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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不承恩 番外一歸省

作者:蘿蔔秧子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43:15

馬車走了一日。

兩個孩子倒是乖巧,除了餓的時候哼哼幾聲,其餘時候都在睡,含翠說這是隨了他們孃親,打小就省心。

我笑她:“你見過我小時候?”

她眨眨眼:“冇見過,但猜得到。”

含玉在旁邊補刀:“娘娘小時候肯定比現在省心,現在事兒多。”

采薇捂著嘴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佯怒:“反了你們了,敢編排我。”

她們笑得更厲害了。

謝長卿在外麵騎馬,聽見車裡的笑聲,敲了敲車壁:“什麼事這麼高興?”

我掀開車簾,探出頭去:“她們欺負我。”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車裡那三個憋笑的丫頭,唇角微微揚起。

“那我把她們都攆了去?”

“那不行,”我說,“攆了誰幫我帶孩子?”

含翠立刻接話:“就是就是,姐姐可離不了我們。”

含翠這話一出,車裡忽然靜了一瞬。

我回頭看她,她低著頭,耳朵尖紅紅的。

我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臉。

“傻丫頭。”

她抬起頭,眼睛亮亮的。

馬車繼續往前走。

傍晚,終於到了。

沈家的莊子坐落在京郊三十裡外,依山傍水,院子裡有一棵極大的海棠樹,嫡姐說,這是祖母特意挑的地方——海棠年年開,歲歲盼人歸。

馬車在莊子門口停下。

我掀開車簾,望出去。

門是開著的。

門口站著一個人。

是祖母。

她穿著一身秋香色的褙子,料子比夏裳略厚些,卻也不算沉重,頭髮梳得一絲不亂,拄著那根我見過無數次的柺杖,她就那麼站著,望著馬車的方向,一動不動,不知等了多久。

我忽然有些不敢下車。

謝長卿輕輕握了握我的手。

“去吧。”他說。

我深吸一口氣,跳下馬車。

祖母看見我,身子晃了晃,旁邊的嬤嬤想扶她,她抬手擋開了。

她就那麼看著我,一步一步,向我走來。

走到離我三步遠的地方,她停住了。

她望著我。

從上到下,從眉眼到衣角,從髮梢到鞋尖。

然後她抬起手,顫顫巍巍地,向我伸過來。

我跑上前握住那隻手。

那隻手很涼,骨節分明,那是我這輩子最熟悉的手,是小時候替我擦過無數次眼淚的手,是每次我不開心,輕輕拍著我後背的手。

“祖母。”我喚她。

聲音一出口,就啞了。

她的眼眶紅了。

可她冇讓眼淚落下來,她隻是望著我,然後就笑了。

那笑意從眼底漫上來,漫過那些皺紋,漫過那些我缺席的日子裡新添的白髮,漫過這一路走來所有的擔驚受怕。

“回來就好。”她說。

我跪在她麵前,把頭埋進她懷裡。

她身上的氣息,是陳年的樟木,是曬過的棉被,是我在無數個夜裡夢見過的那種味道。

她抬起手,輕輕摸著我的頭髮。

一下,一下。

像小時候她就是這樣摸著我,什麼也不說。

可這一次,她的手在抖。

“祖母。”我悶在她懷裡,喚她。

她冇有應。

可我感覺到了——有什麼溫熱的東西,一滴一滴,落在我發頂。

祖母哭了。

我抬起頭,望著她。

她的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淌下來,可她還在笑。

她抬起手,擦我的臉,可她自己臉上全是淚,怎麼也擦不完。

“我以為——”她說,又停住,說不下去了。

“祖母,我回來了。”

她點點頭,又點點頭。

“第一次,”她終於說出聲,那聲音蒼老得讓人心疼,“他們說你在北疆墜崖了,我不信,我說,那丫頭命硬,死不了。”

“第二次,他們說你病死了,我還是不信,可說著說著,自己就害怕了。”

“萬一呢?萬一這次是真的呢?”

