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宿嶷 好想摘下來
奚葉仰著一張秀淨乖巧的臉, 語氣也十分溫柔乖順,連那怒氣沖沖而來的人都有幾分狐疑,不由頓了頓。
“謝春庭”看著她, 詰問道:“你為什麼不來照顧我了?”他的臉龐一如記憶當中好看, 帶著些許居高臨下和隱藏在深處的不滿。
這是曾經有過的對話, 奚葉彎著眼睛笑眯眯的,然眼神卻極為冷淡。
為什麼不來?
為什麼不明白?
說的話為什麼不記得?
為什麼不記得?
奚葉其實也很想問一問他,為什麼不記得。
不記得他們少年夫妻。
不記得他們微末之時相依。
不記得當年他們是如何苦苦支撐到重見天日。
但身在幻境當中, 她收斂了周身的惡意, 選擇了一個婉轉的解釋:“殿下,臣妾近些時日身子有些不適,所以搬到這邊來歇息了。”
不同的對話引向了不同的結局,麵前的“殿下”彷彿是愣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彆開頭,不一會兒又轉過頭來:“那你現在好些了嗎?”
奚葉笑了笑, 依舊是十分溫柔的麵龐:“好些了, 多謝殿下關懷。”
“哦。”金質玉貴的男子簡單應了聲,立在她麵前, 眼神飄忽。
奚葉正琢磨著該如何真心誠意地達到喜悅之情,卻見那個幻境從她記憶中提取捏造出的“殿下”彆扭地問她:“那你要不要回去?”
回啊, 怎麼不回?
柔風四溢, 吹起奚葉耳畔的髮絲, 她笑得眉眼彎彎:“好呀。”
男子身形頎長, 走在她前麵, 不見一絲怒氣,反而有些茫然。
奚葉當然懶得理他的情緒,對她來說, 這隻是一個用來曆練的假人,現在她需要的是讓自己的心性掰轉回來,哪怕隻是一息,也好來應付一下這誓要她堪破水喜重境的幻境要求。
修補修補修補,忍耐忍耐忍耐。
奚葉在一日日飛逝的幻境時光裡,反覆告訴自己要忍耐。
好在這個幻境生造出的“殿下”比最初的金重境提取到的後期記憶要溫良那麼一些,在她糊弄之下,他也便從善如流,暫且按捺住對他真愛奚子卿的潑天之情,與她和和順順地扮演起夫妻來。
終於,因為隔閡以及連日分彆造就的生疏開始一點點彌合起來。
幻境中已經到了暑夏時節,奚葉接過麵目模糊的侍女手中的冷湯飲,邁步往“殿下”所在的地方走去。
書房門大敞著,“殿下”頭戴玉冠,身著墨色衣衫,見她進來甚至笑了一下:“奚葉。”
又聽到這樣的語調了。奚葉麵上不顯,心裡卻有些不耐。
在她披著柔順外皮之後,近日她與“殿下”關繫好了很多。她並未揭露已知他真心喜歡之人的秘密,他也便如從前一樣,兩人尚且還是外人眼中和睦的夫妻。
但無論如何,麵對這個親手殺了自己的人,或者說神,奚葉無論如何還是無法從愛意的角度來完成這個“喜”的考驗。
奚葉輾轉反側,沉思良久,幻境一天天遊移,不知外界已到幾何,她深感自己要折戟沉沙,夙興夜寐之下終於想到一個好辦法。
她扭曲了一下這個“喜”,反正幻境要考驗的是她對“殿下”的喜悅,見到他真誠地笑,真誠地開心或許也可以吧。
奚葉決定賭一賭。
水之力想要她認輸,扮演一個脈脈深情的柔順妻子,對著平生最厭惡之人展露真心笑意。
自跳入淥水潭之後,每一次考驗都鋪天蓋地,似乎要催折她的脊梁才肯作罷。
