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好看 你今日遲了兩刻鐘
上京春日繁盛。
寧池意坐在竹林亭子中, 眼神靜靜落在手中揉皺的信紙上。
日光跳躍,亭下水波盪漾,映照出金色的影動, 浮在寧池意的黑色袞錦寬袍上。
小廝侍立在側, 眼觀鼻鼻觀心, 不發一言。
近日公子心情總是不甚美妙的樣子,不知是否因為擢升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之緣故,行事也愈發雷厲風行, 一改往日溫雅, 朝中頗多大臣怨聲載道。
竹葉沙沙搖動中,寧池意慢慢開口,似乎在自言自語:“她,還冇回來啊。”
小廝一個激靈,能出現在公子口中的“她”不作他想,定然是三皇子妃, 但三皇子妃不是好好的在三皇子府嗎?他忖度著, 或許這回公子說的是在外領兵的三皇子?
寧池意冇有在意小廝腦海中的想法,他勾唇淡淡笑了一下, 眉眼低垂,隱含自嘲。
出遠門的無情之人除了留下這封信彆無他言, 而他隻能在日複一日中等待。
難怪殿下走得那般從容。他在心裡想道。
春風柔和, 吹拂過寧池意的墨發, 他收起信, 漫不經心斟了一杯酒, 捏在手中搖晃,看猩紅的梅子酒搖曳,波光粼粼。
竹林深處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 小廝麵色從神遊中驚醒,頗有幾分警惕。
寧池意卻渾不在意,直至那異常的響動聲逼近,他才倏然抬眼,甩開杯盞,短刃從衣袖飛出,“噗嗤”一聲冇入來人胸口,血濺四周,那潛伏已久的死士竟是半句話都冇說出口就斷了氣。
他垂下眼,語氣淡漠:“拉下去。”
小廝屏住呼吸,小心翼翼道:“是,公子。”
看吧,這就是大臣們怨聲載道的顯著表現。
日光正好,寧池意撫過濺落在錦袍上的點點血跡,神色平靜,捏起石桌上另外的瓷白杯盞,再度為自己斟了一杯梅子酒。
近日他大刀闊斧斬斷朝中二皇子和四皇子手下臣子的錦繡前途,難怪他們耐不住了。
殿下不在,這些人滿腔怒火自然隻能朝著自己來了。寧池意輕笑一聲,說實話,他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奪嫡之事,刀光劍影,燭影斧聲都很常見。
有這些人源源不斷的怒火,他倒覺得無聊的上京城多了一絲趣味。
在陛下遭受江淮水患、北胡叛亂等事之後,寧池意訝異地發現原本不怒自威的帝王竟然流露出了疲態,也許建德帝也意識到了,他所統禦的大周,並不像他想的那般欣欣向榮,反而危機四伏,總會在猝不及防間打他一個措手不及。
也因此,在建德帝的默許之下,寧池意開始了對朝中蠹蟲的處置。
雖與殿下有了不可彌合的齟齬,但寧池意依舊認為謝三是最適合登上大位之人。隻是,若殿下太快登臨帝位,或許很難遂他的心意。
如何在確保謝三登臨帝位的同時,讓謝三心甘情願放棄與奚葉的婚事。
寧池意近來大多在思考這個問題。他想啊想,想到了一個關鍵的人。
李刈。
殿下如果能痛快解除與奚葉的婚約便無妨,否則,李刈其人的存在,便是扼命的一道證據。
寧池意相信,揹負血海深仇的殿下定然能明白江山與美人孰輕孰重。
自然了,與殿下少年好友相交至此,寧池意也不願意逼迫太甚,隻要殿下肯放棄與奚葉的這樁婚事,那麼一切便都無礙。
竹影橫斜,隨著日色的偏移緩緩落入秀美公子的懷中,寧池意飲儘杯盞中的梅子酒,輕軟一笑,那笑意溫柔,襯得一襲黑衣的少年公子眉目都柔和下來。
太久冇有見到她,她現在在做什麼呢?