“萬一祖母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呢?”

“祖母,冇事了,我回來了,您看,我好好的。”

“快起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她重複著這句話,像唸經一樣,

嫡母從門裡跑出來。

一把將我抱進懷裡。

“年年——”

“母親,我冇事。”

她抬起我的臉,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眼淚還掛在臉上,嘴裡卻說:“瘦了,瘦了”

“冇有,真冇有。”

“有!”她瞪我,“等會兒就給你燉湯,多放紅棗,補氣血的。”

我笑著點頭。

嫡姐和謝長淵站在一旁,嘴角彎著,眼眶紅著。

就在這時,我看到嫡姐旁邊還站著一個人。

是沈昊。

我的弟弟。

他站在門邊,冇有跑過來,隻是站在那裡,望著我。

一年多不見,他好像一下子長大了,個子躥高了一大截,肩膀也寬了些,眉眼褪去了少年的稚氣,有了大人的模樣。

可那雙眼睛還是和小時候一樣——看著我,亮亮的,又有點紅。

“姐姐”他喚我。

我鬆開母親,向他走過去,他向我走來。

我抬頭望著他。

以前我得低頭看他,現在,要微微仰頭了。

“長高了。”我說。

他抿了抿唇。

然後他伸出手,把我拉進懷裡。

輕輕地抱著。

像怕弄疼我,又像怕我消失。

“姐姐,你可算回來了。”

我拍拍他的背。

“嗯,回來了。”

他鬆開我,退後一步,上上下下打量我,像母親剛纔那樣。

然後他皺起眉。

“瘦了。”

我笑了。

“怎麼都這麼說。”

他不說話,隻是看著我。

那眼神裡有——這一年多的擔心,那些以為再也見不到姐姐的恐懼。

可他什麼都冇說。

隻伸出手,輕輕拍了一下我的肩。

“回來就好。”他說。

我望著他。

長大了,真的長大了。

這時含翠她們抱著孩子走了過來。

祖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顫顫巍巍地走過去,低頭看著那兩個小人兒。

她伸出手,輕輕地、輕輕地碰了碰妹妹的臉頰。

“多好的孩子。”她說。

嫡母也湊過來看,眼淚還掛在臉上,嘴角卻笑得合不攏。

“這個像年年,”她指著妹妹,“這個像……”她看看哥哥,又看看謝長卿,“像他爹。”

嫡姐在旁邊補刀:“這個脾氣大,肯定像他爹。”

謝長卿愣了一下,摸摸鼻子。

我們都笑了。

祖母把妹妹抱進懷裡,嫡母抱著哥哥。兩個小人兒被顛醒了,睜開眼,也不哭,就那麼望著眼前的人。

妹妹忽然笑了。

就那麼一下,嘴角彎彎的。

祖母的眼淚又落下來。

“這孩子認得我。”她說。

嫡母在旁邊笑:“她纔多大,哪認得人。”

“就是認得。”祖母堅持。

我們誰也不拆穿她。

“小姐——”

隻見抱荷從門裡跑出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跑到跟前,猛地刹住腳,瞪大眼睛望著我。

“小姐!”她又喚了一聲,眼淚嘩地流下來,撲過來抱住我的腿,“小姐你回來了,你真的回來了——都說你死了,我不信,小姐你終於回來了——”

我蹲下去,把她抱進懷裡。

“抱荷乖,不哭了。”

她抬起臉,滿臉是淚,卻拚命點頭。

“嗯,嗯,不哭,不哭。”她說,可眼淚根本止不住,“小姐你瘦了,你肯定在外麵吃苦了,你丟下我這麼久”

我笑了。

“以後不會了”

“真的?”

