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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不承恩 番外—歲歲常相見

作者:蘿蔔秧子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43:15

兩個孩子愈發精神了,承寧已經開始認人,每次我抱她,她便笑,笑得眉眼彎彎,承安還是那副模樣,不愛笑,卻總愛盯著人看,看得很認真,像是在研究什麼。

有一回謝長卿抱著他,父子倆對望了許久,謝長卿忽然笑了。

“你這小子,”他輕輕點了點承安的鼻尖,“往後你爹教你騎馬射箭,保準讓你笑。”

承安依舊望著他,冇什麼表情。

謝長卿轉頭看我:“他這性子,日後不知要愁壞多少姑娘。”

日子一天天過去,風裡帶著深秋的涼意,院裡的海棠葉子落了大半,枝椏光禿禿的,在風裡微微顫動,倒是後山那片楓林正紅得熱烈。

該走了。

這日夜裡,祖母來屋裡看孩子,她抱著承寧,輕輕地拍著,嘴裡哼著小調。承寧在她懷裡睡著了,小手還揪著她的衣襟,不肯放。

我坐在旁邊,望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湧起一陣酸澀。

“祖母。”我開口。

她抬起頭。

“您跟我們一起走吧。”

她愣了一下。

“一起走?去哪兒?”

“先去江南”我說

祖母笑了,那笑容裡有些無奈,有些慈愛。

“傻丫頭,祖母老了,走不動了。”

“您不老。”我握住她的手,“一點都不老。”

她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

“你們年輕人去,回來給祖母講講,就當祖母去過了。”

“那不一樣,親自看見的,和聽來的,怎會一樣?”

這時門簾掀開,嫡姐走了進來。

她顯然聽見了方纔的話,徑直走過來,在祖母身邊坐下。

“祖母,一起去吧。”她說。

祖母看她一眼:“你也來湊熱鬨?”

“不是湊熱鬨,我是真的想您一起去。您想想,我們在春天看花,夏天聽雨,秋天賞月,冬天圍爐,多好。”

祖母被她說得有些動搖,卻還是搖頭。

“我這把老骨頭,就不給你們添麻煩了”

祖母——”嫡姐拖長了聲音。

“母親。”父親走過來,在祖母麵前蹲下。

這姿勢許是他小時候常做,如今忽然這樣,祖母愣了一下。

“兒子也打算帶宛如出去看看,這些年她守著家,冇出過遠門,我想著,趁現在身子骨還硬朗,帶她一起。”

父親抬起頭,望著她。

“可兒子不能把您一個人丟下”

“母親,您守了這麼些年,該放鬆了”

祖母望著我們,嘴唇動了動,卻什麼都冇說出來。

“合該出去看看。”

一個聲音從門邊傳來。

我猛地回頭。

太皇太後站在門邊。

她穿著一身暗紋的深色褙子,外麵罩著尋常的鬥篷,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簪著一根碧玉的簪子。嚴嬤嬤站在她身後,手裡拎著一個包袱。

我整個人都愣住了。

“太皇太後——”

話冇說完,我的眼眶忽然濕了。

那日我以為那是最後一麵,我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她了,我以為那個我目送離開的身影,會永遠定格在記憶裡。

可她就站在這裡。

活生生的,帶著笑的,站在我麵前。

“您……您怎麼……”我的聲音哽住,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太皇太後走過來,抬起手,用指腹輕輕擦去我臉上的淚。

“哭什麼?”

“我以為……以為那日一彆,再也見不到您了。”

她歎了口氣,把我攬進懷裡。

那懷抱和那夜一樣暖,帶著陳年的檀香氣息,帶著深宮裡沉澱了太久的歲月。

“你呀,”她輕輕拍著我的背,“讓我這個老婆子好不傷懷。”

我從她懷裡抬起頭,淚眼朦朧地望著她。

“我回去之後,一個人坐在宮裡,想了很多。”她說,“想著你走了,想著那兩個孩子再也見不到了,想著往後要在這深宮裡度過為數不多的餘生。

她的眼眶也紅了。

“我想著,為什麼一定要離彆呢?為什麼非要看著你們一個個離去,我隻能站在原地?”

她頓了頓。

“不分開不行嗎?”

我愣住了。

祖母也愣住了。

太皇太後看著我,忽然笑了。

“那日之後,我把景琰叫來了。”

“我跟他說,我心裡難受,難受得睡不著覺。”

“那小子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

她頓了頓,眼底有光閃過。

“他說,人生苦短,皇祖母想怎樣就怎樣,不必理會那些規矩。”

“我覺得他說的不錯。”

“所以,我便讓人放出話去,就說太皇太後思念早逝的先帝,閉門養病,不見外客。”

她狡黠地眨了眨眼。

“然後,我就來找你們了。”

祖母這時才反應過來,顫顫巍巍地要起身行禮。

太皇太後一把扶住她。

“行了行了,咱們倆還來這套?”

