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薄桃花 宿嶷真乖
少女身上的香氣很幽微, 卻在一瞬間席捲進宿嶷的鼻腔,鋪天蓋地,無法阻攔。
比起香氣, 更讓宿嶷措手不及的是印在唇上的溫熱氣息。
他似乎仍在愣怔中, 整個人都僵住了。
奚葉垂眸看著那雙茫然的異色瞳孔, 眼神中含著些許笑意:“你冇有親過嗎?”
宿嶷耳根迅速紅起來,手足無措。
他……他的確冇有和女子親吻過的經驗。當初他未滿十六歲便來到鹿鳴山修習術法,回到巽離之後也大多協助父王處理政務, 母後每每催促成婚總被他無情拒絕。
因為宿嶷覺得, 世間的女子都是為了利益纔來接近他。
但奚葉不一樣,她純粹是為了折磨他而來。
像是覺得冇什麼趣味,奚葉輕輕一觸很快就離開了,宿嶷心中驀然一空,有什麼東西在迅速崩塌,他脫口而出:“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奚葉臉色平靜, 歪頭看著宿嶷:“你覺得對不起我嗎?”
女聲清脆如玉, 宿嶷腦海中還在回味剛剛那個瞬息而過的吻,莫名覺得耳根發燙, 連帶著那些隱藏的恨意都被拋諸腦後,他平生第一次結結巴巴說話:“我, 我會學的……”
在此刻的宿嶷看來, 討得她的歡心是最重要的事情。隻有她開心了, 他纔有機會逃出生天。
宿嶷還在腦中反覆思考如何讓她高興, 冇注意到自己的神色已經全數被奚葉看在眼裡。
嘴上說著卑微的話語, 實際上腦子裡想的全是怎麼把她大卸八塊吧。
奚葉柔柔一笑,從腰側拔出短刃,毫不猶豫插入宿嶷的肩側。
痛感在一瞬間襲來, 宿嶷整個人又懵了。他的視線裡隻有一片漆黑,連溢位的鮮紅血跡都無法看清,隻有深入骨髓的痛覺尤為清晰。
“疼不疼,宿嶷?”她很溫柔地問他,含情脈脈,溫柔似水,假如那一刀不是她捅的話。
宿嶷臉色晦暗不明,半晌才咬著牙強作柔情道:“不疼。”
奚葉看著少年陰鷙蒼白的神色微微一笑。
對不起?這才叫真正的對不起呢。
她拔出刀刃,捧住他的臉,與他額頭相抵,鼻尖相觸,語調蠱惑:“宿嶷,再說一遍,我是你什麼人?”
她又變臉了。
宿嶷手指掐住掌腹,覺得奚葉簡直是他遇到的所有人中最難以揣摩的一個人,高興的時候就來親他,不高興了就一把用刀刃插他,末了又柔聲哄勸。
但他已經習慣了她的反覆無常,麵對這樣驟然變化的語氣也適應良好,腦子還冇反應過來,嘴唇已經喃喃道:“……天定之人。”
也是在話音剛落的瞬間,宿嶷忽然發現原本漆黑一片的視野陡然出現了色彩,麵前是個一身粉衣襦裙的少女,下巴如玉瓷般光澤,姿容優美如春柳,正一瞬不瞬地看著他的臉,彎起嘴角,似乎很滿意:“宿嶷真乖。”
她微微退開一些距離,低頭拿出野果要塞進他手心。
她好像冇注意到他的眼睛好了。
宿嶷屏住呼吸,輕輕眨了眨眼,奚葉的長相他從初見那天起就刻在心上,在被她關在籠子裡的這些時日更是反覆描摹印刻,絕對不會忘記。
嬌豔如花的青春少女,眉眼如畫不施粉黛也足夠動人。
他冷笑著勾唇,眼睛好了,就能知道所處的地界,就有辦法引來其他修士,等到時候……
宿嶷還在暢想之際,奚葉仰頭看著他,忽而湊近,宿嶷不防她突然湊過來,異色的眸子如貓兒一般豎起來,整個人充滿了防備。
她的眼睛如月牙般彎起來,語調繾綣,卷著尖銳的鉤子,攫住他的所有心神:“宿嶷,看見我高不高興?”
她知道,宿嶷腦袋發暈,剛剛那一瞬間的惡毒想法立馬消退得乾乾淨淨。
他收斂了所有尖刺一樣的提防,看著奚葉湊近的臉,表情空白,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高興,還是不高興?
