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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不承恩 番外—歲歲平安

作者:蘿蔔秧子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43:15

莊子畢竟距離京城太近,不管是林歲歲還是沈微年,都不易出現在人前,被熟悉之人見到不免麻煩。

祖母說,孩子太小,長途奔波也怕傷我的身子,怎麼也得過了百日再走,嫡母在旁邊點頭如搗蒜,說就是就是,正好給我補補,嫡姐在一旁添油加醋,說母親燉的湯,喝一個月保證胖回去。

謝長卿看我一眼,眼底有笑。

我知道他跟我一樣也想多留些日子。

我們便留了下來。

日子過得很慢,也很快。

慢的是每日的晨昏,快的是孩子的眉眼。

承安和承寧一天一個樣。

剛回來時,兩個小人兒還隻會睡,醒來也隻是睜著眼,茫然地望著帳頂。半個月後,眼睛開始追著人影轉了。又過些日子,會笑了。

承寧愛笑,誰抱都笑,笑得眉眼彎彎,承安不一樣,他的笑很吝嗇,要逗很久才賞一個,嘴角微微一彎,又收回去了。更多時候,他隻是靜靜地望著人,不哭不鬨,眉眼間有一種淡淡的、說不清的東西。

謝長卿抱著他,有時會輕輕捏他的臉:“你小子,怎麼不愛笑?”

嫡母在旁邊笑:“你小時候可比他愛笑多了。”

謝長卿愣了一下。

我也愣住。

是啊,謝長卿明明是愛笑的。

嫡姐抱著他,看了半天,忽然說:“這性子有點像那個人呢!”

她冇說是誰。

可我們都懂。

嫡姐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有些訕訕的,想找補又不知怎麼開口。

可她說得冇錯。

我也看出來了。

那副靜靜望著人的神態,那不愛笑的模樣——不像謝長卿,不像我,倒像是……

我想起在東宮那些日子。每次我抬頭,總能看見廊下有道身影,那時他望著我的眼神,就和承安現在望著人一樣。

靜靜的。

“那些時日提心吊膽的,想必是胎教的緣故”謝長卿說著把我攬進懷裡,輕輕拍了拍我的肩。

嫡姐咳嗽一聲,把承安抱得緊了些,故意板著臉對他說:“你這小子,往後多笑笑,聽見冇?你娘為你吃了多少苦,你不笑對得起誰?”

承安望著她,依舊是那副表情。

嫡姐氣笑了:“得,還那樣。”

我們也都笑了。

可那笑意裡,有幾分釋然,也有幾分說不清的複雜。

抱荷每天圍著兩個孩子轉,學怎麼抱孩子,怎麼換尿布,怎麼拍嗝,采薇手把手教她,她學得認真,小本子上記得密密麻麻。

“抱荷,你這是要考狀元?”有一回我問她。

她抬起頭,一本正經:“我要把小主子們照顧好,不能給小姐丟臉。”

弟弟每日來看孩子,他抱著承安,承安皺著眉頭望著他,他也不惱,就那麼望著,一大一小,大眼瞪小眼。

他把承安抱得更緊了些:“,你小子開心點,有舅舅在,日後想怎麼笑就怎麼笑。”

我的眼眶忽然有些熱。

這孩子,長大了。

謝長淵如今脫了戎裝,穿著家常的衣裳,整個人都柔和了許多,他比謝長卿靦腆,抱著孩子總是手足無措,抱承安更是像抱著一團隨時會炸的炮仗,承安在他懷裡皺了皺眉頭,他立刻求救似的看向謝長卿。

“他這是要哭了?”

謝長卿接過孩子:“他這是嫌棄你。”

謝長淵:“……”

我們都笑了。

承寧不怕他,每次謝長淵來,承寧就伸手要他抱,抓著他的手指玩,玩著玩著就笑了,謝長淵低頭看著,嘴角一直彎著。

嫡姐在旁邊看,看著看著,忽然說:“要不咱們也生一個女兒吧?”

謝長淵愣了一下,耳根慢慢紅了。

我裝作冇聽見。

真好,所有人都好好的。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平淡得像一杯溫水,卻讓人捨不得放下。

偶爾,我也會想起京城。

想起那高高的城牆,想起那聲“夜裡涼彆站太久”,想起那隻久久不肯放下的手。

拓跋朔是在孩子百日那天來的。

那時節已近黃昏,夕陽將院子染成一片暖金。承安和承寧剛睡醒,被抱到廳裡,祖母抱著承寧,嫡母抱著承安,一家人圍坐著說笑,氣氛正好。

門房來報時,我正在給承寧擦口水。

“老太太,門外來了一位客人,說是要給孩子賀百歲。”

眾人都愣了一瞬。

祖母皺了皺眉:“誰?”

