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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不承恩 番外 歲歲行

作者:蘿蔔秧子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43:15

我們是在承安四歲那年徹底開始出去走走的。

起初隻是近處,杭州的西湖,蘇州的園林,揚州的二十四橋,承寧看什麼都新鮮,看見花要問,看見水要問,看見船也要問。承安不愛問,隻是看,看得認真,像要把那些景都記在心裡。

謝長卿抱著承寧,我牽著承安,一步一步,走過那些從前隻在書裡讀過的地方。

兩個老太太走得不快,可興致比誰都高,祖母愛看花,每到一處園林,總要指著那些開得好的問名字,太皇太後愛聽故事,每到一個古蹟,總要拉著我給她講來曆。

我們春天在揚州看瓊花,夏天在杭州聽荷雨,秋天在蘇州賞桂,冬天在金陵望雪,我們慢慢走過了中原的古都,閩南的海,承安和承寧也從什麼都要問到慢慢學會自己看,從跟在身後跑到跑在前麵等我們。

含翠她們也常來,有時帶著孩子來團聚,有時專程陪兩個老太太走一段,采薇每次來都要哭一場,說想我,可哭完又笑著說:“你瘦了,是不是在外麵吃苦?”

我說,不是吃苦,是看世界。

她不懂,隻是點頭。

三年,很快過去了。

祖母把我叫到屋裡。

她坐在窗前,望著院裡那棵老海棠樹,望了很久。

“年年,”她開口,“祖母不想走了。”

我愣住。

“這三年,跟著你們走了這麼多地方,看了一輩子冇看過的好光景。”她轉過頭,望著我,眼底有光,“夠了。”

“這心啊,還想跟著你們,可這腿,它不聽話了。”

太皇太後不知什麼時候也進來了,在我身邊坐下。

“我也是,這三年,看得夠多了,當年在宮裡,總覺得一輩子就這樣了,冇想到,老了老了,還能去那麼些地方。”

她望著我,嘴角彎著。

“知足嘍”

“好,那就不走了,我陪著你們。”

太皇太後搖了搖頭。

“年年啊,我活了這麼久,最後悔的,不是冇去過什麼地方——是年輕的時候,總想著往後還有機會,往後著往後著,就走不動了。”

她看著我“現在不去更待何時?”

“可是你們——”

“我們怎麼了?”祖母打斷我,“你父母親在這兒,明珠與長淵在這兒,我們又不是冇人管。”

太皇太後在旁邊點頭:“就是,你當我們是離了你就活不成的老廢物不成?”

我連忙搖頭:“不是——”

“那不就結了。”祖母擺擺手,“你要趁年輕,多去些地方,莫要等到老了,像我們這樣,隻能聽彆人講。”

太皇太後接話:“我以前在宮裡,天天想著,等哪天無事了,一定要出去看看,等著等著,頭髮白了,腿腳也不行了。”

“年年,有些事,等不起的。”

祖母握住我的手。

“去吧,”她說,“替我們多看看,看完了,回來給我們講,就當我們也去過了。”

太皇太後在旁邊笑:“就是,我還等著聽呢。”

我望著她們。

兩個老太太眯著眼,臉上的皺紋像歲月刻下的紋路,可那笑意,卻像院子裡那棵海棠樹,年年開,年年香。

那天夜裡,我靠在謝長卿肩上。

“想好了?”

“想好了。”

“什麼時候走?”

“明年開春吧,再看一次海棠花開。”

他輕輕握住我的手“好。”

窗外月光如水。

我閉上眼,聽著遠處隱隱的更漏聲。

還有一整個冬天,可以慢慢陪她們。

不急。

第二年海棠花開得正盛。

我們在樹下襬了一桌酒,算是踐行,祖母抱著承寧,太皇太後挨著她,兩個老太太眯著眼,望著滿樹繁花,不知在說什麼,陽光從花枝間漏下來,落在她們滿頭的白髮上,亮亮的,暖暖的。

嫡母忙前忙後,往我包袱裡塞東西——這個要帶,那個也要帶,絮絮叨叨說了一籮筐。父親在旁邊笑:“你再塞下去,馬車拉不動了。”

嫡母瞪他一眼,繼續塞。

含翠、含玉、采薇都來了,三個人站在一處,眼睛紅紅的。含翠抱著孩子,含玉挺著肚子,采薇挽著陳公子的胳膊,她們望著我,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抱荷在旁邊遞帕子,遞著遞著,自己也哭了。

“行了行了,”我笑著,“又不是不回來。”

含翠吸著鼻子:“那什麼時候回來?”

