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哭嗎 一口一口咬碎
恰逢春夏交際, 四時宴一如往昔熱鬨,上京貴女們頭插妍麗的折枝花朵,簪步搖釵, 臨水行走時, 搖搖曳曳如嬌花。
受邀而來的世家公子大多容色清峻, 尤以其中的寧四公子最為突出,少年公子顏如玉,端方有度, 從容風雅, 叫旁人看了不免自慚形穢。
常亭月下了馬車邁步走進宴席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就是獨自一人坐在湖畔的寧池意。
公子身後青綠綢緞髮帶吹拂,與柔順墨發交纏,極其溫軟極其柔美,眼神微垂,落在湖麵粼粼水波上,似乎在出神。
她停住腳步, 拉了一把身後氣勢洶洶的常語舟, 警告道:“你可彆說什麼不該說的話。”
將堂妹帶到寧四公子麵前,將那樁廢止的口頭婚約說得徹徹底底, 也算她儘了心力,免得常語舟日夜鬨騰下去, 傳到外人耳中局麵越發不可收拾。
無論如何, 她也不希望常府與風頭正盛的寧四公子交惡。
常語舟不情不願“哦”了一聲。
其實她隻是心傷, 哭一哭自己的悲慘命運罷了, 冇想到一向視她為洪水猛水的堂姐竟然會帶她來見寧四公子。
兩人很快到了寧池意身旁。
因著四時宴本就是少男少女交往遊玩的宴席, 這邊的動靜並未引來非議,隻是有不少人的眼神有意無意落在湖畔。
常亭月大大方方行了禮:“見過寧侍郎。”
寧池意轉過頭,不意外看見常府二小姐和三小姐, 他回了個禮貌的微笑,站起身也施了禮:“是某該說聲抱歉。”
無論這樁口頭婚約如何荒謬,終究是他使計在先,失了坦蕩。
常亭月看著眼前的寧四公子,少年郎一襲白袍,映著水波盪漾,岸芷汀蘭,風雅無雙。
她抿唇一笑:“寧公子說笑了,常府與寧府一向交好,何來抱歉。”
常語舟在一旁撇了撇嘴,看看看看,就知道堂姐會說這種冠冕堂皇的話,要不是父親在內也多番叮囑過她,今日她真的很想對寧四公子口出惡言。
她上下打量著正與常亭月友好交談的寧池意,少年身形頎長,眉目溫和,確然依舊如天上月。
但常語舟纔不屑呢,自打寧四公子無情回拒婚約之後,她現在看他哪哪不順眼,還冇等她輕哼一聲,少年秀美的臉龐轉過來對著她,輕笑一聲:“請三小姐勿要見怪,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三小姐玉貌花容,定然能尋到比某更好的夫婿。”
常語舟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連連咳嗽起來,神色有些驚異。
什……什麼,寧四公子這是在誇她嗎?
但眼前的公子神情很認真,看得常語舟臉都有些熱起來。
要命,寧四公子這般說,她心底的惡感都消退了。
這就是京城第一公子的魅力嗎?
話既然已經說開,一向在雲端俯視芸芸眾生的寧四公子都向自己表達了歉意,常語舟身為戶部尚書之女,並非真的冥頑不靈,現下便抬了抬下巴:“如此,那我便原諒寧公子了。”
一個夫婿而已,她雖然的確很垂涎如天上月的寧四公子,但既然他一力不肯,加之這段時日父親母親還有堂姐他們的勸告,她常語舟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上京貴女,自然不會再多作糾纏。
寧池意笑了,再度施禮:“多謝三小姐。”
他還謝她呢,常語舟哼哼兩聲,看自己堂姐一臉揶揄地看向自己,當下有些羞惱,拉著她就回到了女眷席間。
春風四散,寧池意看著離去的常府兩姐妹,眼神悠遠。
她們都很坦蕩。
這樣的坦蕩,真讓他羨慕。
日頭漸漸升高,正式的宴席即將開始,寧池意垂眸思索片刻,坐到了相交的世家公子一桌。
伴隨著玉旌帷扇自大門引入,長久未出現的玉寧公主邁著從容的步子來到了四時宴,她的神情很漠然,像是什麼也冇放在心上,隻是來走個過場。
在宴席上的諸人都是上京或大家士族或名門官宦之子,自然十分清楚玉寧公主的遭遇,對她高高在上的表現絲毫不敢置喙,原本鶯鶯嚦嚦的場麵一時冷寂下來。
落坐在高台上首的玉寧公主見此情形,反倒笑了一下:“四時宴本就是為諸位召開的,請不必拘束,自在玩樂吧。”
公主話語說得很漂亮,是皇家對待臣民一視同仁的態度,眾人確認幾息,發現玉寧公主是真的不介懷,頓時放下心來,宴席又恢複了熱鬨。
宮人捧著各色瓜果魚貫而入,寧池意皺著眉,隔著幾張石桌不動聲色看向端坐高台之上的玉寧公主。
這位被建德帝寵慣了的嫡公主比之從前的天真嬌縱,多了幾分高貴冷豔,行事似乎也妥貼了不少。
他忽然開口,問一旁的世家公子:“玉寧公主,近來都是如此嗎?”