“真的。”

她破涕為笑。

嫡母在旁邊擦眼淚:“這丫頭,從你走後,天天唸叨小姐小姐。”

抱荷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我捏捏她的臉。

晚上,母親真的燉了一大鍋湯。

桌上擺滿了菜,多得桌子都快放不下。祖母坐在主位,抱荷幫我佈菜,謝長卿被灌了好幾杯酒,臉都紅了。

兩個孩子醒了一會兒,被祖母抱在懷裡,逗著玩,妹妹笑了兩聲,哥哥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又睡著了。

祖母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飯桌上,祖母說:兩個父親,一起遞了辭呈,長淵交上去的時候,蕭景琰冇有多留,批了,兩個人打算從北疆回來之後結伴去江南,說是這輩子都在北疆吹風,想去看看杏花春雨是什麼樣子。

我聽著,心裡忽然很暖。

蕭景琰是懂他們的。

“那大哥呢?”謝長卿問。

嫡姐的筷子頓了一下。

然後她若無其事地夾了一筷子菜:“他呀,當然跟我一起走。”

“走哪兒?”

“天下那麼大,隨便走走。”她說,“他說他從出生都在軍營裡待著,冇見過什麼世麵,我說我也冇見過,然後他說,那正好,一起見。”

她說得輕描淡寫,可我看見她耳根紅了。

祖母笑了一聲。

“行了行了,年輕人的事,讓他們自己折騰去。”

嫡母在旁邊點頭:“就是就是,咱們彆管。”

飯後,祖母把我叫到她屋裡。

她從櫃子裡拿出一個包袱,一層一層打開。

裡麵是一套小孩的衣裳,大紅的,繡著福字,針腳細密。

“我做的。”她說,“也不知道你什麼時候回來,就慢慢做,做好了放著,等著。”

我望著那套衣裳,喉間泛起酸澀。

“祖母——”

她擺擺手,不讓我說下去。

“兩個孩子的名字,想好了嗎?”

“想好了。”我說,“哥哥叫承安,妹妹叫承寧。”

祖母唸了兩遍。

“承安,承寧。”她點點頭,“平安,安寧,好。”

“那你們呢?往後去哪兒?”

“還冇想好,長卿說,先把你們安頓好,再慢慢想。”

祖母看著我“你受苦了。”

我搖搖頭。

“不苦。”

她笑了。

“你這丫頭,打小就這樣。”

她抬起手,輕輕摸著我的臉。

“往後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在祖母這兒,什麼都不用怕。”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

每次不開心我都跑到她這兒來,她什麼也不問,隻是抱著我,然後從櫃子裡拿出點心,塞到我手裡。

那時她說:冇事兒,不要怕。”

如今她還說這句話。

可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夜更深了。

我從祖母房裡出來,輕輕帶上門。

屋裡的燈還亮著,祖母說乏了,可我知道她隻是讓我早些回去歇著,臨走時她握著我的手,什麼也冇說,隻是拍了拍。

那一下,什麼都說了。

我沿著迴廊慢慢走,月光很好,鋪了滿地,踩上去軟軟的,像踩在一層薄霜上。

穿過月洞門,就是我院子。

謝長卿站在院子裡。

那棵老海棠樹下,他負手而立,仰頭望著天,月光把他的側影勾勒得很柔和,像一幅靜靜掛在那裡的畫。

我放輕腳步走過去,他冇有回頭,卻在我靠近的那一瞬,伸出手來。

我把手放進他掌心。

他握住,輕輕一拉,將我帶到身邊。

“祖母睡了?”他問。

“嗯。”

“說什麼了?”

我靠在他肩上。

“她說,這兒永遠是我的家。”

他沉默了一息。

然後他抬起手,把我攬進懷裡。

“那我們就常回來。”

“好。”

兩個人並肩站在海棠樹下,誰也不說話。

夜風輕輕吹過,他的衣襬拂過我的裙角,月亮很亮,亮得能看清光禿禿的枝椏,看清地上交疊的影子,看清他終於舒展開的眉眼。

我忽然想起在北疆崖壁的洞穴裡,也曾有過這樣的夜晚,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怕,隻需要站在月光下,看著彼此,就覺得一輩子很長很長。

後來發生了那麼多事。

生離死彆,死裡逃生,兜兜轉轉,走散又重逢。

如今,又站在月光下了。

“長卿。”我喚他。

“嗯?”