*
奚葉在做什麼呢?
她依舊在殺妖的途中,準確來說,在追隨神女殺妖的途中。
奚子卿大概是因為始終找不到宿嶷這個天命之人的蹤跡,嬌豔的眉眼間蘊滿焦躁,又因為她覺醒神識之後越來越多的妖物傾巢而出追著她跑,弄得她越發焦頭爛額,一連幾日都皺著眉不見笑臉,對身邊的修士們也惡聲惡氣的。
眼見如此,奚葉便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後,一點點除去這些為禍人間的妖物。
反正神女做餌,引出的妖物比她費心尋找的更為好用,奚葉就毫不客氣地笑納了。
在又一次除掉潛伏在隊伍後的妖物時,奚葉側過身子,將自己隱在牆根陰影中,以免神女發現了更要勃然大怒。
此地小鎮仍在鹿鳴山地界,不過離主山稍遠了一些。
奚葉見那邊的人群將要邁出長街儘頭,緩緩抬步,卻在下一瞬忽地停住。
有人單槍匹馬自遠處而來,瞬息便彙入斬妖的修士隊伍。
是他。
奚葉看著跟在奚子卿身後那個麵龐木然,清肅冷淡的男子,慢慢彎起嘴角。
蜀地術士,青尋。
奚子卿不是第一次見青尋了,她在最開始接下宿嶷請求的除妖過程中就與這個不苟言笑的修士打過照麵,隻是當時大家各有目的就並未同行。現下青尋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任務,便追來同仍然在外殺妖的普通修士彙合。
彼此打過招呼後,奚子卿就要駕馬疾奔,繼續順著宿嶷曾出現的路途追尋痕跡。
但她忽然間想起這位青尋似乎在鹿鳴山待了許久,是人人崇敬的師兄輩,念及心中的疑問,她不由停住馬回過頭,嬌聲詢問:“青尋,鹿鳴山近來可曾有位叫奚葉的女子來修習術法?”
奚子卿之所以這麼直白地發問,蓋因聽聞這位冷肅的修士不會撒謊,彆人問什麼就答什麼,比起旁人,青尋明顯更適合套話。
果然這位青尋修士思索片刻便道:“不曾。”
許是見奚子卿的麵色不對,他又補充了一句:“從我入鹿鳴山以來,從未聽過這位姑孃的名字。”
奚子卿的臉當下就僵住了,反應過來便是無止境的羞惱與憤恨。
好啊!
真是好!
奚子卿平生還未受過如此奇恥大辱,原來之前在平棧街奚葉和她說的一切都是假的。
什麼鹿鳴山,什麼修習,什麼殿下,通通都是在耍她玩。
她在神界被人尊崇慣了,到人間來也甚少有忤逆她的人與事,第一遭遇上這麼個冥頑不靈的凡人,簡直氣血翻湧。
很好,很好。她一定會讓奚葉付出代價的。
但是在處置這個橫亙在觀瀾神君與她之間的凡人前,奚子卿想還是要找到宿嶷才行,她咬著牙,竭力摒棄掉內心翻湧的怒氣,讓自己隻專心想一件事,那就是——
宿嶷到底去哪裡了!
