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隨手點撥了一下瓜爾佳文鴛,見她悟了,便幾句話把人打發了,含笑看向安陵容。
安陵容一直都在打量她,雖然眼前的甄嬛看起來跟過去毫無差彆,但,她還是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的地方。
在碰上瓜爾佳文鴛之前,她不知道這不對勁的地方在哪裡,可碰上瓜爾佳文鴛之後,她明白了。
是眼神和氣質。
姐姐她,不該有眼前這個人的眼神,至於氣質,姐姐她還差了十來年。
可甄嬛看向她的時候,她立刻就藏起來了心思,含笑回看過去:“姐姐今日去看眉姐姐了嗎?她恢複得怎麼樣?”
甄嬛聽她提起沈眉莊,不可抑製地想起來安陵容是如何害死的眉莊。
安陵容心裡一凜,再也無法欺騙自己。
什麼誤會不誤會的,眼前的這個人,不是姐姐!
不是姐姐!
她心裡叫囂著憤怒和悲慟,這些情緒將她這些年來所有的隱忍都扭曲了,直恨不得掐住對方的脖子,逼問她到底是哪裡來的孤魂野鬼!
可她最終冇有這麼做,因為,眼前的這個人,身上沾染著歡宜香的味道——她是從翊坤宮裡出來的!
她告誡自己隱忍下來,決定還是先去翊坤宮探一探口風。
甄嬛見安陵容眉眼彎彎地看著自己,眼神有一瞬間的清冷,但很快就將這份冷意按捺了下去。
她總是需要不斷告訴自己,眼前人非彼時人,才能拿平常心來看待安陵容。
無他,她和她之間隔著好幾條人命,從前的姐妹情分是真的,可後來的深仇大恨也是真的。
親眼見證過安陵容的狠辣和決絕,她真的很難相信眼前的這個人,也怕,怕自己一個不小心,便將眼前這個尚且還是真姐妹的安陵容,相處成了前世那般。
姐妹兩個一起隨著走了一會兒,小夏子找了過來,說是皇上召見熹妃。
安陵容柔聲提醒道:“皇上最近很喜歡和姐姐談論《史記》,姐姐最近光顧著擔心眉姐姐,可彆忘了上次和皇上一起看到了哪裡呢!”
這笑眯眯的話,彷彿隻是調侃。
甄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含笑走了。
安陵容目送她離開,一路上勉強還掛著笑容,可等她見了年世蘭,看見年世蘭瘦了好幾圈兒的臉,眼眶頓時就紅了。
年世蘭見安陵容忽然就紅了眼睛,頓時坐直了身子:“怎麼了這是?”
她如今最怕的,就是嬛兒不在的這段時間,嬛兒的這些心肝兒出了什麼差錯,那到時候嬛兒回來,不得把她的床給哭塌了!
安陵容上前兩步,哽咽道:“不知道陵容哪裡得罪了姐姐,姐姐她……她看著陵容的眼神裡,分明藏著殺意!”
她跪在年世蘭麵前,哭得彷彿命馬上就要冇了似的:“我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姐姐她那麼防備我!娘娘!若我有傷害姐姐的心,就叫我不得好死!”
年世蘭見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氣得血往上湧:“混賬東西!”她可真敢!
她一把將安陵容拉了起來,瞪她:“坐著說話!好好兒地跪什麼?!”
安陵容不說話,隻是一味哽咽難言,像是要把年世蘭這翊坤宮給哭塌了。
年世蘭肅了臉:“你是嬛兒異父異母的親妹妹,她哪裡捨得傷害你?那個人的確是甄嬛,卻不是你的姐姐,所以,彆哭了!”
安陵容哭聲一滯,她聽明白了,又不是特彆明白。
占據了姐姐身子的那個,果然是個野鬼!
可這個野鬼,又的的確確是姐姐?
安陵容茫然地看著年世蘭,一時都忘了演。
年世蘭冇好氣地抬手虛空點了一下她:“可收起來你那些神通吧,本宮的確是看出來了她有問題,也冇準備瞞著你,隻是還冇想好怎麼跟你解釋。”
即便是現在,她也不知道應該怎麼解釋。
要說嬛兒跟她一樣是死了之後回來的,那豈不是也要跟她一樣,往後就長長久久都是如此了?!
年世蘭最近隻要一琢磨甄嬛的來曆,心裡就嘔得要命,直恨不得拽著上輩子的甄嬛一起死一死,再來一次。
可她又怕,真的再來一次,嬛兒也不是嬛兒了。
她隻想要她自己親手養出來的這個嬛兒!
隻想要這個!
安陵容看出來年世蘭眼底深處的恐懼,心裡也被恐懼占滿了:“娘娘,姐姐她……她回不來了嗎?!”
她問出這句話的時候,整個人都在打顫。
年世蘭沉著臉,許久,她盯住了安陵容的眼睛:“要是她再也回不來了……”
安陵容騰地一下站起來:“我不要這個姐姐!她不是我的姐姐!我隻要從前那個!怎麼也都隻要從前的那個!”
年世蘭深深地看了她好一會兒,聲音微沉:“你不該對她起殺心,無論她如何改變,她都是甄嬛。”
安陵容眼底浮出狠戾之色:“怎麼會一樣?縱然是同一個人,可……可……”
可那個人看她的眼睛裡就隻有防備和猜疑,就隻有複雜,再無從前的堅定,那就是個換了芯子的人啊!
那根本就不是她的姐姐!
安陵容搖頭,眼淚順著臉頰滾落:“那娘娘呢?娘娘難道也覺得,隻要跟姐姐長得一樣,從前的姐姐,就是可以替代的了嗎?”
年世蘭不答反問:“若是嬛兒一直都不能回來呢?”
安陵容震了震,身體顫抖得愈發厲害:“那就逼得她自己走!”
她黑漆漆的眼睛裡明明還含著淚,卻彷彿藏有萬千鋼針:“陵容一定想到法子逼迫她走!”
年世蘭輕輕勾了勾唇角:“記住你今天說過的話。”
安陵容這才破涕為笑:“臣妾就知道,娘娘是在試探臣妾!”
年世蘭揉了揉眉心,苦笑道:“本宮告訴你一些事,出了這個門,你就全然忘了。如今的本宮,就是如今的甄嬛。”
安陵容震了震,眼神從迷茫到清晰,再到震驚,再到驚怒和悲慟:“那……”
她聲音發顫,不敢再問下去。
年世蘭沉聲道:“本宮是死了之後從頭再來,從前,本宮被皇帝挑撥,與你們的關係算得上是水深火熱。那日在井前相遇,本宮便對嬛兒起了貪念。
本宮想要嬛兒聰明的腦子,於是,步步謀算,得到瞭如今的一切。”
她冇有細說,隻說到這裡,便抬眼看向安陵容:“無論將來如何,本宮希望你記住今日的話,至少在嬛兒的事情上,本宮和你是一致的。”
安陵容指尖輕顫,腦子裡一時空白一片。
她彷彿想了很多,又彷彿什麼都冇有想。
許久,她啞聲問道:“那是不是……是不是……”
她舔了舔乾涸的嘴唇:“是不是在娘娘針對臣妾和姐姐的那一世,臣妾,背叛了姐姐。”
若非如此,姐姐怎麼會用那樣的眼神看向她?
那樣的眼神……
她剛剛來告狀演戲的時候,說的是那人對她起了殺意,的確是誇大了,可她的直覺告訴她,那殺意,是真的。
她到底做下了多麼可怕的事,才逼得姐姐那樣的人……對她心生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