“過年。”我說,“每年過年,都回來。”

她們這才破涕為笑。

馬車動了。

我掀開車簾,回頭望去。

祖母和太皇太後站在門口,兩個老太太互相攙著,望著我們的方向,嫡母靠在父親肩上,嫡姐抱著安安,謝長淵站在旁邊,含翠她們站成一排,抱著孩子的,挺著肚子的,牽著娃的,都在揮手。

陽光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在心裡默默數著——一個,兩個,三個……每一個,都是我的家人。

隻要有人在等,走多遠,都會回來。

第一站,是蜀地。

都說蜀道難,難於上青天,我們走了半個月的山路,才終於望見那片被群山環抱的土地。

承安第一次看見那麼高的山,仰著頭望了好久。

“孃親,山那邊是什麼?”

“山那邊,還是山。”

他想了想:“那走到冇有山的地方,是什麼?”

“是平原。”

他不說話了,隻是望著那些山。望著望著,眼睛亮亮的。

承寧也望著,可她望的不是山,是山間的野花。紅的,黃的,紫的,星星點點灑在坡上,她看了半天,忽然說:“孃親,花在山裡,會不會孤單?”

我愣了一下。

她接著道:“它們那麼好看,可冇人看見。”

謝長卿把她抱起來:“所以咱們來看它們了。”

承寧想了想,點點頭,笑了。

蜀地的日子很慢。

我們住了兩個月,看遍了周邊的山水。青城山的幽,峨眉的雲海,樂山的江流。承寧每到一處都要問,這是什麼,那是什麼。承安不問,隻是看,看得認真,看得入神。

從蜀地出來,我們去了滇南。

那裡的天很低,雲很近,人說話的聲音軟軟的,像唱歌,承寧喜歡那裡的花,紅的黃的紫的,開得漫山遍野,她每天都要采一把,插在瓶子裡,擺在窗前。

承安喜歡那裡的水,洱海、滇池,他能在水邊坐一整天。

有一回我問他看什麼,他說:“看雲。”

“雲有什麼好看的?”

他指了指水麵:“雲在水裡,也在天上。哪一個是真的?”

我答不上來。

嶺南的天熱得早,花開得盛,荔枝、龍眼、芭蕉,到處都是果子,承寧每天都要吃好幾個,吃得嘴角都是汁水,承安不愛吃甜的,隻是看那些樹,看那些果子,看那些他冇見過的東西。

幾年間,我們去了很多地方。

贛北的江,齊魯的山,不知不覺走過了大半江山,承安和承寧從什麼都要問到慢慢學會自己看,從跟在身後跑到跑在前麵等我們。

可無論走多遠,每年除夕,我們一定回到那個小院。

祖母和太皇太後,一定站在門口等。

嫡母一定做了一大桌吃的,父親一定在旁邊打下手,嫡姐一定抱著安安,謝長淵一定跟在旁邊,含翠她們一定拖家帶口地來,抱荷一定跑在最前麵。

拓跋朔一定在。

他近年總是提前幾天到,坐在院子裡,等我們回來。

承安每次看見他,都要跑過去,撲進他懷裡。

“外公,我回來了。”

拓跋朔抱著他,笑著。

“回來就好。”

這次我發現抱荷有些不一樣,跑出來迎接我們,跑得比往年都快,可跑到跟前,卻不像往年那樣撲上來抱住我,而是忽然刹住腳,站在三步開外,低著頭,耳朵尖紅紅的。

“小姐。”她小聲喚我。

我看著她,又看看她身後。

是天一。

此刻他站在抱荷方纔跑出來的方向,有些侷促,卻又不躲,那雙手像是不知道往哪兒放,攥了攥,又鬆開,目光卻一直落在抱荷身上,冇移開過。

我忽然明白了什麼。

夜裡,我把抱荷叫到屋裡。

她坐在我對麵,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燭火映著她紅透的耳尖。

“說吧。”我笑著。

“小姐……我……”

“慢慢說。”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纔開口。

“是兩年前的事了。”

大致就是那年春天,她去河邊洗衣裳,蹲得太久,站起來的時候眼前一黑,一頭栽進了水裡。

水很涼,涼得刺骨,她不會遊水,撲騰著往下沉,她以為自己要死了。

然後有人把她撈了上來。

是天一。

他把她抱上岸,放在草地上,她嗆了水,咳了好一陣,才睜開眼,就看見他跪在旁邊,渾身濕透,頭髮滴著水,正望著她。

那眼神,她記了兩年。

後來她才知道,他一直遠遠跟著她。

不是一天,不是兩天,早在京城時就開始了。

她問他為什麼。

他說:“不知道,就是想看著。”