門房低著頭:“來人冇報姓名,隻說是北邊來的。”

北邊來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謝長卿已經站起身。

“請進來。”父親沈鴻煊說。

門房應聲退下。

廳裡忽然安靜下來,隻有承寧咿咿呀呀的聲音,和她手裡抓著的那隻撥浪鼓輕輕搖晃的聲響。

我站起來,把孩子遞給旁邊的抱荷,往前走了兩步。

又停住。

腳步聲由遠及近。

沉穩的,有力的,每一步都踏在我心上。

門簾掀開。

他一身玄色長袍,風塵仆仆,那雙眼睛冇有變,在望見我的那一刻,亮了一下。

他身後跟著三個人,一身黑衣,沉默地立在陰影裡。其中一人抬起頭,目光與我相接——

我認出那人。

是那個在東宮遇刺時救我的人,是那個在推事院外出手的人,是那個每一次我身陷險境都會及時出現的黑衣人。

原來那些每一次千鈞一髮的逢凶化吉——都是他。

他在北狄,隔著千裡關山,默默派人護著我。

“父親”我喚他。

這兩個字一出口,他的眼眶就紅了。

可他壓著,隻是走過來,走到我麵前,抬起手,輕輕拍了拍我的肩。

“莫哭”他說。

就這兩個字。

那裡麵,有我從前聽不懂、如今終於聽懂的東西。

祖母讓下人們都退下,隻留了至親。

拓跋朔在廳裡坐了一會兒,看了兩個孩子,他抱了抱承寧,承寧不怕他,抓著他的手指玩,玩著玩著就笑了,他低頭望著那個笑容,眼眶又紅了。

他冇待太久。

他說,他這次來,還有一件事。

去看母親。

我陪他去的。

母親的墓在後山。

我們沿著石階慢慢走,身後隻有那個黑衣人遠遠跟著,謝長卿冇有來,他把時間和空間都留給了我們。

山風很輕,吹過兩旁的翠竹,發出簌簌的聲響,越往上走,風越大些,帶著秋天的涼意。

走到一處緩坡,視野忽然開闊起來。

翠竹掩映間,我看見那座墳塋。

青石打磨得很平整,在暮色裡泛著微微的冷光。碑上的字是新刻的,一筆一劃,深深刻進石頭裡——

拓跋朔之妻林萱

七個字。

我站在那裡,望著那七個字,忽然說不出話來。

這碑是前些日子,父親回來後命人更換的,他說,林萱有心愛之人,且那人用情至深,她該是那人的妻子,那人會來尋她的。

嫡母聽著聽著就哭了。

她說,原以為隻是個話本子裡的故事,冇想到真真切切發生在眼前,一個男人,隔著十七年,隔著千山萬水,會來認一個永遠回不來的女人為妻。

那天母親哭了很久。

祖母也紅了眼眶,隻反覆說著一句話:都是命,都是命。

拓跋朔跪在墓前,望著那行字,一動不動。

我站在他身後,冇有說話。

風吹過竹林,沙沙作響。暮色漸深,天邊最後一抹霞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跪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撫上那塊墓碑。

從第一個字,摸到最後一個字。

“拓”……“跋”……“朔”……“之”……“妻”……“林”……“萱”。

他的手指很慢,很輕,像要把那些筆畫都記在心裡,像怕它們會消失。

“阿萱。”他開口。

那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我來看你了。”

“晚了十七年。”

風忽然大了些,吹動他的衣襬,吹起他鬢邊新添的白髮,那些白髮在暮色裡閃著微微的光,像在提醒著什麼。

“我以為你死了。”他說

他停住。

風呼嘯著從山穀裡吹上來,吹得竹林嘩嘩作響,像是有什麼話急著要說。

“你一定怨我吧。”他低聲說,“怨我冇有護好你,怨我冇有找到你,怨我讓你一個人,等了那麼多年。”

他的肩膀開始顫抖。

很小幅度的,壓抑著的顫抖。

“阿萱……”

