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毒公子 一報還一報
像是被這以手張弓, 氣勢凜冽的桀驁少年嚇到,奚葉害怕地後縮了身子,抬眼嬌柔怯怯道:“我……我是望居鎮人士, 近來村裡出了好多妖物殺人之事, 我父母雙亡, 村民大多遷居離去,思前想後隻能來投奔鹿鳴山修士……”
似乎是擔心這群斬妖除魔的修士不相信,奚葉捲起袖子, 露出手臂以及指尖的血痕, 泫然欲泣道:“我好不容易逃出來,求公子彆殺我……”
宿嶷聞言掃過膝坐在草堆中一臉脆弱的女子,她的手臂上的確有被妖物罡氣震到的傷痕。
再看她的打扮,簡單的素色衣裙,連髮簪釵環都無,確然是個貧家女。
他鬆開弓弦, 將羽箭隨意一拔, 插回箭筒中,漫不經心道:“既如此, 你是想入鹿鳴山修習術法咯?”
宿小公子真上道。
奚葉彎起嘴角一笑又很快隱去,麵上依舊是嬌怯的, 帶著點討好:“是, 公子, 公子請放心, 小女子做慣了粗活, 修習術法也定然會咬緊牙關,隻求能得鹿鳴山庇護。”
她的眼神雖然柔弱但也不失堅定,一雙翦水眸盈盈望向這十幾個肅立高頭大馬之上的修士, 像發誓一樣認真懇切:“待到小女子學成,也希冀如諸位一般斬妖除魔,守衛人間。”
少女為躲避小鹿而摔倒在地,眼下如弱柳扶風蜷縮在草堆中,卻還是這般不卑不亢同他們說清心願,當真是凡世心善美好之人。
後方一同追擊妖物的修士中已有人不忍開口:“宿師兄,反正現在妖物盛多,妄崖長老他們本就疲於應對,有凡人願意修習術法乃是一樁大好事啊。”
有人開了口,其他畏懼宿嶷這位很早就從鹿鳴山修成的大大大大師兄的修士也附和道:“是呀宿師兄,鹿鳴山也不差這一點口糧,要緊的還是招攬更多有誌之士一同除妖衛道。”
宿嶷眉眼鋒銳,眼下被這些長居鹿鳴山拱衛正道的修士們說得一笑,宛如春風化雪,但下一瞬他便收斂了神色,微抬起下巴,冷然道:“那你去唄。”
他笑隻是因為覺得身後的修士師弟妹滑稽可笑,並不是被打動了心腸,現下笑意褪去,隻有冷冰冰的森寒,他牢牢注視著草堆裡形容狼狽的女子,不錯過她臉上半絲神情。
這是一條毒蛇,正吐著紅信子“嘶嘶”緊盯著她。奚葉迎著他森冷的眼神,寒毛直豎。
但她身子顫抖了一下,咬著唇不解詢問:“公子要讓我去哪裡?”
宿嶷勾了點唇角,淵渟嶽峙,端的是一派風流,他懶懶散散拍了下馬兒的頭,輕飄飄道:“你不是要去鹿鳴山嗎,去唄。”
他手一指遠處浩渺青山,懶怠一笑:“你瞧,你心心念唸的鹿鳴山就在那裡,快騎上馬飛奔過去吧。”
在“騎上馬”幾個字上,宿嶷特意咬重了語調,含著些嘲諷之意。
奚葉當然不介意這一點被他指出來,孤女敢匹馬穿梭山林,離鹿鳴山隻有一步之遙,卻偏偏停在了他們這群人麵前,柔柔弱弱,嬌嬌怯怯,口口聲聲尋求庇護,要說這裡頭冇鬼,宿嶷死了也不會相信。
但奚葉要的就是這一點不信。
她仰起臉,日光灑落樹葉縫隙落在眉眼間,她輕聲細語道:“是,多謝公子指教。”
他指教她了嗎?
宿嶷冷笑一聲,自上而下掃視過眼前這古怪的女子。
知曉把自己扮得可憐些,也知曉追蹤在外獵殺妖物的修士痕跡,慘兮兮摔到眾人麵前,但她容色漂亮,一點也不做掩蓋,簡直同她口中什麼“望居鎮”“村裡人”大相徑庭,全然就是金尊玉貴嬌養出的大小姐。
身後這一批修士是鹿鳴山最新招徠的人,對外界防範心弱,一點也不知這個世道已經在慢慢改變。
宿嶷在心底冷哼一聲,麵前這女子同前段時間直接向他急急奔來說著可以拯救他的瘋女人也冇什麼兩樣,誰知道這些古古怪怪的人是不是高階妖物化形而來,須得小心纔是。
他微微側過頭,對著後頭的十幾個修士道:“你們自去追尋其他妖物蹤跡吧,這位姑娘一心要去鹿鳴山,本公子擔憂她孤身一人會遇上什麼危險,此際便護送她一程。”
若不是因為巽離與大周邊境不知為何在這兩月間湧現出了更多妖物,宿嶷作為巽離王都唯一的繼承人,在早年已然修習完鹿鳴山術法後,也不會再度回來。
此次回來,他主要是想問問自己的師父妄崖長老,天下為何異動如此之快。
但師父冇有直接告訴他,而是讓他帶領新一輩的鹿鳴山修士殺妖,言稱答案就在其中。
宿嶷暫時還冇有找到答案,心中自是更加警惕,對出現在眼前的任何一個陌生人都防備異常。這女子簡直把“我有問題”寫在了臉上,宿嶷自然不可能放過她。
見一路帶著他們斬妖鞏固術法的大大大大大師兄發話了,其他修士左右來回對視了一眼,眉眼間皆有喜色,在他們看來,這一回冷漠無情的宿師兄是著實發了善心,當即應聲放心駕馬遠去了。
此地隻剩下宿嶷與奚葉兩人。
宿嶷翻身下了馬,走到奚葉麵前,半蹲下身子與她對視,他的語氣就像冰一樣:“你認得我。”是斬釘截鐵的論斷。
奚葉毫不意外這個斑斕毒蛇一樣的巽離王都繼承人會發現這一點,她彎起眼睛,是很高興的模樣。
她柔聲細語道:“好久不見了,宿嶷。”
宿嶷神情微變。
她見到自己就親昵地稱呼“公子”,已然叫宿嶷心生懷疑,他本隻是想炸一炸她,冇想到她利索地就吐出了他的名字。
也因著這近身接觸,宿嶷已經探清她體內並無妖氣,是個純正的人類。
真是見了鬼了,現下他的大名已經遠揚到大周閨秀麵前了嗎,怎麼個個見著他都能脫口而出名諱。
宿嶷當然不會蠢到以為與巽離對立數十年的大週會如此放任敵國皇子名諱傳揚出去,當即冷了臉,一把掐住麵前容色如玉的女子下顎,森森道:“說,你究竟是誰?”
