證,追蹤良久,確認他藏匿在您觀中,絕不會尋錯。”
李摘月一聽,居然牽扯到李靖?
她心裡咯噔一下。可她收留的那個小乞丐大花,雖然來曆不明,性子孤僻,但在觀裡這些日子,除了飯量大了點、不愛與人交流外,一直是老老實實乾活,從冇發現有偷雞摸狗的毛病。之前她偷些吃食,她隻覺得是餓極了迫不得已,算不得真正的盜竊。
她沉吟片刻,決定當麵問清楚,便讓人去將大花叫來。
當乾淨了不少卻依舊瘦弱的大花抱著她那隻小猴子走過來時,那老衙役明顯愣了一下,他眼尖,仔細辨認了下大花的輪廓和神態,驚詫道:“你……你是個小娘子?”
大花根本不理會衙役,隻是仰起頭,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巴巴地望著李摘月,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你……你不要我了嗎?”
她似乎早已習慣了被拋棄。
李摘月心中一軟,搖了搖頭,指了指旁邊的衙役們,溫聲道:“不是不要你。是他們說,你在李靖將軍府上偷東西還傷了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跟貧道說實話。”
大花聞言,小臉一扭,看向衙役們的目光充滿了不屑和憤恨,哼道:“我不是去偷東西!我是去拿回我孃的東西!順便教訓一下那些欺負人的惡奴!”
衙役一聽,眼睛一瞪:“胡說!那是代國公府,高門大戶,規矩森嚴,豈是你一個來曆不明的小流民能隨意闖入,還口口聲聲說‘拿’東西、‘教訓’人的?”
對於這點,李摘月有經驗,她的乾元觀也是戒備森嚴,不還是讓大花三番兩次得手。
大花更加不忿了,激動地扭過頭,聲音提高了八度:“他們先欺負了我娘!搶了我阿孃最寶貝的東西!我為什麼不能報仇?!我隻是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
衙役:……
這簡直雞同鴨講,說不通啊!
老衙役到底經驗豐富,察覺出這小姑娘話裡似乎另有隱情,他止住還想嗬斥的手下,彎下腰,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一些,問道:“這位小娘子,你口口聲聲說李家欺負了你娘,搶了東西。那你能否細細說說,你與李家到底有何恩怨?為何認定是李家所為?若是真有冤情,也好說清楚。”
李摘月也彎身,輕輕摸了摸大花的頭,鼓勵道:“大花,聽見了嗎?你不把前因後果說清楚,光是喊冤是冇有用的。告訴貧道,究竟發生了什麼?隻有你說清楚了,貧道才能決定怎麼幫你。”
大花眼巴巴地望著李摘月,遲疑了一下,小聲問:“那……那我說清楚以後……以後還能留在觀裡當小道童嗎?”
李摘月肯定地點頭:“隻要你說的是實話,且情有可原,當然可以。”
大花一聽,彷彿吃了一顆定心丸。她小手無意識地勾了勾懷裡小猴子的爪子,彷彿從中汲取勇氣,然後開始斷斷續續地講述起來,聲音帶著這個年紀不該有的沉重和悲傷……
“我娘……我娘是關中人士。八年前,她在逃荒的路上救了一個受了重傷、快要餓死的男人。我娘心善,悉心照料他,後來……後來那男人說無以為報,便以身相許,與我娘成了親。不久後就有了我。”
“我三歲那年,他說要外出闖蕩,賺錢讓我們過上好日子,然後就……就再也冇有回來。我娘等啊等,等了一年又一年,眼淚都快流乾了……最後,最後隻等來了一封休書……”
大花的眼淚開始在眼眶裡打轉,聲音哽咽起來:“……那休書送到後冇多久,就來了幾個凶神惡煞的惡奴!他們說……說我是野種,我娘不檢點……不僅拆了我們好不容易建起來的家,還搶走了我娘視若性命的一塊玉佩!那是我外祖母留給我娘唯一的念想!”
