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世蘭和甄嬛都察覺到了宜修的行將就木。
此時此刻的宜修,就像是被拔掉根莖的花枝,雖然看著還好,實則已經耗乾了生命力了。
甄嬛歎息一聲,對瓜爾佳文鴛說道:“畢竟是在皇後孃娘跟前,她是皇後,你是嬪位,祺嬪,你若是再胡鬨,便是為了宮規森嚴,本宮也要懲治你了。”
瓜爾佳文鴛心裡委屈,可她剛剛已經說了很多遍了,熹貴妃竟然不肯為她主持公道。
她哽咽道:“臣妾知道了,臣妾隻是不甘心。
這樣的人,怎麼能做皇後?
怎麼配做皇後?
怪不得皇上不肯來見她,說是冇空兒,昨兒才陪了皇貴妃一天呢!”
風盈瞥了一眼瓜爾佳文鴛:“窺探帝蹤,祺嬪娘娘已有取死之道。”
瓜爾佳文鴛氣惱道:“我隻是恰巧看到了!……你們烏拉那拉家就冇有一個好東西!你……”
風盈打斷了她:“祺嬪若是對嬪妾家中如此不滿,不如直接去責問太後?”
瓜爾佳文鴛又驚又怒,氣得渾身哆嗦:“你,你欺人太甚!”
她掩麵哭著離去,等出了門,就怒氣沖沖地對身邊的大宮女道:“去把那個好東西送給皇後!那幾個坐墊,全都送去!到時候誰死了算誰!叫她們都欺負我,叫她們都欺負我!”
大宮女嚇得臉色發白:“主子,那,那可是皇後孃娘宮裡頭啊!”
瓜爾佳文鴛氣惱道:“那又怎麼了?如今我不能生了,她卻就要這麼痛快地走了,還有那個念常在,她一個小小的常在,竟也敢欺負我?!
我就是要讓她們都付出代價!
一個老妖精,一個小狐媚子,她們都得死!
還有皇貴妃和熹貴妃,我討好她們那麼久,她們說不定早看出來,卻都冇有提醒我!她們也該死!”
大宮女還是不敢:“主子,萬一被查出來,是,是會被誅九族的!”
瓜爾佳文鴛怨毒地盯著她:“你可以試試不做,咱們就看看,是誰的九族先冇了!”
大宮女再不敢反駁,隻是臉色更加慘白了。
……
冇兩天,宜修的病情忽然加重,太醫院直接宣佈皇後病危,通稟到了九州清晏。
胤禛終於來到了皇後的住處,算是維持帝後最後的體麵。
年世蘭帶著一眾後妃,跪在外麵低低地哭,不管是真情還是假意,場麵安排得非常到位。
胤禛越過眾妃,進了內室,就見宜修今日的氣色竟然十分好紅潤,靠著軟枕坐著,含笑看向他。
胤禛問道:“可吃了藥?”
宜修溫柔地點了點頭,含笑看著他坐下來,輕聲道:“臣妾今日的精神還算好。”
她衝著風盈招了招手:“給皇上沏茶。”
風盈如今是唯一一個在室內侍奉皇後的後妃,聞言,低眉順眼地去沏了茶,隻是端給了胤禛,胤禛卻連接都不接。
“放著吧。”
風盈聞言,順手就將茶杯放在了一旁的小桌上。
宜修眉眼轉動,看了一眼那杯茶,歎息道:“曾經,皇上和臣妾能夠背靠背,生死相依,如今,皇上卻連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也不信了。”
胤禛看向她:“從前,皇後也是明媚善良的女子,如今,卻每一個字都是對朕的算計。
皇後覺得,朕,該繼續相信你嗎?”
宜修苦笑一聲,對風盈道:“去把那杯茶端給本宮。”
風盈走過去要照做,卻被胤禛拉住了手:“不必在這裡,出去等著。”
風盈愣了愣,清冷的眉眼間染上了溫柔的情誼:“皇上,嬪妾想陪著姑母走完這最後一程。”
胤禛道:“去吧。”
風盈隻能點頭,跪下來,衝著宜修行了大禮:“姑母,您一路走好,不用擔心侄女,侄女有皇上這個疼惜侄女的夫君在,將來一定會過得很好。”
宜修笑了笑:“去吧。”
風盈再次磕頭,然後退了出去。
胤禛再次看向宜修:“你有什麼心願,便直接說罷,若是不太為難的事,朕會替你辦好。”
宜修溫柔地看向胤禛:“這麼多年了,皇上待臣妾,可曾有半分真心?”
胤禛沉聲道:“對皇家來說,真心,是最不重要的。你若能一直做好你皇後的本分,朕自然會給你皇後該有的尊榮。
如今,你雖然冇能儘到本分,可看在柔則和太後的麵子上,朕,仍舊會給你最後的哀榮。
隻是,你的棺槨,不會入後位的陵墓,朕不希望將來百年之後,還要帶著你去見柔則。
柔則,大約也不會想見你這個殺害了她和孩子的凶手。”
宜修渾身顫抖,喉嚨裡彷彿被濕黏的棉花塞住了,許久,才艱難地發出聲音:“皇上就這樣恨臣妾?”
她抬起手,露出枯瘦的手腕上的兩枚玉鐲,哽咽道:“可臣妾,卻始終都愛著皇上,始終都記得,皇上送這雙玉鐲的時候,與臣妾說過的話。”
胤禛早就不記得他跟她說過什麼了。
那不過是普通成色的玉鐲,跟後來宮裡頭的那些好東西相比,皇後戴著實在是太過寒酸了。
可他後來給她送過更加精美奢華的東西,她卻堅持要戴,漸漸地,他就不愛廢這個心思了。
他神色冷淡:“直接說你想要的,朕很忙,大約不會在這裡待太久。”
宜修嘴唇顫了顫,顫巍巍地將手伸向他:“您能,再握一握臣妾的手嗎?就像當年您拉著臣妾的手,一起去看花的那次?”
胤禛微微皺眉,他記得很多他拉人手的場麵,對宜修的……
太久遠了,他已經記不清了。
看著宜修祈求的臉,他抬起了手,卻最終冇去握住她的手,而是甩了甩手裡的十八子,神色冷淡地站了起來:“既然皇後已經彆無所求,那麼,朕就回去批奏摺了。”
他就像是從前搪塞她的那般,輕描淡寫地繼續說出搪塞她的話:“朕很忙,實在無暇顧及後宮的這些小事。”
宜修喉嚨哽痛,明明想維持著最後的體麵,可到底,她還是忍不住發出了嘶吼:
“您總是忙!
您總是忙啊!
你忙到了連最後一次敷衍臣妾一下,都不願意!
皇上!
皇上!
您次次失信於臣妾,臣妾卻始終做不到恨您!
皇上,臣妾恭送皇上……
臣妾,要去先一步去找姐姐了。
皇上,臣妾後悔了。
為了您的真心,臣妾……後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