祖母望著她,望著望著,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釋然,歡喜,還有一點點少女般的調皮。

太皇太後挽起祖母的胳膊。

“走走走,咱們去那邊坐,讓年輕人收拾東西去。”

祖母笑:“您倒是不客氣。”

“客氣什麼,往後都是一家人了。”

兩個老太太說著話,慢慢往裡間走去。

屋裡燈火通明,人影晃動,嫡姐和謝長淵他們湊在一起商量路線,抱荷和采薇抱著兩個孩子,和含翠含玉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我望著這一切。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著這滿室的暖意,照著這些要一起走的人。

嫡母疊著孩子的小衣裳,嘴裡唸唸有詞,這個要帶,那個也要帶,不能落下。

父親上前握住了她的手。

嫡母愣了一下,抬起頭。

“怎麼了?”

父親未答,可那目光裡,有千言萬語。

嫡母望著他,望著望著,眼眶紅了。

“老夫老妻的,做什麼?”

父親隻是依舊握著她的手。

“往後每一天,我都會好好陪著你。”

嫡母低下頭,把眼底那點熱意壓回去。

可她嘴角彎著。

我望著他們,想起祖母說過的那句話——

年輕的時候不懂,老了才明白,這一輩子,能有人陪你走到最後,就是最大的福氣。

遠處傳來更漏聲,一下一下,悠遠綿長。

可這一次,我不再覺得那是催促。

那是時光。

是日子一天天過去的證明。

是好日子,一天天來臨的聲音。

我們一行人走走停停,待青衫沾了霜塵,水氣漸漸潤了眉眼,才發覺已從北方的蕭瑟走進江南的溫軟。

院子是謝長卿提前命人置下的,白牆黛瓦,漏窗迴廊,院子裡種著一棵老海棠樹,推開後門,便是一灣活水,通往西湖,采薇第一次看見時,站在水邊愣了好久,然後說:“這就是江南啊。”

我說是。

她點點頭,眼眶紅了。

她定是在想那些以為一輩子都走不出來的日子。

還好如今走出來了。

第一個除夕,我們圍坐在一起守歲。

祖母抱著承寧,太皇太後挨著她,兩個老太太小聲說著什麼,說著說著就笑了。嫡母在廚房忙活,父親在旁邊打下手,被指揮得團團轉。嫡姐和謝長淵湊在一起研究窗花,貼歪了又撕下來重貼。

一歲多的承安坐在窗邊,望著外麵。

謝長卿問他在看什麼。

他說:“等外公。”

我心裡一暖。

“外公離得遠,要走好久好久。”

承安點點頭,依舊望著窗外。

就在這時,院子門口忽然亮起了燈。

我抬頭望去——

拓跋朔就站在那裡。

風塵仆仆,肩上落著薄薄的霜,手裡拎著大包小包,望著屋裡的燈火,望著圍坐的我們,望著窗邊那個探出頭來的小人兒。

承安第一個跑出去,跑到他麵前,仰頭望著他。

“外公,你來啦。”

拓跋朔蹲下來,把他抱進懷裡。

“外公來了”

那是我們在江南的第一個除夕。

從那以後,每一年除夕,他都會來。

江南的日子很慢。

慢到能看清桂花從含苞到落儘,慢到能數清水裡遊過多少尾魚,

慢到承安和承寧從踉踉蹌蹌到能追著蝴蝶跑滿院子。

承寧愛花,春天院子裡的海棠開了,她仰著小臉看,一看就是半天,有一回我問她看什麼,她說:“花在看我們。”

我愣住了。

她回過頭,笑得眉眼彎彎:“孃親不是說海棠盼人歸嗎?它們盼了一年了。

承安還是那副模樣,他愛坐在水邊,看水,看魚,看天,有一回謝長卿問他看什麼,他說:“在看時間。”

謝長卿愣住:“時間怎麼看?”

承安指了指水麵上飄過的落葉:“它從那邊來,往那邊去,走了就不回來。”

承安兩歲那年,嫡姐有了身孕。

那陣子她胃口不好,吃什麼吐什麼,謝長淵急得團團轉,含翠把完脈,笑眯眯地說:“恭喜恭喜,是喜脈。”

謝長淵愣在那裡,半天冇反應過來。

嫡姐也愣了。

然後兩個人望著彼此,忽然就笑了。

笑得像個傻子。

祖母高興得合不攏嘴,天天唸叨著要給孩子做衣裳。太皇太後在旁邊出主意,說男孩穿什麼顏色,女孩穿什麼顏色,兩個老太太爭得不亦樂乎。

嫡母每天燉湯,說是給嫡姐補身子。嫡姐喝得臉都圓了,抱怨說再喝就成球了。嫡母不管,照燉不誤。

父親在一旁看著,嘴角彎彎的。

那年秋天,嫡姐生了個女兒。

六斤八兩,白白淨淨,眉眼像謝長淵,鼻子像嫡姐。

謝長淵抱著她,整個人都軟了,他低頭望著那個小小的人兒,眼眶紅紅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嫡姐躺在床上,虛弱地笑。

“傻樣。”

謝長淵抬起頭,望著她。

“辛苦了。”

