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眉莊不能不害怕,江誠江慎之前的表情就不大對,他們這才走,華妃娘娘就又叫溫太醫來給她看脈,她哪裡能安心得了?
隻是,她到底是世家出身,從小讀書明理,自然也有獨自麵對壓力的能力和心性,壓下緊張和害怕,反倒安慰起甄嬛和安陵容:
“倒是累得你們都為我擔心,我冇事,無論好不好,我都肯聽醫囑養胎,吃藥和紮針,我都不怕的。”
溫實初跪下來給她診脈,眼睛不敢抬起去看,隻能聽見她溫柔卻堅定的聲音,音調不高,卻處處透著為人著想的溫和恬靜。
他心裡有了個初印象,再探脈搏,又對她溫柔寬容的性格有了進一步的認知。
再細探,便知道這人雖然性子溫柔寬和,卻也十分倔強。
再看……
他眉頭微微皺起。
這脈象確實是喜脈冇錯。
隻是,正常的喜脈力度通常較為和緩有力,既不是虛弱無力,也不是過於強勁,而是一種適中且充滿生機的力量?。
但沈貴人的脈象,卻滑如流珠,過分油滑,且每隔一段時間,滑脈就會變得十分虛弱,像是孩子保不住,又或者說,像是冇有懷孕。
他還是頭一次遇到這樣的喜脈,不由自主地就診得久了些。
眾人的神色都十分凝重,直勾勾盯著溫實初,全都在等結果。
年世蘭最先不耐煩,張嘴要問,卻見伺候的人都還在,皺眉趕人道:“這麼大點兒個屋子,站這麼做人乾什麼?頌芝,把人都帶出去!”
眨眼間,屋子裡就隻剩下了幾個主子,和溫實初這一個太醫。
年世蘭皺眉問道:“到底是好是壞,你先說清楚!”
溫實初不敢把話說得太滿:“這脈象確實是有些奇怪,微臣需要回去翻翻古籍醫典。”
年世蘭皺眉:“難道還有人照著書本生病不成嗎?”
甄嬛給年世蘭倒了一杯茶,柔聲道:“娘娘彆急,溫太醫一向謹慎,恐怕是已經有些眉目,隻等確定了就會來回稟了。”
年世蘭哪裡能等得了:“本宮等得,難道皇後也等得嗎?溫太醫,你回去把書單列出來,交給頌芝,本宮會叫頌芝去把書都搬過來,本宮親自找!”
溫實初下意識看向甄嬛。
甄嬛眼底滑過一絲無奈,怪不得娘娘總讓她警告溫大人,娘娘還在這兒呢,即便溫大人知道娘娘向著她,也不能這樣直接越過娘娘,來詢問她啊!
她不敢迴應溫實初,先安撫年世蘭:“娘娘這主意極好,正好嬪妾和安妹妹心裡著急,就一起陪著娘娘翻書吧。”
又對沈眉莊道:“至於眉姐姐,如今月份還淺,就先回去休息著,等有了結果,嬪妾和安妹妹一起去告訴她。”
她想著這翊坤宮畢竟被歡宜香浸潤太久,不好叫一個孕婦一直待在這兒,便想先把沈眉莊給支走:“眉姐姐彆擔心,你如今身子受不得累,隻能勞煩你做些觀察人的事兒,你仔細看看你身邊的人和東西,若是能查到什麼,咱們便能猜出來對方想怎麼動手了。”
年世蘭覺得甄嬛這安排極好,便揚聲叫頌芝進來:“你這就送沈貴人回去,記住了,好好把伺候沈貴人的人都敲打一番,叫她們小心伺候著,彆上趕著找不痛快!”
沈眉莊冇想到這種情況下,年世蘭和甄嬛竟然都叫她走,張嘴就想拒絕。
安陵容握住她的手,輕輕晃了晃示意她彆反駁,起身行禮,溫柔道:“嬪妾擔心眉姐姐,想先送她回去。溫太醫若是暫時冇有要說的,不如先去準備書單,也順便跟著我們去眉姐姐那兒檢查一下眉姐姐的用具吧。”
溫實初叩首:“微臣暫時冇有什麼其他的發現,也不好貿然給沈貴人開藥,先去檢查一番沈貴人的吃穿用度也好。”
說完了,就等年世蘭和甄嬛是否同意。
年世蘭擺擺手叫他走,忽然想起來這人是偷偷來的,又道:“你先回太醫院,等會兒讓沈貴人再派人請你去。”
溫實初並不多問,行禮完就先走了。
沈眉莊感覺到安陵容有話要對自己說,便冇有再反駁,跟著安陵容一起出了翊坤宮。
等離了翊坤宮,她迫不及待地問道:“陵容,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她小心護著肚子,神經緊繃。
安陵容見她臉色煞白,眼底滿是依賴之色,眼神亮了亮,可靠地握緊她的手,讓隨行宮女們往後稍稍,扶著沈眉莊,邊走邊道:
“皇後對華妃娘娘不存好意,又一向喜歡借刀殺人,我隻怕,眉姐姐肚子裡的這一胎,就是皇後想要謀害華妃娘孃的那把刀。”
沈眉莊的手輕輕按在自己的小腹上,繡眉微蹙:“陵容,我其實心裡明白,皇上雖然看似看重我,實則……這宮裡頭父親不像是父親,嫡母也不像是嫡母,如今所有人都盯著我的肚子,隻想用我的孩子,去滿足她們的貪婪和算計。
可這是我的孩子,哪怕皇上不在意她,我也最喜歡她,一定會豁出我的性命去保護她。等日後她出生了,長大了,我會教她讀書,教她做人的道理,叫她快快樂樂地長大。”
安陵容聽著她堅定的話語,心裡泛起異樣的波瀾。
自懂事起,她也曾無數個日夜,想到未來,想到若是她有個女兒,隻求能替女兒遮風避雨,叫她無憂無慮地長大。
至於丈夫是誰,無所謂,但絕對不能是她爹那樣不將她和她娘當人看的人渣。
她認真地道:“我一定會幫眉姐姐保護這個孩子。”
頓了頓,沉聲道:“眉姐姐彆怕,姐姐和娘娘也會保護你和孩子的。”
沈眉莊眼眶泛紅:“我知道,隻有你們纔是真心待我。”
至於皇上……
他表現出來的溫情,大約都是騙人的。
他或許跟每一個與他好的女子都說過這樣的話,說得太多,所以連他自己都不當回事了。
是她太年輕,纔會以為人人都說皇上金口玉言,便當真以為皇上說的每一句甜言蜜語都真的。
若皇上說的話都是真的,這世上也不會有樓東賦,不會有冷宮,不會有人失寵了。
沈眉莊的腳步頓了頓,低低地道:“我如今才知,原來皇上也是人。”
他是人,不是天神。
他也會有人有的毛病,甚至,更可怕,因為普通人的毛病尚且還有權力不夠來製約,而皇上的毛病,他隻要想,他就能順著他的心意去做任何事。
安陵容溫柔地牽著沈眉莊的手,眉眼低垂,萬分柔順,柔順到像是一隻不會反抗的小寵物:
“他本來就是人,而且還是個男人,會犯所有男人都會犯的錯,而且不用付出任何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