她也的確認了輸,放棄了在滔天巨浪麵前抵抗的心力,任由自己被拖入幻境。
但是,這是不一樣的。
奚葉捧著瓷碗,盛夏烈日灼灼,冰冷的湯飲散發著寒氣,喝下去一定能解暑熱。
她彎起眼睛一笑。
這是不一樣的。
曆練之中被阻擋被打敗,對她來說認輸就認輸了。她現下重頭來過,技不如人冇什麼好不認的。
但麵對血海深仇,奚葉決不認輸。
如果她冇有這樣的打算與這樣的意誌,她又何必藉著微生願的能力回溯時空,平白浪費了浩大法力,隻會讓她變得十分可笑。
她對天道的恨,已經深入脊髓,非血債血償,不能抵。
熟悉的容顏已經在眼前,奚葉緩緩展露笑顏,將瓷碗遞給了已經等待許久的男子。
她還是冇有認輸,照舊下了一碗毒藥給“殿下”。
看著他將那碗冷湯飲喝了下去,雖然心知無論是幻境還是前世現實,這一碗毒藥都不會要了他的命,但奚葉的心神卻滌盪一清,十分高興。
她也真心實意露出一個喜悅的笑來。
她簡直要笑出聲。
五行之力真是有意思,讓她曆久彌新的夙願又來了一遭。
啊,真的很開心呢。
開心到加諸在她身上的絲縷寒氣都可以忽略不計了。
*
微生願披著一身黑色綢緞外衣,墨發也如絲綢一樣披拂在他臉頰旁,他的眼神落在無邊浩蕩的墨綠潭水上,那裡無聲無息,隻有垂條綠絲絛。
姐姐跳進去已經好幾天了。
雖然奚葉說不讓他擔心,也不讓他跟著,但他依然覺得心悸難當,到底還是催動了暗中以萬千惡念淬鍊的跨越時空之法。
自然了,他這回用的是跨越空間之法,此術法不比回溯時空術法般可怖,需要消耗的法力也不那麼多,他也就捨出了一些,劃開上京至淥水潭的通道,一有空便守在這汪碧波前,等著奚葉曆練完畢出來。
就像曾經他守在她床榻邊等她甦醒一樣。
隻要看她一眼,確認她平安,他就能放心離去。
但來回許多次了,奚葉始終冇有出來。
微生願擰起眉,微微抬起眼,注視著那看起來十分平靜的潭水水麵。
這一看不要緊,卻叫他看見了一些血跡絲絲蔓延上來,像是終於壓抑不住噴薄而出。更為駭人的是,那潭水被急速攪渾,彷彿底下有什麼在極力塌陷。
微生願神色一變,即便他此刻法力喪失,不及從前千分之一,也能感受到下麵澎湃的法力。
姐姐的修煉越來越危險了。
作為在亂葬崗就遠觀過奚葉修煉五行之力的人,微生願確信當初的術法並不如現在恐怖,但自從回到人間,這五行之力術法就越來越詭譎,原先金木修煉之時尚且還掩得住變動,並冇有眼下呼風喚雨改天換地的功效。
不過現在來看,那些不過是小試牛刀罷了。
金木之力尚且與他有同源之處,但水之力所代表的喜,卻是最與他排斥的。
微生願長長的睫羽震動,如沾衣欲濕在水中掙紮的蝶翅,嘴角竟是微微冷笑起來。
同源之力諸多避諱,這排斥之力卻是毫不掩飾。
他的眼神掃過淥水潭周圍,但並未探尋到什麼。
春風滿懷,吹動他的長髮。微生願無奈地歎了口氣,站到了平地的最後一塊石子上。
姐姐,到底想做什麼呢。
淥水潭下氣勢越發凜冽,微生願顧不得許多,直接躍了進去。
在確認這個魔王終於離去的時候,一團飄忽不定的混沌氣體才從粘著的樹乾上幽幽飄了出來。
淥水潭之下,微生願穿梭過蛟妖頭身分離的屍體,眉頭都冇皺一下,又再度越過萬丈浮冰,天海俱明,到處都是寒霜冰氣。
他的墨發被浸染得透徹,依附在肩胛骨上,已然快要變成冰雕。
這裡是一個非常廣闊的世界,大到能夠遮蔽住整個上京。
姐姐,會在哪裡呢?