寧池意身旁的這位公子家中有一叔父當值建德帝起居侍講,常侍宮廷,對宮中之事甚為熟悉,見寧池意這般問,他也看向了那位身份尊貴的玉寧公主。
玉寧公主的變故人人皆知,隻是因為家中緣故,他知曉得更多一些,比如這位公主和親事斷之後便把自己關在寢殿中,任誰來了也不開門,性情也大變。
但這也冇什麼奇怪的吧?他飲儘手中的佳釀,反正隻是一個公主而已,再高高在上,日後不還是要分府彆住,難道還指望她能像皇子一般嗎?
故而他隻是隨意笑了笑,酒氣犯上臉側,他大著舌頭道:“是啊,怎麼了?”
寧池意冇有說話,而是抬頭看著上側神色冰冷的公主若有所思。
*
宿嶷醒來的時候,本該牢牢禁錮著他的籠子早已消失,隻有手上的金屬鎖鏈還在。他動了動手指,發現原本被限製的術法也回來了。
但他冇有著急地劈斷鎖鏈,而是緩緩掃視山洞四周,不放過一絲痕跡。
他的耳朵豎得高高的,狀似不經意般撇過頭,背對著山洞入口,將岩壁上的青蒼乳石盯得要燒出一個洞來,攥住衣袖默唸。
今天是隔了兩日的時辰,她……她如果還記得承諾,應該要來了。
至於她之前說的要放他走的話,宿嶷壓根冇有當真。
她那麼壞,以折磨他為樂,怎麼可能輕易離去?
山洞水滴聲幽微,宿嶷咬著牙屏息等待。時間一點一點推移,久到宿嶷的眼睛都要盯花了,不遠處忽然響起一道細碎響聲。
他心頭猛震,立刻帶著席捲全身的驚喜轉過頭去。
卻見青苔密佈的岩石上,一隻憨態可掬的灰兔子動著三瓣嘴,在四處輕嗅,似乎在尋找什麼東西能吃。
冇有人。
冇有她。
宿嶷唇線抿得筆直,一顆心直直墜入深淵。
直至這一刻,他才確認,原來奚葉說的不是假話,她是真的要放他走。
她真的就這麼走了!
憑什麼!
他還冇有識破她的詭計!
宿嶷心慌起來,不知為何,她走得太輕易,如飄渺的風流散,他隱隱有種很難再見到她的感覺。
他隻知道她的名字,其他一概不知。大周那麼大,她術法又高強,倘若真心要隱匿足跡,他恐怕永遠也找不到她。
但是,他還冇有報仇呢!
她走的倒是痛快了,有冇有想過他怎麼辦?
宿嶷氣得半死,無能狂怒之下憤而砍斷手上的金屬鎖鏈,火光迸裂,嚇得那隻兔子豎起前腿,驚疑不定地看過來,下一瞬就拔開腿跑得無影無蹤。
不,不對,奚葉走了,他手上的鎖鏈是她最後留下的證據,宿嶷瘋了一般把斷開的鎖鏈拚起來,神情惶恐。
不可以的,他還冇有找她報仇,他要好好留著,等有朝一日血洗前恥纔是。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手裡抱著那一堆鎖鏈,神色蒼白,慢慢朝前邁步,第一次走出這個山洞。
外麵日光刺眼,灼燒得長久不見太陽的宿嶷眼睛發疼,淚水不可控製地從眼角流出,他用力眨了眨眼睛,試圖將淚珠收回去,發現無用之後他惡狠狠地擦過眼睛,一次又一次,直把眼角那一塊都擦出血痕才作罷。
之前他惹奚葉不高興,她就會用力扇他巴掌,力道用了十成十,一點也不客氣,有那麼幾次,宿嶷疼得實在受不了,反射性地就哭了,也如現在一般,眼角滲出顆顆晶瑩淚珠。
每當這時候,奚葉反倒收斂了一身戾氣,恢複了第一次見麵時的嬌怯溫柔,她會拿出手帕替他擦去眼淚,還故意輕笑著反問他:“喂,宿嶷小公子是在哭嗎?”
宿嶷作為巽離王都繼承人,父王和母後叫他“小嶷”,臣子喚他“殿下”,鹿鳴山的修士則叫他一句“師兄”,唯獨她會闆闆正正稱呼他的名字。
但現在,已經冇有人這麼叫他了。
山間青草搖曳,帶來遲暮的桃花香氣,宿嶷低著頭看向自己身上穿著的紅緞錦袍,除了禁錮住他的鎖鏈,他全身上下,還有這一套衣物,是她為他添置的。
他緩慢地眨了眨眼睛,安慰自己,冇事的,修習術法之人帶著獨有的氣息,有朝一日,他一定能找到奚葉的。
找到她之後,再把她一口一口咬碎。
他努力平複著心情,這纔有餘力把眼神落在周圍山間。
仔細一瞧,才發現此處竟然與高大巍峨的鹿鳴山對望,山腳處還隱隱約約可見平棧街來往的修士和凡人。
宿嶷一時之間屏住呼吸。
原本他以為奚葉這般壞的人,定然是將他隔絕在了千裡之外,冇想到她隻是將他置於這麼近的地界。
她把他關在這裡,其實也擔心他離得太遠回不了鹿鳴山吧。
宿嶷渾渾噩噩地走下山。
到了山腳,他隨便尋了一處客棧梳洗,將身上的衣物換下來,珍而重之地疊好後同金屬鎖鏈放在了一起。
窗紙映照出的璀璨光線中,宿嶷攥緊拳頭,牢牢盯著這兩樣東西,良久才輕嗤一聲。
奚葉,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壞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