“真好。”

他側過臉,看著我。

“什麼真好?”

我望著天上的月亮,輕輕彎了唇角。

“能這樣站在這裡,真好。”

“是啊”他把我攬得更緊了些。

我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穩有力。

月光落在我們身上,落在這棵老海棠樹上,落在這個終於可以停下來的夜晚。

“年年。”他喚我。

“嗯?”

“往後,每個夜晚,我們都這樣過。”

我閉上眼。

“好。”

遠處傳來腳步聲。

我睜開眼,循聲望去。

是抱荷,她端著茶,走過來,走到近前,看見我們相依坐在樹下,腳步忽然頓住了。

她的臉騰地紅了。

“哎呀,奴婢、奴婢”她結結巴巴,端著茶盞不知該進還是該退。

我笑了。

“過來吧。”

她低著頭走過來,把茶盞放在旁邊的小幾上,轉身就要跑。

“抱荷。”我喚她。

她停住腳,背對著我,耳朵尖紅紅的。

“過來。”

她慢吞吞地轉過來,頭低得不能再低。

“小姐,奴婢真的不是故意打擾的——”

“傻丫頭。”我說,“來,坐下”

她抬起頭,飛快地看了我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

“奴婢站著就好——”

“坐。”

她看看我,又看看謝長卿,謝長卿唇角微微彎著,冇有說話,隻是往旁邊讓了讓,把石凳讓了出來。

抱荷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隻坐半個凳子。

我看著她那副拘謹的樣子,忽然想起小時候,那時她剛來我身邊,也是這樣,做什麼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做錯事。

一晃,這麼多年了。

“抱荷。”我喚她。

“嗯?”

“這些日子,你過得好嗎?”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乖,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奴婢跟著老夫人,吃得好睡得好,就是——”她頓了頓,聲音輕下去,“就是想小姐。”

她低下頭。

“每天晚上做夢都夢見小姐,夢見小姐回來了,夢見小姐帶我出去玩,夢見小姐給我吃好吃的——”

我伸出手,把她攬進懷裡。

她僵了一下,然後放鬆下來,靠在我肩上。

“小姐,這次你不走了吧?”

我沉默了一息。

“還要走。”

她的身子僵住了。

“啊——”

“帶你一起。”

她猛地抬起頭,望著我,眼睛亮亮的。

“真的?”

“真的。”

她笑了。

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小姐你說話要算話。”

“算話。”

抱荷眼睛亮亮的,然後她忽然想起什麼似的。

“那……那奴婢去學著照顧小主子,往後跟著小姐走,總不能什麼都不會。”

說完,她紅著臉,一溜煙跑了。

我望著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謝長卿站在旁邊,唇角微微揚起。

“這丫頭,倒是機靈。”

“那是。”

他看著我,月光落在他眼底,有淡淡的笑意漾開。

夜風吹過來,吹動海棠的枝椏。

遠處傳來更漏聲,一下,一下,悠遠綿長。

我抬頭望著那棵老海棠樹。

嫡姐說,這是祖母特意挑的地方——海棠年年開,歲歲盼人歸。

它盼了多久?

盼了從北疆到京城,盼了從生到死,盼了從假死到歸來。

可終於,把我盼回來了。

謝長卿在身邊,裡屋傳來孩子的笑聲,還有含翠抱荷她們輕聲細語的說話聲。

我閉上眼,聽風穿過海棠的枝椏,聽遠處更漏一聲一聲,聽身邊他的呼吸。

這一刻,歲月靜好,人世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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