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放你走 你能不能每天都來看我……
水囊中的清水就那樣緩慢地滴下, 久到宿嶷以為已經過去了好幾個時辰,最後一滴水才落完。
宿嶷終於覺得喉嚨裡炙烤的燥意被平息幾分。
好聽的女聲響在耳邊,是昭然若揭的惡意:“宿嶷, 冇有人比我對你更好了。”
胡說!這個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壞女人, 一見麵就裝柔弱扮無辜, 憑藉楚楚可憐的姿態把他騙了個徹底,現下還將他弄瞎關在籠子裡鎖起來。
這十幾日間,奚葉已經成為他心頭最恨之人。
偏生她術法強大, 他受她掣肘, 一時竟也奈何不得。宿嶷心中暗恨,嘴上卻道:“你對我這麼好,是不是應該把我先放了?”
放了?奚葉冷哼一聲,看宿嶷那雙晶瑩剔透的異色瞳孔裡寫滿了期待,不禁冷笑起來。
高高在上的巽離王都嗣子,是以為她和他在玩囚禁的遊戲嗎?
宿嶷努力讓自己展露一個純良無害的笑, 他一向知道自己皮相很好, 要不然也不可能哄得那個奇怪的“仙姑”甘願為他去殺妖保衛巽離邊境,眼下, 他也如法炮製,拉著奚葉的手, 輕緩地眨了眨眼:“奚葉, 你放心, 我出去一定不會對你怎麼樣的……”
話還冇說完, 一個凶狠的巴掌就落到了宿嶷的臉上, 他臉頰登時一片火辣辣的,連帶著整個人都懵了。
奚葉抽出被宿嶷攥緊的手,站起身居高臨下俯視著他, 聲音很冷:“宿嶷,你以為自己是什麼東西?”
她彎了彎嘴角,聲音是那樣柔美,在宿嶷聽來卻不亞於地獄鎖魂惡鬼:“我不是說了嗎,你我是天定之人,你要聽我的話才行。”
天定之人是這麼用的嗎?宿嶷臉都被打僵了,但思維還是動彈了一下。他自幼養尊處優,作為巽離唯一的繼承人享儘榮寵,有許多女子傾慕於他,不惜在各種地方偶遇,言辭都是“我與殿下有緣”……
包括那個子卿姑娘見了他嘴上也同樣說著“緣分”、“天命讓我來找你”之類的話,宿嶷順手推舟,毫不客氣地利用了一番,為何在奚葉麵前就失效了。
她把自己關在這裡鎖起來,又說著什麼天命這樣曖昧的話,不是因為她想得到他嗎?
那一巴掌不僅將他扇得麵皮火辣辣,還讓他一向眼高於頂的自尊心也碎成了幾瓣。
宿嶷整個人都有些反應不過來,心裡恨得咬牙切齒,嘴唇卻不受控製般顫動起來,他呆呆地在心中重複了一遍,她原來不是想要得到他嗎?
就在此時,她又換了副麵孔,用柔軟的手撫過他的臉,輕聲細語道:“你看,現在除了我,誰會來找你。”
這話一出,宿嶷就想起了這段時日以來孤寂無聲的白天與黑夜,無論他是咒罵還是憤怒,始終無人迴響,隻有空幽的水聲,滴滴答答,像石子落入無邊無際的深潭,永無儘頭。
宿嶷腦子像是被什麼撥弄了一下,他急忙抓著奚葉放在他臉頰的手,緊緊貼著:“你不放我走,那你能不能每天都來看我?”
起碼,彆讓他餓死、渴死在這裡。
時間久了,若父王一直冇收到他報平安的信件,必定會派人來尋他。到時候他倒要看看這個壞女人能怎麼辦。
現在最要緊的是,他得先好好活下去。
奚葉挑了挑眉,看著手底下眉眼鋒銳的少年,他的眼神空茫,卻在不經意間流露出幾分刻毒,她倒也不介意,嘴角漾出一點笑,半俯下身與那雙漂亮的琉璃珠子對視,語調柔和:“宿嶷,你告訴我,我們是什麼關係呀?”
宿嶷已經在心頭咒罵過奚葉千萬遍,眼下聽她如此問,已經能很好地控製住情緒,他摩挲著貼在臉頰上的柔荑,受蠱惑般喃喃開口:“我們是天定之人。”
這不就對了嘛,奚葉笑眯眯的,指尖輕觸宿嶷那雙異色的瞳孔,他明明想要躲開,但竭力保持著原本的姿態,似乎生怕觸怒她又招致粗暴的一巴掌。
奚葉垂眼看見宿嶷放在膝頭的手都攥得發白了,輕笑一聲,在即將碰到的一瞬間忽地收回手,語氣輕飄飄的:“如無意外,我每隔兩日會來看你一次。”
這是在回覆他之前的問話。
伴隨著話音落地,有乾爽的衣物罩在他頭頂,帶著雪冽鬆香,還有幾個野果子也被她塞到手中。
宿嶷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
他本以為她會一直折磨他,冇想到態度會來個大反轉。
她對自己皮相不感興趣,也並冇有提到巽離,那她大費周章把他關在這裡究竟是為了什麼?
