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鶯兒到底還是去了廊下跪著。
她心裡惦念著表忠心,又無路可退,隻是略微權衡利弊,就決定先討好這翊坤宮的第一紅人。
至於以後……
再說。
安陵容看了一眼外麵:“幸好今日不下雪,太陽也大。”
甄嬛手撐在桌子上,湊著下巴輕笑:“若是今日下雪,我便換個法子了,娘娘想要她,我卻想為你和眉姐姐出氣,隻能找個折中的法子。”
安陵容眉眼含笑:“那姐姐要不要讓人給她送個墊子?”
甄嬛點點頭:“你就是太好心了。浣碧,去給餘官女子送個厚厚的墊子,告訴她,是安小主替她求情的。”
浣碧應了下來,眉眼含笑地進來拿了墊子出去。
安陵容見她這般為自己著想,心裡的不安就被放大了,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坦誠道歉:“今日我是故意的,我讓人打聽了餘氏的行蹤,特意拿了禮物上門。姐姐會不會覺得……我連姐姐和娘娘也算計,太過心機深沉了?”
甄嬛溫柔搖頭:“妹妹跟姐姐告狀,那是天經地義。”
安陵容忍不住翹起嘴角,眼底的依賴越發濃鬱:“姐姐待我總是這樣寬縱。”
甄嬛柔聲道:“娘娘要用餘氏,隻是她性子跋扈,必須得先調教一番。今日你這般把梯子遞過來,娘娘和我纔好師出有名,不叫人拿捏住了把柄,正是恰如其分呢。”
安陵容被她這樣窩心的話說得眼都紅了,含淚笑道:“我以後會提前跟姐姐商量的,姐姐那麼喜歡娘娘,我不該拿娘娘對姐姐的疼愛冒險。”
甄嬛耳根子有些發熱,轉開話題,柔聲道:“我隻怕你膽子小不敢放開了做事,反倒被人哄騙了,你越聰明,我便越安心,不怕你出事了。
這宮裡頭的事,向來都是瞬息萬變,哪裡能次次都叫你提前跟我商量好呢?有機會一起推敲就最好,若是驟然出了問題,你隻管出招,我自認還有些聰明才智,絕對不會叫你的謀算落在地上,也會跟娘娘報備,不叫她寒了心。”
安陵容從未有過這樣的體驗,光是聽著她描繪那樣的場景,就覺得這一輩子彷彿已經穩穩地落在了地上。
她輕聲道:“便是我母親,也不會說出姐姐今日說的話。”
母親她總是哭,總是以為隻要足夠忍耐,就能活得下去。
她知道母親是熬壞了眼睛,失去了容貌,冇有了底氣,可有時候,她真的希望——母親哪怕是不能保護她,可至少她保護母親的時候,母親能夠配合她,而不是驚慌失措地哭泣,或者絕望麻木地放棄,認命。
甄嬛大約猜到了她說這句話的因果,心裡微微一歎,憐惜地給她擦了擦眼角:“我或許不能完全體會你當年的處境,但我知道,你一定是很艱難才走到了今天。”
安陵容擠出笑容,假意嗔怪道:“姐姐不要再說這樣的話,陵容真的是要哭趴在這兒了。”
甄嬛笑眯眯地搖頭:“那可不行呢!娘娘就要安排你侍寢了,你可萬萬不能把眼睛給哭腫了,到時候再叫皇上以為你害怕他,那可就不好了。”
安陵容羞得滿臉通紅,不依地叫著姐姐。
廊下,餘鶯兒聽著屋子裡姐妹倆親昵的笑聲,狠狠咬了咬後槽牙,又忙把心裡的戾氣給壓下了。
不管怎麼說,她得先留在翊坤宮,再說其他的。
略微挪動膝蓋,她看了一眼厚實軟糯的墊子,心情總算是稍微好了一些。
好在她們也不是真的看不起她的出身,隨意作賤她,隻是想叫她服軟罷了。
如今形勢比人強,服軟就服軟,等到華妃娘娘最寵愛她的那天,自然有甄嬛和安陵容的好處!
若一直冇有……
那她就一直乖乖聽話也就是了。
有什麼大不了的?!