奚葉被扼住下顎動彈不得,但她眉眼瑩瑩,流轉之間若三月桃花枝頭搖曳,十分嬌弱可憐的模樣,張嘴輕聲解釋。
“我與你是天定之人呀。”她眉眼嬌柔怯怯,如此說道。
像是覺得分量還不夠,手底下肌膚滑膩的小女子微微晃了晃腦袋,一臉真誠地看著他:“天命讓我來找你。”
瘋掉了!
若不是身處大周地界,宿嶷幾乎懷疑這是他母親見他長久不成婚特意想出的新點子,要不然怎麼連這解釋都如出一轍。
事態出乎他意料,宿嶷不由自主愣了那麼一瞬,也是在這一瞬,原先被他牢牢製住的女子輕飄飄撥開他的手,再度湊近些許,大大的眼睛近在咫尺,宿嶷連她翕動的睫羽都看得一清二楚,登時僵住身子。
和風吹過,吹拂起柔順長草,也吹拂起靠在一起的少年少女衣襬,春意盎然,當真是心意萌發之景。
宿嶷僵住身子,他動彈不得,倒也不僅僅因為手腕受人掣肘,更是因為。
他微微低頭,淬藍的刀片就摁在他脖子上,刃尖鋒利,似乎下一刻就要劃破皮膚。
與此同時,耳邊傳來一道笑吟吟的聲音:“公子彆動,萬一小女子一不小心手滑了,公子這條命,可就不保了。”
宿嶷手握成拳,眼裡全是怒火,狠狠瞪著麵前笑吟吟的女子。
周遭畫麵瞬息改變,深林小道白馬漸次褪去,他所熟悉的人和物一點點消失,宿澤閉了閉眼,再睜開,麵前隻有一片荒蕪之地,茅草瘋長,漆黑霧氣蒸騰,他根本看不清身處何地。
仙家的瞬移術,她怎麼會?
宿嶷眼下震驚。
奚葉才懶得管他想什麼,她拿出繩索將他捆得嚴嚴實實,而後輕拍他的臉,微微一笑:“公子莫急,我隻是想問幾個問題罷了。”
男人被擺成這樣屈辱的姿勢,麵色難看,眼神憤怒,恨不得吃了她,怒目而視。
奚葉迎著他憤怒的視線,彎起嘴角,柔聲詢問:“你有冇有見到一個法力很高強,嘴上說你們是天命之人的女子呀?”
宿嶷冷笑,又是什麼天命之人,她與那個勞什子仙姑果然沆瀣一氣,大有問題。
他牢牢閉著唇,不發一言。
奚葉挑了下眉,這惡毒的宿小公子還有幾分骨氣呢。
但骨氣這種東西麼,對她來說向來是無用的,奚葉輕笑一聲,掌心幽微青綠光點閃爍,一點點席捲過宿嶷的高束髮、修長脖頸,直至蔓延全身。
他原本憤怒的神色也在慢慢褪去,眼神不再清明,而是有幾分恍惚,嘴角也勾起了一些笑意,像是沉浸在無邊快樂中。
奚葉再次重複了一遍問題。
宿嶷心情很好,好得都有些過分了,所以對著古怪冒犯的回答也不設防,嗓音如青石擊玉般在奚葉耳邊響起:“見到了。”
“她說她是仙姑,特意來拯救我的。”
“她還說她是我的天命之人,”說到這裡,宿嶷忽地皺了下眉,靈台清明一瞬,但架不住奚葉始終在釋放令人心中喜悅毫無防備的水之力,他掙紮片刻還是恢複了有什麼說什麼的狀態,不過接下來的語氣就帶著些嘲諷,“她滿嘴胡言,我纔不信,但偏偏她的確法力高強,剛巧近來巽離邊界妖物橫行,我便哄她帶著一些修士去殺妖護國了。”
拿大周的人護他巽離的國,還拿的是高高在上的神女,奚葉“撲哧”一笑。
宿嶷,還真是惡毒。
恐怕嫡妹現在還滿心以為自己已經捕獲了這寫在情劫當中的天命之人。
她看著眼前眉眼銳利難掩傲氣的少年,微微歪頭一笑,大概這就是一報還一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