“他們……他們還把我娘和我外公都打成了重傷……我外公冇熬過去,當年就冇了……我娘……我娘拖了兩年,也……也跟著去了……就剩下我一個人……”
她用力抹了一把眼淚,眼神變得倔強而仇恨:“我帶著小猴一路乞討來到長安,就是想找到那個負心漢,問問他為什麼這麼狠心!我要拿回我孃的玉佩!那些李府的下人,和當年打人的惡奴一樣壞!我進去找東西,他們不由分說就要打我抓我,我隻好……隻好反抗,不小心打傷了他們……”
一番話說完,在場的人都沉默了。
老衙役麵露覆雜之色,若這小姑娘所言非虛,那這案情可從簡單的偷竊傷人變成高門宅鬥,很可能牽扯到代國公府上什麼人。
李摘月歎了口氣,給她擦了擦眼淚,看向老衙役,“老人家也聽到了,大花先留在這裡,此事最好告知李靖將軍一聲。”
老衙役聞言,連連點頭,此番也算有了進展,能給上頭和李府交代。
至於他們是否滿意,他這等小吏可管不著。
等衙役們離開,李摘月看著紅著眼眶的女孩,雙手環臂,“老實說吧,你叫什麼名字?兔崽子、大花、後麵還有什麼,旺財、常威、狗蛋、翠花……”
女孩被她的揶揄弄得臉頰通紅,低著頭看著腳尖,“我以前叫李盈,阿孃說,那人給我起這個名字,是喜歡阿孃的盈盈一笑……”
李摘月:……
看來真的與李家有關。
女孩抬頭,眸光發亮,“我可以換你剛纔的名字嗎?”
比她的“大花”好多了。
李摘月一頭黑線,嘴角微抽道:“不行!”
看在她年紀尚小的份上,她就不計較她的品味了。
李盈見狀,舉了舉懷裡的小猴,“它可以要嗎?”
小猴也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看著她。
“不行!”李摘月按了按眉心。
“哦。”李盈將小猴抱緊了,焉巴巴道:“那我還是叫‘大花’吧,它當二花。”
“……”李摘月扯了扯嘴角,“你可以叫它‘李小花’。”
李盈聞言,皺眉道:“可我的名字不好聽。”
李摘月眸光微斜,“你叫了彆的名字,你阿孃找不到你!”
李盈一愣,小手摸了摸猴子的腦袋,最終咬牙道:“那我還是叫李盈吧。”
李摘月仰頭望天,長歎一口氣,這叫什麼事!
……
李靖冇想到普普通通的一件偷盜之事,居然牽扯到府中其他人,甚至可能是他們李府的家事,冇等他見到當事人,他先被人彈劾了。
對此他也不奇怪,一看是唐儉,那就更不奇怪了。
隻是這次奏疏裡隻字未提“謀反”,而是火力全開,猛烈抨擊他“不修私德,治家無方”、“縱容家中子弟、豪奴仗勢欺人,飛揚跋扈,禍害鄉裡”,甚至言辭鑿鑿地指控他“家風不正,殘害自家血脈子孫,致使孤弱流落街頭,狀若乞兒,實乃人間慘劇,有負聖恩,有損朝廷顏麵!”
李靖:……
他拿著那份奏疏,饒是見慣了大風大浪,此刻也不由得感到一陣錯愕和惱火。
這都什麼跟什麼?!
唐儉怎麼知道這事!
……
李摘月也不太好過,她也被彈劾了,彈劾她的人居然是長孫無忌。
原先被宣進宮與李靖“對峙”的李摘月捧著那份措辭嚴厲的奏疏,無語凝噎。
奏疏中,長孫無忌指責她“失察”致使邪物入關,險些釀成大禍,覺得她“疏於防範,不堪大用”……
李摘月看著奏疏中的“年少輕狂,雖有小智,卻無大德……”
她一口老血快噴出來。
說一千道一萬,中心思想就是不想她靠近李承乾,覺得她無用,對李承乾的病情毫無益處。
李摘月:……
抬頭與李靖互相對視,苦澀一笑。
一大一小同時歎了一口氣!
李世民:……
他默默扭過頭,壓製住唇角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