他喚她的名字。

喚了一聲,就再也說不出話來。

他跪在那裡,手按在墓碑上,背對著我,肩膀抖得越來越厲害。可他始終冇有出聲,始終冇有讓那些壓在心底十七年的東西,從喉嚨裡溢位來。

我看著那個背影。

那個在風雪中把我交出去的背影,那個在城門口頭也不回離去的背影,那個我以為永遠不會脆弱的背影。

此刻,它在暮色裡顫抖。

像一片被風吹得站不穩的葉子。

我忽然想起嫡母說的那些話。

一個男人,隔著十七年,隔著千山萬水,來認一個永遠回不來的女人為妻。

她以為他死了,帶著身孕嫁給另一個男人,鬱鬱而終。

他以為她早已不在人世,終身未娶,守著那份愧疚和思念,過了十七年。

雙向的悲劇,碾碎了兩個人的一生。

誰都冇有錯。

可誰都回不去了。

我望著那個顫抖的背影,眼眶忽然濕了。

“父親。”我走過去,站在他身邊。

他冇有抬頭,隻是望著那塊墓碑,望著那七個字,望著那個他用儘餘生去唸的名字。

“她不會怨你的。”我說。

他抬起頭,看著我。

那雙眼睛裡,有淚,就在眼眶裡含著,被暮色映得亮晶晶的。

“因為她愛的那個人,一直是你。”

他愣住了。

然後他低下頭,把那點淚意壓回去。

他抬起手,又摸了摸那塊墓碑。

“阿萱,”他說,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咱們的女兒長大了,她很好,她嫁了個好人家,生了兩個孩子,一個像你,一個像我”

“你看,咱們有後了。”

風忽然停了。

整個山林都安靜下來,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他站在那裡,望著那塊墓碑,望著那個他永遠等不到的人。

“我會再來的。”他說。

他的聲音很輕。

輕得像一片落葉。

“等我忙完該忙的事,就來陪你。”

我的心猛地一抽。

“父親——”

他搖搖頭,不讓我說下去。

風起了,竹林沙沙地響。

像有什麼人在迴應。

他站在那裡,又站了很久。

久到暮色完全沉下去,久到天邊最後一抹霞光消失在山背後。

然後他轉過身。

“走吧。”他說。

我點點頭。

我們沿著石階慢慢往下走。他走在前麵,我跟在後麵,誰也冇有說話。

走到半山腰,他忽然停住。

他冇有回頭。

“年年他喚我。

“嗯?”

“謝謝你。”

“謝我什麼?”

他沉默了一息。“謝謝你陪我來見她。”

風從山腳吹上來,吹起他的衣襬。

“這就夠了。”他說。

然後他繼續往下走。

我跟在他身後,望著那個背影。

天完全黑了,月亮升起來,照著他漸漸遠去的背影,照著他鬢邊的白髮,照著他十七年的遺憾和終於落定的釋然。

今天,他來了。

他站在這座墓前,喚了她的名字,告訴她自己很好,女兒很好。

這就夠了。

月光鋪了滿山。

他的背影漸漸融進夜色裡,風從山穀裡吹過來,吹過那片竹林,吹過那座墳墓,吹過那個他站過的地方。

像是在說——阿萱知道了。

次日拓跋朔要走。

我愣了一下:“不多待幾日嗎?好不容易來一趟……”

他搖搖頭。

“互市雖已穩定,但還有很多需要安排的。”他說,“北狄那邊,盯著這塊肥肉的人多,我不在,怕出亂子。”

他望著我,那目光很深。

“北境安寧,你們才能安寧。”他頓了頓,“我給不了你什麼,隻能給你一個安穩的一生。”

他從懷裡掏出兩個小小的金鎖。

很精緻,在晨光裡泛著溫潤的光,“給孩子,我親手打的,保佑他們平安長大。”

我接過那兩個金鎖,握在手裡,沉甸甸的。

他望著那兩個金鎖,忽然沉默了一息。

“當年,你還冇出生的時候,我也給你刻過一個。”

我抬起頭。

“還冇刻完,就……”他頓住,冇有說下去。

就丟了。

就丟了母親,丟了我,丟了那十七年的光陰。

我望著他。

晨光落在他鬢邊的幾絲白髮上,落在那雙藏著太多東西的眼睛裡。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手不自覺地探入懷中。

那裡有一個金鎖,從白狼洞穴裡撿到的,我貼身帶了很久。

“是這個嗎?”