種種疑問盤桓在宿嶷心中,他不動聲色地捏緊潔淨衣物的衣角,馴順地冇有發出不合時宜的疑問。
如果他再多話,宿嶷毫不懷疑她會繼續惡狠狠地扇他巴掌。
“你隻要聽話,我會對你很好很好的。”她如此保證道。
這話聽在宿嶷耳中自然又是明晃晃的羞辱,隻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他從善如流,輕輕應了一聲,柔軟的墨發灑落下來,落在冷冰冰的金屬鎖鏈上,相映成趣。
奚葉隔著籠子欄檻,望向被困在其中的少年,慢慢彎起嘴角。
夕陽餘暉灑落,給山洞中麵對麵膝坐著的少年少女鍍上了一層金光,山腰青草柔軟,映襯著這一幕,當真是美不勝收。
*
謝春庭再一次從噩夢中醒來,額發被汗水沾濕,他大口大口喘著氣,手不由自主捂住心口,皺起眉。
營帳外月色如輝,深夜寂寥,隻有他一人困惑地睜著眼睛。
這是他第五次夢見奚葉了,那個在很多人口中他深愛的妻子。
但他的夢中並非兩人過往恩愛繾綣舊事,而是一個模糊的女子身影,她穿著沙金百迭裙,在夏日炎炎中十分熱烈,捧過來一碗冷湯飲,語調溫柔地勸自己喝下保重身體。
隻是飲了冇幾口,謝春庭就感覺到心口絞痛,“噗”一聲吐出黑血,而夢中的奚葉看也冇看他,施施然離去。
五次夢境,五次重曆被她毫不猶豫下毒的場景。
見鬼了。謝春庭驚疑不定地坐起身,他好像夢到未來了。
畢竟在他褪去了色彩的記憶裡,奚葉貌似是個溫婉柔和的女子,斷然不會做出下毒毒害丈夫的這種事情。且現今為孟春時節,他們隻在禁院度過了一個夏天,在三皇子府的夏日還未到。
奚葉給他下毒了。
她下得好嫻熟,是第一次給他下毒嗎?
謝春庭腦海抽痛一下,冷汗涔涔。
這是預知夢嗎?
他的心一半被撕扯著強調愛的是子卿,另一半卻在反覆夢見自己被賜婚的妻子,弄得他都有些糊塗了。
春夜塞外微寒,輕風吹起營帳簾子,嘩嘩聲響。
謝春庭按了按額角,眼下北胡被驅逐,正是垂死掙紮的時候,他並無餘力去思考這些事情。
等他回上京,一切就都清楚了。
他閉了閉眼,在神思恍惚中再度陷入夢境。
*
上京近來因著三皇子與燕老將軍抗擊北胡捷報頻傳,人人臉上都帶著喜氣洋洋,加之春日勝景,正是簪花鬥草的好時節,出行之人頗多,大族宴席也甚為常見。
越謠從流水般簪花妍麗的世家女子身旁經過。
今日鬥花宴,主辦的世家大族怕有什麼意外情況,特意請了越謠這個醫師在此等候。
所幸一場宴席下來並無意外,越謠向主人家行禮告退,便沿著上京寬闊主街回到了太醫院值守的位置。
她書寫完醫案後,從屜子中取出一封信件,緩緩展開。
這是前段時間薑芽托人帶給她的,準確來說,是奚葉留給她的。
上麵字跡不多,細細看來不過寥寥幾行字,卻叫越謠反覆思考、糾結,因這上麵有出乎她意料的一句話。
“你可願意去鹿鳴山繼續修習術法?”
鹿鳴山修習是越謠人生中非常美好的一段時光,當時的她家中尚未敗落,可以隨著性子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在鹿鳴山,師父教習術法十分認真,也時常灌輸他們除妖衛道的道理,隻可惜不過半年,囿於家中出事,越謠隻得拜彆師父與其他師兄妹相稱的修士,回到家鄉收拾爛攤子。
但此刻,奚葉問了她這樣的一個問題。
是問題,不是命令。
她依舊給了她選擇。
越謠抿了抿唇,從一開始,她就在給她選擇。無論是南山堂售賣藥材,搬離茗玉橋,公布女子身份,奚葉的每一步總是妥帖又舒適,絲毫不見強迫之意。
而且不得不承認,越謠是真的很心動。她自小就嚮往做一個正義的大英雄,纔會在十幾歲的年紀不顧父母阻攔去往鹿鳴山修習術法,隻等著有朝一日為國奉獻,斬妖除魔,肅清天下惡念。
越謠的視線掃過木桌上的醫案,輕輕歎了一口氣。
她之所以冇有在收到奚葉的這封信時就奔赴鹿鳴山,蓋因上京還有一個令她憂心的屙疾。
茗玉橋的狀況很不好。
不知道是因為琴音彈奏已成習慣,還是異化的速度究竟無法阻攔,茗玉橋那群小民的神智越發不清楚了,近來更是有人想要直接翻越牆頭跑出來,若不是那位十三公子的禁製強大,恐怕現在整個上京都會亂作一團。
誰能想到,堂堂上京,堂堂大周國都,也會存在這樣凶險的情況。
越謠很久冇有離開上京,不確定這是國都一都之奇特景象,還是整個大周乃至整個世間都存在這樣的問題。
她猶豫了很久,也思慮了很久。
日光如金,在這又一日的沉默中,越謠終於下定決心。
奚葉讓她去做的,一定不是壞事。
並且,雖則奚葉並未明說,但越謠總有種預感,她心中那個可怖的猜想,極有可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