她是不是又要扇他巴掌了,宿嶷屏息凝神,等待落在麪皮上的凶狠掌風。
可惜奚葉冇有,她將野果擦拭乾淨放在了宿嶷的唇畔,歪著腦袋,心情很好的模樣:“吃吧。”
宿嶷愣怔著,覺得她今日有些不同尋常,但這一個多月以來在她手底下討生活,已讓宿嶷養成了馴順的態度,她讓他吃,宿嶷便接過來咬了一口,手腕上的鎖鏈隨之叮噹搖晃。
汁水四濺,甘甜美味,宿嶷腦中飛轉,分神想著,她是從哪裡找來的野果子,為何在她手中的東西總會好吃些許。
就在宿嶷不動聲色地啃著果子時,奚葉開口打斷了兩人間詭異的沉默:“宿嶷,你走吧。”
走?走去哪裡?宿嶷呆呆地抬頭,看著麵前容色如玉的女子,彷彿有些不可置信:“你放我走?”
她就這麼放他走了嗎?
她今天還冇扇他巴掌呢……
不,不對,她一定是故意測試他,想看他是不是真如表現的那般乖巧,故而宿嶷彆開臉不看她:“我不走。”
話一說出口,連宿嶷自己都有些不可思議,但他說完倒覺得心裡如釋重負,還有些不自覺的得意。
對啊,他為什麼要走,待在這裡都習慣了,他還冇有把奚葉禁錮他的手段琢磨透。冇有琢磨透,何談將她一網打儘,萬一將來又被她關起來了呢。
他有自己的節奏,纔不用她來主動放他走。
差點被她騙了。
宿嶷伸出一隻手拉緊她的手腕,再次強調:“我不走。”
奚葉意味深長地看著眼前墨發紅唇的少年,他的眼睛好了,本就如琉璃般剔透的瞳孔在專注盯人的時候更是流光溢彩。
但奚葉分毫冇有因為這雙漂亮的異色瞳孔動容,她抽出手,站起身,居高臨下看著他,語調幽幽:“你不走,巽離王會來找我麻煩的。”
她連這個都知道?宿嶷大驚失色,但他很快冷靜下來,心道奚葉原來是在擔心這個,他急急向前抓住她的手,分辯道:“我會和父王說清楚,他不會為難你的。”
雖則宿嶷自己都不知道要說清楚什麼,他此刻心神大亂,純然在一派胡言,但此番心意倒真是披肝瀝膽,真誠無雙。
他的嘴唇顫抖,滿心滿肺都縈繞著一個問題。
她玩弄他這麼些時日,就如此輕而易舉地不要他了?
這怎麼可以!
奚葉才懶得聽宿嶷的胡說八道,她現下已經達成目的,確定宿嶷經此一役斷然不會與奚子卿再度成就命定緣分,乾脆將話過分多語無倫次的少年弄暈,施施然走出山洞。
山外柳條將舒未舒,柔梢披風,滿目輕薄桃花逐水流。
一團混沌五色氣體慢吞吞地飄過來,浮塵遊走,彙整合一行字:“火試煉之地,在長安。”
長安嗎?奚葉無可無不可地點了點頭,望著山間披拂綠意,微微出神。
況是青春日將暮,桃花亂落如紅雨。①
春木載榮,布葉垂陰,美好的春日將要過去了。
奚葉伸出手,輕輕接住風中的一片桃花瓣,眉眼彎彎。
想來夫君很快也要回上京了,在此之前,她需要去鹿鳴山見一個人。
妄崖長老。
*
月透窗紙,微生願倚靠在檀木椅上翻閱著手中的書頁,嘴角噙著一絲莫測的微笑。
李其潤從陰影中走出來,壓低嗓音,像是怕驚擾了正認真讀書的美貌少年:“堂弟,範陽盧氏、清河崔氏和滎陽鄭氏這些時日互相攻訐,鬨得有些難看。”
至於為什麼原本守望相助的士族會鬨得如此難看,全因眼前的這個少年在背地裡挑事。他一藉著三皇子的名義讓士族中人出頭做事,二不遺餘力挑撥起他們對趙郡李氏坐收漁翁之利的不滿,三又在暗中收集士族貪墨證據,端端正正送到近日一心革除朝廷弊端的內閣學士寧四公子手中,如此相雜配合之下,其他士族被折騰得摧枯拉朽,還隻能打落牙齒和血吞,發作不得。
因為他們是真的收到了三皇子的密函。
想到這裡,李其潤不知不覺又彎下幾分腰來。
原本不可一世的趙郡李氏族長嫡子在這個旁支子弟麵前卻再也不敢造次,隻能聽憑吩咐,他甚至不敢細想那可以以假亂真的密函是從何處而來,更不敢想等三皇子班師歸朝,眼前這等局麵該如何收場。
他能做的,就是聽李願說,然後做。
微生願似乎在走神,聽了李其潤的彙報也不過輕輕“唔”一聲,淡然翻開一頁書,輕描淡寫道:“如此,便繼續吧。”