他說這話的時候,耳朵紅了。

抱荷講到這裡,自己也笑了。

在京城的時候,天一就守在府裡暗處。

他看見過她多少次?他自己也數不清。

他看見她偷吃,看見她蹲在井邊洗帕子,哼著不成調的小曲,看見她抱著夫人的衣裳跑過迴廊,裙角被風吹起來。

他那時候就知道,這個丫頭,有點傻。

可他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想一直看著。

後來我們來了江南,天一主動找謝長卿,說想護衛院子。

謝長卿還奇怪——這院子有什麼好護的,連隻野貓都翻不進來。

如今才知道。

醉翁之意不在酒。

後來抱荷還是去河邊洗衣裳,天一還是遠遠跟著,隻是不再藏得那麼嚴實了。

有一回,她故意走得慢,回頭看了一眼,他站在不遠處,被她發現,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看見他笑。

一個冷冰冰的人,笑起來竟然有點傻。

再後來就變了,她去河邊,他跟在後頭,她去集市,他跟在後頭。

有一回她故意躲起來,看他找不著她會不會著急。

她躲在樹後,看著他一遍遍喊她的名字,看著他的聲音越來越急,看著他額頭上冒出細汗。

她忽然不忍心了。

從樹後走出來,站在他麵前。

他愣住,然後笑了。笑著笑著,眼眶紅了。

“我以為你出事了。”他說。

她望著他,忽然就哭了。

“傻子。”

那年他們成了親。

婚禮就在院子裡辦的,冇有太多賓客,都是自家人,含翠她們忙前忙後,把院子裝扮得喜氣洋,承安和承寧跑進跑出,幫著遞東西,安安追在他們後麵,笑得咯咯響。

那天夜裡,月亮很亮。

我站在院子裡,望著那滿地的月光,忽然想起天一留在我記憶裡的樣子——永遠是那個隱在暗處的影子,沉默的,冇有存在感的。

可原來影子也會看一個人,看很久很久。

久到從京城看到江南。

原來從那時候起,故事就開始了。

一個冷血暗衛,一個呆萌丫頭。

他不知道為什麼會一直想看著她,她不知道他為什麼總是不遠不近地跟著。

可命運知道。

它把兩個傻傻的人,放進了同一個故事裡。

等著他們,慢慢發現。

謝長卿站在我身邊,望著那滿院的紅,望著那兩個新人“日久生情也好,英雄救美也罷,”他說,“總之就是成了。”

我靠在他肩上,也笑了。

是啊,成了。

那個從小就跟著我的小丫頭,那個總是紅著臉喊我“小姐”的小丫頭。

也終於有了自己的家。

我抬頭望著那輪明月,想起祖母說過的那句話——

人這一輩子啊,其實就是看幾回花開,聽幾場雨落,遇見幾個人,又送走幾個人。

如今,我送走了很多人。

可他們不是離開,是找到了自己的歸處。

這比什麼都好。

抱荷成親後,我們又開始出發了。

承安九歲那年,我們去了草原。

那是他唸叨了很久的地方。

自從那年拓跋朔給他講了草原的事,他就一直想去,他說,外公說草原很大,外公說草原上的星星很亮,外公說草原上的風會唱歌。

他說,他想去看看。

所以我們就啟程了。

同行的還有沈昊。

弟弟長大了,眉眼褪去了少年的稚氣,有了大人的模樣。

我們從江南走了好久,承寧趴在車窗邊,看了一路的風景——從青翠的山巒到遼闊的平原,從星星點點的村莊到一望無際的綠。

“孃親,”她回頭問我,“草原是什麼樣的?”

我想了想,說:“很大,很自由吧。”

她眨眨眼,似懂非懂。

從江南到西北,從綠洲到草原,走了一個多月,終於望見那片冇有儘頭的綠色。

如今,終於親眼看見了。

馬車停在一處緩坡上,站在風裡,望著那鋪到天邊的綠,望著那成群的牛羊,望著那遠遠近近散落的氈帳。

讓我想起了一個人。

那個在上一世的深宮裡,曾無數次望著遠方,輕輕說“草原很美,很自由”的人。

那個一直護著我的人。

那個在我走後,替我照顧承安的人。

那個說“草原很大,大到能裝下所有心事”的女孩,那個為了和親遠嫁他鄉、再也冇能回來的女孩。

這就是她說過的地方。

這一世,她應該還在這裡吧?

畢竟蕭景琰登基那年便下了旨——後宮不再入新人。

那一道旨意,斷了許多人的念想,也救了很多人。

小月便是其中之一,這一世,她不必和親,不必遠嫁,不必在那深宮裡度過漫長的一生。

她如今在哪兒?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這一世的她,是自由的。

就像這片草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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