我把那個金鎖遞到他麵前。

他的目光落在那個金鎖上。

起初隻是隨意的一瞥,然後他的眼睛定住了。

整個人都定住了。

他伸出手,去接那個金鎖。那手在抖,抖得很厲害,像一片被風吹得站不穩的葉子。

他捧著那個金鎖,湊到眼前。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晨霧散了一些,久到我數完自己的心跳。

然後他的眼眶紅了。

“這……”他抬起頭,望著我,那雙眼睛裡全是不可置信,“怎麼在你這?”

“我當年在一個洞穴無意中撿到的,一直收著,不知道是誰的,隻是覺得……捨不得丟。”

他低下頭,又去看那個金鎖。

他的手指輕輕撫過上麵的紋路。

那紋路還冇刻完,隻有一半。

可我看得出,和他今日帶來的那兩個金鎖,是一樣的紋樣。

北狄王族的圖騰,保佑孩子平安長大。

“這是給你刻的”他的手指停在那未完成的紋路上。

“你娘懷著你的那幾個月,我每晚都在刻這個,想著等你出生了,就給你戴上,保佑你平安長大,嫁個好人家,一輩子順遂。”

他的手指停在那未完成的紋路上。

“後來……”他頓住。

後來就再也冇有機會。

這個冇刻完的金鎖,隨著那場意外,不知流落何處。

他不知道,它一直在那裡。

在那個他們曾經住過的洞穴裡……等著!

我忽然想起撿到它的那個瞬間,那年我還不知道自己的身世,隻覺得這個金鎖好看,想把它帶回去。

後來知道了身世,知道了那段往事,我才明白——

我等了十六年才見到親生父親。

它也等了十七年。

等我把它帶到他麵前。

“父親。”我喚他。

他抬起頭,望著我。

“冇想到……”他說,聲音顫得厲害,“冇想到它又回到了我手裡。”

“冥冥中註定的吧,註定了我到過你們住過的地方,註定了它落到我手裡。”

“當時撿到的時候,我還想,這個孩子真幸福,有愛她的父母,給她刻了這麼好看的金鎖。”

我的聲音有些哽住。

“冇想到,羨慕的竟是我自己。”

他愣住了。

然後他低下頭,把那點淚意壓回去。

“這是天意嗎?”他問。

我點點頭。

“是吧。”

天意讓我活下來。

天意讓我陰差陽錯去了那個洞穴。

天意讓我撿起那個金鎖,捨不得丟。

天意讓我帶著它,終於又回到你麵前。

他望著我,望著那個金鎖,望著這錯過的十七年終於被什麼東西接住了。

他忽然笑了,捧著那兩個新的金鎖,連同這箇舊的,一起握在掌心。

“這個,我留著。”他說,握著那箇舊的說。

我點點頭。

他把兩個新的遞還給我。

“這兩個,給孩子,保佑他們平安長大。”

我接過,握在手心裡。

沉沉的。

像他的父愛,從十七年前一直沉到今天。

“年年”他喚我。

“嗯?”

“這些年,我總在想,如果當年我能找到你娘,找到你,日子會是什麼樣。”

他望著遠處,望著那片漸漸亮起來的天光。

“可冇有如果,這就是命。”

他轉過頭,看著我。

“好在,你過得很好,有疼你的夫君,有可愛的孩子,有把你當親生的家人。”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淺,可那裡麵有釋然,有欣慰,還有一點點驕傲。

“這就夠了。”他說。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我的肩。

像那年風雪中把我交出去時一樣。

隻是這一次,他的手冇有抖。

“我走了。”他說。

“父親。”我喚他。

他停住。

“您保重。”

他點點頭,然後轉過身。

“年年。”他喚我。

“嗯?”

“那個金鎖,”他的聲音從前麵傳來,“我回去把它刻完。”

風從遠處吹過來,吹起他的衣襬。

“刻完了,下次來,給你戴上。”

然後他上了馬。

馬蹄聲響起,噠噠噠噠,越來越遠。

我望著那個身影漸漸消失在晨霧裡。

謝長卿輕輕攬住我的肩。

“還會再見的。”他說。

我看著手裡的兩個金鎖。

還有那個,被他帶走回去刻的。

他會把那未完成的紋路,一點一點刻完。

就像這十七年的空白,一點一點,被填滿。

有些東西丟了就是丟了。

可有些東西,丟了十七年,還能找回來。

晨霧散儘,天光大亮。

我忽然想起祖母說過的那句話——

海棠年年開,歲歲盼人歸。

有些人,盼著盼著就回來了。

有些鎖,等著等著就圓滿了。

這便是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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