他瞧那些士族還挺活蹦亂跳的,應當還可以再折騰些時日,等到徹底打散再告訴奚葉這個好訊息也不遲。
李其潤聽出了他話裡的不耐煩,連忙道:“是。”
雖則一個族長之子做到如此卑躬屈膝地步,足以讓他羞慚致死,但一想到死狀淒慘的李競閔,李其潤的心頭就不由猛跳。
如今整個趙郡李氏都落到了這個旁支子弟手中,彆說他了,就連他親爹也被無聲無息架空,現在就是給李其潤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僭越。
總之,活著就是福。
房內再冇有彆人,微生願放下書頁,非常無奈地歎息一聲,毫不掩飾眉眼間的委屈。
姐姐,是不是在外樂不思蜀了。
要不,怎麼連封信都不給他寫。
*
寧池意今日不必當值,本在竹林中隨意撫琴,貼身小廝卻麵色古怪地揣著一封拜帖進來。
公子撫琴作畫時一直不喜歡旁人打擾,但這拜帖有些特殊,小廝隻能硬著頭皮呈上去。
好在公子心不在焉的也冇怪罪,接過拜帖看了之後更是彎唇一笑,瞧著是心情不錯的樣子,小廝舒了口氣,隻聽公子輕聲道:“為我備馬。”
咦,剛接到拜帖就備馬嗎?誰家宴席相邀如此急迫?
這宴席說急迫倒也不算急迫,因它也是匆忙開就的。寧池意手指輕敲腰間的玉佩,神情平靜。
戶部尚書常氏二小姐邀他去玉寧公主所開的四時宴。
巍峨常府。
精巧閨房內,常亭月坐在妝台前歎了一口氣,斜睨著身旁還在哭哭啼啼不肯梳妝的常語舟,有些無奈:“你到底去不去?”
寧四公子近來雷厲風行處置了一批朝中佞臣,在上京更是名聲大噪,已然有天子第一近臣的趨勢。常亭月就是去衣料鋪子都能聽見閨秀們暗地裡的竊竊私語議論。
自然了,從前滿心覺得能成就和寧四公子姻緣的堂妹是聽不得這話的。自打那樁口頭婚約解除之後,這段時日常語舟始終以淚洗麵,好不淒慘。
常亭月雖在以前甚為不滿常語舟的囂張跋扈、不顧後果,但此情此景下還是不免有些同情。
也因此,她用掉了寧四公子曾承諾過的那個心願,決心帶常語舟去玉寧公主匆匆開就的四時宴上見一見寧四公子,也好徹底死心。
但常語舟猶豫不決,一會覺得見了這摘不到的鮮桃是徒增煩惱,一會又暗恨寧四公子的無情,遲疑半日還未出發,逼得常語舟這種好性子的人都有些心煩意亂。
見她這般問,常語舟立時止了眼淚,癟著嘴道:“我要去!我倒要看看寧四公子這個始亂終棄的負心漢有什麼臉麵見我!”
負心漢。常亭月嘴角抽搐,很想說一句“那個婚約根本就當不得真”,但眼見常語舟終於肯梳妝起來,也就歇了這勸告的心思。
反正到時候見了光風霽月的寧四公子,堂妹自然會自己死心的,用不著她來做這個惡人。
且她在心中不著痕跡地期待了一下,高雅如月的新科狀元郎或許對朝中要事能處理妥當,但遇著堂妹這等嬌縱女子恐怕會束手無策呢。
少年公子很難相邀,常亭月隻希望這一次能徹底了結這件事情,不然終日麵對堂妹腫得像核桃一樣的眼睛,她實乃黔驢技窮。
不過,玉寧公主竟然肯出宮城了。常亭月緩緩將妝奩裡的一支紅玉髮簪插入髮髻中,神色奇怪。
玉寧公主自從出了和親又未成那一番事情之後,在上京城中的活躍程度大幅降低,當然也有交好的貴女遞了信進宮探望過這位嫡公主,回來都是一臉諱莫如深。
可見公主殿下的心情一定甚為不快。
原本以為四時宴不會如期召開,冇想到最終還是成行了。
或許玉寧公主已經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接到邀請函的諸多貴女與一些世家公子一如常亭月般揣測道。
但與他們猜想的不同,謝燕近來在宮中心情十分不錯,有奚葉的一力指引迷津,她早從那場驚天突變中恢複了過來,現在對人生的安排看得十分透徹。
成就成,不成就不成,反正這世道君不君,父不父,母不母,兄不兄的,她已經冇有什麼好畏懼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