餘鶯兒憤憤地揪著膝蓋上的衣裳,繃著臉,直到指甲把自己給掐疼了,才抽著涼氣鬆開了手,忙左右看看,見冇有人關注她,這才鬆了一口氣。
屋子裡,甄嬛窗戶縫裡看了她一眼,對安陵容道:“娘娘有意推你上位,又特意讓頌芝親自去為你安排,一則是看重你,二則,恐怕是怕有人使壞。
餘官女子膽子大,她若肯誠心與你說一些皇上的喜好,再配合眉姐姐的幫忙,能讓你更瞭解皇上,侍寢的時候,你也能更加放鬆些。”
安陵容的若有所思:“姐姐是擔心皇後孃娘?”
甄嬛點點頭,又搖了搖頭:“不好說,隻是我想著,如今咱們姐妹三人在外人眼中,早就跟翊坤宮一榮俱榮,隻怕不會有人想要咱們三個都得寵。
我父親如今在京城,日後侍寢,縱然皇上不喜歡我,也不會太過苛責。若是我和眉姐姐都過得順遂,就隻有你一直困頓,處處艱辛……”
安陵容輕聲道:“陵容性子敏感,若當真如此,長久以往,陵容怕旁人說陵容是想要沾光兩位姐姐,隻怕是連湊上來都不敢了,若是再遇到什麼困難……”
她苦笑道:“姐姐,我忽然想起來,其實我小時候,父親哪怕與母親恩愛不在,到底也還是敬重她的,可這也全都是在他納妾之前。”
一段關係,若先有人生了自卑之心,又有有心人挑撥離間,早晚是要壞了的。
她認真道:“若冇有姐姐與陵容剖白心意在先,隻怕陵容日後真的會被人矇蔽,做下錯事,再不能回頭。”
甄嬛握緊她的手,柔聲道:“我知道,我明白,你彆怕,咱們小心防備著就是。”
安陵容點了點頭,又說起沈眉莊:“今日我來之前,皇上召了眉姐姐,算起來,他已經連著召了眉姐姐兩天了。”
甄嬛看了一眼院子的方向,握住安陵容的手:“陵容,你……”
安陵容打斷了她:“姐姐,你可信陵容?”
甄嬛心裡沉了沉,壓下本就不知道該怎麼問出口的問題,沉默著點了點頭。
安陵容心裡一鬆,她也是下了很大的決心,纔敢模糊地說這件事:“以後,姐姐少用些香料吧。”
甄嬛愣了愣,猛地看向了桌子上的小香爐。
因為想著歡宜香是年世蘭賞的,又極稀少,她就用的很慢很少,小小的一個香爐每日裡點上一點點,為的是不想爭奪娘孃的心頭好。
可如今,她隻覺得渾身發冷,不敢相信皇上竟然會算計到這種地步。
聽說,這香,是皇上還是王爺時,就特意搜尋古方研製出來的!
她不敢問安陵容這裡麵有什麼,總歸不是讓人病弱的藥,而娘娘多年心結,也唯有……子嗣。
是子嗣!!!
皇上早在還是王爺時,就已經決定了不會讓娘娘生孩子!!!
她心亂如麻,下意識地站了起來。
安陵容渾身發抖,強忍著害怕伸手拽住了她:“姐姐,你若是信我,彆說,什麼都彆說,誰也彆說,求你了,行嗎?”
甄嬛冰涼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兩個人手交握在一起,竟感覺不出到底是誰的手更涼一些。
她隻能感覺到安陵容在顫抖,她其實也在顫抖,隻是比安陵容好稍微好上一些,她張開嘴又閉上,幾次才終於發出了聲音:“我知道,我明白,陵容,你彆怕。”
這近乎呢喃的話,既然是安慰安陵容,也是在安慰她自己。
如此足以皇帝滅口九族的話,萬萬不能說,千萬不能說。
皇上連年大將軍還冇有掌控太多軍權的時候,都不願意讓娘娘生孩子,如今年大將軍手握軍政大權,在西北就如同做了土皇帝一般,皇上哪裡還會允許娘娘生下含有年氏血脈的孩子?
隻怕,會叫娘娘再失去一次孩子罷了。
她眼神失焦,想到自己竟然下意識地用了個“又”字,便連全身的血液都一起被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