就這三個字。

可那裡麵,有千言萬語。

祖母給那孩子取名叫“安安”。

平安的安。

謝長淵說好,嫡姐說好,大家都說好。

第三年春天,含翠要成親了。

對方是隔壁茶莊的少東家,姓周,生得白白淨淨,說話輕聲細語,和含翠完全兩個性子,他第一次來院子裡送茶,含翠接茶的時候兩人手指碰了一下,含翠的臉騰地紅了。

我在旁邊看著,心想:有戲。

後來周公子三天兩頭來送茶,今天送明前,明天送雨前,後天送不知什麼前。含翠罵他“敗家玩意兒”,卻每次都把茶收得好好的,泡給我們喝。

采薇偷偷跟我說:“含翠姐姐嘴上罵,心裡可樂著呢。”

我問她怎麼知道。

她說:“她泡茶的時候在笑。”

周家來提親那天,含翠躲在我屋裡不肯出來。我把她拽出來,她低著頭,臉紅得像院裡的海棠。

周公子站在廳裡,看見她出來,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說:“含翠姑娘,我家裡有茶園,有鋪子,有宅院,我爹孃說了,隻要姑娘肯嫁,什麼都好商量。”

含翠低著頭,不說話。

周公子急了:“姑娘若是不肯,我……我天天來送茶,送到姑娘肯為止。”

含翠終於抬起頭,瞪他一眼:“誰要你天天送茶?”

周公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含翠也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見她笑得那樣好看。

成親那日,采薇給她梳頭,一邊梳一邊哭。含玉在旁邊遞帕子,抱荷抱著承寧,承寧望著含翠,忽然說:“含翠姨姨好看。”

含翠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她走過來,蹲在承寧麵前,輕輕捏了捏她的臉。

“小承寧,姨姨以後天天來看你。”

承寧點點頭。

我站在門邊,望著這一幕,心裡酸酸的,又暖暖的。

含翠上了花轎。

花轎走得遠了,鞭炮聲也遠了。

采薇站在我身邊,輕輕說:“姐姐,你說下一個是誰?”

我看著她。

她臉紅了。

含玉是第二個。

她看上的是隔壁街開武館的年輕人,姓林,據說祖上出過武狀元,練得一身好功夫,含玉第一回見他,是他正遇上承安差點摔進水塘,他一個箭步衝過去,把承安撈了起來。

含玉當時站在旁邊,愣愣地望著他。

我問她想什麼。

她說:“這人身手好。”

我說:“然後呢?”

她想了想:“人也不錯。”

我說:“再然後呢?”

她瞪我一眼:“姐姐!”

我笑了。

林公子後來天天來,今天送些自家種的果子,明日送些後山打的野味,含玉罵他“冇正形”,卻每次都把東西收得好好的,分給我們吃。

承安悄悄跟我說:“孃親,含玉姨姨喜歡林叔叔。”

我問:“你怎麼知道?”

他說:“她看林叔叔的時候,和孃親看爹爹一樣。”

我愣了一下。

這小子,這不是什麼都懂嘛!

含玉成親那天,含翠來了,挺著大肚子,笑得眉眼彎彎,兩個丫頭抱在一起哭,哭完又笑,笑完又哭。

采薇在旁邊遞帕子,遞著遞著,自己也哭了。

我望著她們,忽然想起那年她們對我說“娘娘去哪兒,奴婢就去哪兒”。

如今,她們找到了自己的歸處。

真好。

采薇性子慢,含翠和含玉都嫁了,她不急。我問她喜歡什麼樣的人,采薇想了半天,認真道:“話少,但不能不理人,長得好看,但不能太好看了。”

我笑了。

這丫頭,心裡有本賬。

後來還真讓她遇見了。

是個路過的讀書人,姓陳,說是要去趕考,路過咱們這兒,借住了幾日,臨走前一晚他和采薇在院子裡說了半宿的話,說的什麼不知道,隻知道第二天他走的時候,采薇送他送了半個時辰。

他走了,采薇回來,眼眶紅紅的。

我問她怎麼了。

她說:“他說,等他考完試,就回來找我。”

我說:“你信他嗎?”

她想了一會兒,點點頭。

“信。”

三個月後,他果然回來了。

冇考上!

他站在院子門口,風塵仆仆,手裡攥著一支玉簪。

“采薇姑娘,我冇考上,可我想你了。”

采薇望著他,望著望著,笑了。

陳公子說要留在這裡開書院,再也不走了,采薇問他為什麼,他說:“舍你不得”

采薇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倆孩子是祖母與太皇太後親自教的,一筆一劃,一字一句,認認真真,承安學得快,記得牢,祖母每次都誇,說這孩子聰明。

承寧也跟著學,可她坐不住,認幾個字就要跑出去玩,祖母也不惱,由著她去,回來再接著教。

我問祖母:“您不生氣嗎?”

祖母笑:“急什麼,慢慢來,該懂的時候自然就懂了。”

太皇太後在旁邊點頭:“就是,有的是時間。”

我望著她們,心裡暖暖的。

是啊,有的是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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