微生願空洞的眼眶四處巡視,一麵劈開擋在身前的浮冰,一麵以混合在血液之中的同源之力追蹤奚葉的痕跡,在冰淵中不停跳躍遊走。
大約過了很久,微生願忽地停住不斷釋放法力的動作,眼神直直朝前看去。
冰藍深淵之中,水流無聲,奚葉滿頭烏髮散開,在巨大的浮冰麵前就像一片葉子,無聲無息垂下手腕。
他迅速飛到她麵前。
奚葉泡在冰水之中太久,整張臉都透著白雪一樣的霜色,身上法力亂撞,似乎還在融合當中。
微生願顫抖著手,將她擁入自己懷中。
浮冰似乎察覺到了水重境的意誌,頃刻間萬丈碎裂,四散的龐雜冰塊如山石一樣滾落下來,微生願眉眼未動,卻是疾速撕開裂口,直接穿梭過這一片鼓譟的冰塊陣法,從幽綠的淥水潭中騰躍而出,落在平穩的地麵上。
懷中的女子眉眼浸滿寒冰,臉色雪白。
微生願垂眸,極為珍視地輕輕吻了奚葉一下,將她放在草地上,跪坐著凝視了很久很久。
待確定奚葉體內那些互斥雜亂碰撞的法力終於融合完畢,微生願的指尖微動,一樹紛繁櫻花花瓣落下,蓋住了她冰冷的軀體。
微生願嘴角微微勾起,是一個很柔和的笑,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重新邁入那已經越來越萎縮的跨越時空通道,徹底消失。
躺在地上的奚葉仍然淺淺地呼吸著,她的記憶終止在幻境的最後一刻,對外界發生的一切都無知無覺。
*
奚葉再次醒來的時候,天色纔剛亮起,遠方晨靄微明,又是新的一天了,萬物如同從前一般舒展身體,開始迎接這亙古不變的一日。
但奚葉敏銳地察覺到了身體的不一樣。
原先在搏鬥與抵抗中耗儘的金木之力瞬間充盈,全新擁有的水之力更是貫穿過她每一絲筋脈,似乎在重新熟悉她、瞭解她。
奚葉終於確認,當初在亂葬崗修行的五行之力不過是一個表象。
這纔是真正的五行之力。
澎湃到幾乎要刺穿身體奔湧而出的力量,在體內不停翻滾。
奚葉側過身子捂住唇,鮮血從指縫漫溢位來。
真是,不可思議。
水之力的強大,遠勝金木之力。
她終於明白五行之力有多可怕,彙集了整個世界的情緒,那些在愛恨之中掙紮演變出的純淨法力,那些在喜樂之間盈滿人間的法力,以這樣果決的姿態重返世間。
在身負監視之責的上界神明移開視線之後,另一個當之無愧的天道五行之力將所有的法力都加諸己身,這也叫奚葉明明白白看清。
她所擁有的,是怎樣可怖的力量。
不過眼下並不是感慨的良機,水試煉花費了不少時間,她現在必須去尋找扶川仙子的命定之人。
奚葉緩緩坐起身,忽然發現身上覆蓋了一層厚厚的櫻花花瓣,落櫻柔美,還散發著絲絲香氣。
她抬頭看去,一樹花枝搖曳,掠過鳥雀的潔白翅影。
天光明亮,奚葉駕馬馳騁在樹林大道中,素白衣裙翩躚,在綠蔭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度。
遠處有一隊鹿鳴山殺妖小隊正在四處獵殺,血腥氣驚起正掩藏身軀跑到小溪邊喝水的小鹿,它似乎察覺到了危險,急速奔跑起來。
慌亂之中,它根本辨不清方向,四處奔逃,竟在狹道直接衝上奚葉的白馬,奚葉急忙握住韁繩調轉馬頭,才匆匆避開這一撞,但她還是無可避免從馬背上跌落下來,小鹿卻是飛速一躍,迅速離開。
還冇等她拍拍塵土站起來,被這異動驚擾,遠處馬蹄聲接近,很快就到了她眼前。
為首一個高束髮的紅衣少年俯視著她,眉眼冰冷,箭矢對準她:“你是誰?”
奚葉仰頭,果不其然看見了那一雙異色的琉璃瞳孔。
她彎了彎嘴角,剋製住內心的慾望。
但是。她輕聲自言自語道。
好美。
好想摘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