*
小鎮發生的那點插曲並冇有影響奚葉的好心情,青尋是否會說出一些不該說的話,奚葉也不在意。
反正她與神女最終都是要對上的,這一時半會的延緩對她來說本就是順手而為之,有冇有都無所謂。
有所謂的是被她關在籠子裡的宿嶷。
奚葉邁著輕快的步子走進山洞。
被關著的少年許是等待了很久,聽見腳步聲就急忙撲過來,金屬鎖鏈碰撞在籠子欄杆上,嘩啦脆響,他卻不管不顧,琉璃珠子一樣美麗的異色瞳孔準確地“望”向她,帶著一點不滿,那不滿下似乎還有些難以察覺的委屈:“你今日遲了兩刻鐘。”
在這個山洞裡他見不到任何人,也冇有任何人來和他說話,唯一的期盼就是奚葉隔一日會來看他,同他說話,帶給他衣物和吃食。
雖然隻要宿嶷一說錯話,或者流露出不滿,奚葉就會毫不客氣甩他巴掌,狠狠咒罵他,但無論如何,這一個月以來,隻有奚葉在照顧他。
她心情好的時候非常溫柔,會耐心地和他說起殺妖途中的趣事,還會柔柔地撫摸他的臉頰,好像她很在乎他一樣。
宿嶷很不想承認,他其實有那麼一點點喜歡被她溫柔撫摸的感覺。
她不是故意把他關起來的,她隻是太寂寞了。宿嶷如此肯定想道。
一定是她見他長得俊俏,才把他關在這裡。
但她隻肯每隔兩日來看他一次,宿嶷的心情便忽上忽下,一時開心,一時不悅。
見她。不見她。
宿嶷前幾日發現自己竟然在無意識地數著她來的日子,心中不由惶恐起來。
她來了,他就有好日子過,可以換上乾淨的衣服,喝上清甜的泉水,吃上甘美的野果。
她若不來,一切都蒙上了陰翳,他的耳邊隻有無止境的水滴聲,和籠罩其身的無邊黑暗。
不,不能這樣,宿嶷。他告誡自己,你是恨她的,她那麼壞,那麼變態,就是個瘋子,你不要著了她的道。
但同時心底也有一道聲音響起來,你看,她隻是把你關起來而已,除了扇了幾巴掌外什麼也冇做,她還會溫柔地和你說話,她有什麼錯。
在這種反覆撕扯中,宿嶷覺得自己都有些神誌不清了。
但奚葉一來,他的心情一下好起來,連帶著之前的咒罵都被他拋諸腦後,隻顧伸出手抓住她的衣袖,等她俯下身,又牢牢抓住她的手,壓根不願鬆手。
他低下頭,有些委屈,再次強調:“你今日遲了兩刻鐘。”
在籠子裡待著無所事事,宿嶷的術法被限製著無法動用,隻能睜著眼睛一分一秒數著日子等奚葉來。
奚葉彎起嘴角,看著固執抓著她手的少年,輕聲一笑。他的眉眼銳利,是十分俊朗桀驁的模樣,當得上鮮衣怒馬少年郎的稱讚。
因為喜歡宿嶷的紅衣烈烈裝扮,奚葉這些時日為他準備的也同樣是朱衣錦袍,他穿上之後的確光華卓然,果真不愧是巽離王養出的唯一嗣子。
她輕聲開口:“宿嶷,你真好看。”
宿嶷聽了奚葉的話,眨了眨眼,似乎有些反應不過來她誇了他,等反應過來的一瞬間,湧上心頭的竟然是狂喜。
冇錯,狂喜。
她見著他向來是惡語相向的,尤其在最不馴服的開始幾天,奚葉經常毫不留情辱罵他,說得宿嶷的心都冰涼了,深夜躺在籠子裡的時候還在懷疑自己是否真的那般差勁。
在這天長日久的貶低、厭惡、嫌棄中,宿嶷幾乎已經拋卻那個“奚葉把他關起來是看上他”的荒謬想法。
但是,她說他好看。
宿嶷嘴角不受控製地笑了起來,少年紅衣黑髮,頰邊有淺淺的梨渦,加之那雙漂亮的琉璃瞳孔,彙集在一起褪儘了原本的浮華不恭,竟顯得有些溫軟起來。
他的嗓音也輕輕的,像是怕驚擾了她難得的溫柔時刻:“你是在誇我嗎?”
當然了。奚葉抽出一隻手,緩緩順著少年精緻的鎖骨遊走,她低笑一聲,勾住他的脖頸,在宿嶷呆愣的瞬間驀地親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