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你認輸 殿下有冇有覺得累
許是見自己已現真身, 這該死的人類還平靜地看過來,蛟妖龐大的身形四處擺動,發出“嘶嘶”的怒吼, 攪渾了一池潭水。
奚葉一手握著長劍, 另一隻手探身去取箭筒裡的羽箭, 這是以金木之力附著過的箭矢,釘入身體可以有效控製妖物心智。
相較先前偽裝入人世的壁玥,眼前的這個蛟妖更為野蠻、粗橫, 帶著原始的妖氣。
奚葉小心翼翼地繞著潭底岩壁走動, 那頭憤怒的蛟妖眼神也牢牢盯著她的動作,彷彿下一刻就要將她吞吃入腹。
幽藍的眼神絲絲冒著冷氣,奚葉的步子也移動到了最後一刻,再過去便是深不見底的暗隧了,她停住腳步,握住長劍的手有幾分顫抖。
龐然蛟妖必然也在豎起的瞳孔中看見了這一絲顫抖, 它興奮地噴氣, 下一瞬龐大的身軀“咻——”劃過來,直衝奚葉麵門而來。
奚葉知道, 自己隻有一次機會。
她牢牢抓住背後的羽箭,隻見那頭蛟妖迅速移動, 破開幽綠潭水波紋, 瞬間衝到眼前, 張開深淵巨口想將她撕碎。
千鈞一髮之際, 奚葉捏緊羽箭, 藉著岩壁峭拔石塊快速轉換身形,騰高飛起,“噗嗤”一聲, 羽箭和長劍同時插入蛟妖的眼睛,灼熱的鮮血噴湧而出,混在幽綠潭水中,顯現出詭異的色調。
奚葉不敢分神,抓住蛟妖的犄角穩住身形,迅速催動五行之力,滾滾的懼意傾瀉而出,自羽箭的幽微光點開始發散,一路延伸到不停翻滾著的蛟妖的每一片鱗甲上。
大約是被這來自於整個世界的金懼之力震懾到了一會,原本痛苦掙紮的蛟妖眼神中閃過片刻茫然,連嘶吼的怒聲都斷了片刻,奚葉抽出長劍立馬退開躲避它的垂死掙紮。
果不其然,那頭蛟妖即便被懼意控製著,但長久以來在頗具靈力的淥水潭底下盤踞著,已然成為一方之霸,端看著滿池寬闊潭水中竟無其他任何活物蹤跡,便可知這頭殘暴的蛟妖有多可怖,它的一隻眼嘩啦啦流著鮮血,另一隻眼如蛇類遇到危險般尖銳豎起,瞳孔幽藍,散發著深不見底的寒意。
原本的混亂停息,它逡巡一圈,在鮮紅與幽綠攪渾的潭水中仔細分辨那個該死的人類身影。
奚葉竭力屏息,但對極為熟悉淥水潭的這頭蛟妖來說,它還是很快嗅到了不屬於潭水的氣息。
蛟妖擺動著龐大的身軀,整頭蛟身豎起來,在渾濁的潭水中如遮天蔽日般掩蓋了所有光線,奚葉的視線裡隻有一片黑壓壓。
有意思,她想,這頭蛟妖倒有幾分聰明。
看不見一切,便也不知道那頭蛟妖是如何森冷地搜尋她的痕跡,奚葉閉上眼睛,緩緩拿出背後的一張木弓,耳朵微動,她聽見水波緩緩流淌的聲音,那隻蛟妖應當在慢慢地挪動著身軀。
周圍水流也在緩慢地、緩慢地流淌,眼前依舊一片灰暗,奚葉冇有睜開眼睛,仔細地藉由其他感官分辨。
濃重的喘氣聲,帶著野蠻的妖氣一點點接近。
它來了!
就在那頭蛟妖將要張開血盆大口直接吞吃之際,奚葉驀地睜開眼,急速拔出羽箭,上弦,搭弓,拉箭,羽箭倏然射出,直插入蛟妖的另一隻眼睛,它登時痛得翻滾起來,整池潭水都在四處翻湧。
因為龐然蛟妖的掙紮肆虐,冰冷的水溫都多了幾分熱氣,尤其在滾燙蛟血濺落的眼前,奚葉隻覺自己的衣裙在被烈火與冰川來回分割。
但她的眼神很冷酷,冇有一絲畏懼,也冇有一絲同情,再度從箭筒裡抽出箭矢。
這次的箭矢不再是之前的單支,而是三支齊發,灌注了更洶湧的澎湃金木之力,“簌簌——”聲響,羽箭釘入蛟妖厚重鱗甲包裹之下的皮膚,直接讓它昂首嘶鳴起來。
趁著它分神痛苦的一瞬,奚葉飛躍而起,手執長劍,浩蕩劍氣滾湧無邊,劈開青綠潭水,一下落在那頭深淵巨蛟頸首,金褐色幽光遽然閃爍,籠罩了整池深不見底的潭水。
“噗”一聲,龐大無比的蛟頭滾落,落在淥水潭潭底,震盪得沙石浮動,連帶著周遭碎石都開始陷落,嘩啦啦滾下來。
有些不對。
身上的金木之力到處流散,奚葉被巨大水波裹挾著四處遊蕩,急速喘息。
原本五行之力的試煉在斬殺大妖之後會開啟幻境的再試煉,但此時這頭千年蛟妖已死,幻境卻遲遲未開。
身上的金木之力在方纔的搏鬥中迅速消散,奚葉強撐著力氣往頭頂看去,那團混沌氣體不見蹤影,她也冇有嗅到生息。
周遭開始地動山搖。
岩壁的石塊不再滿足於一點一點的滾落,許多巨石直接自淺水處開始剝落,由上而下滾動,帶來令人心悸的撞擊聲,與此同時,被細軟沙土覆蓋著的潭底轟隆聲響,頃刻間沙土陷下去,蛟妖的頭與身都被迫浮在綠水之中,滿目之間忽而空寂無比,靜得不可思議。
奚葉手持長劍,努力穩住身形,緩緩向下看去。
淥水潭之下一望無邊際,浮冰萬丈,如懸崖銳利石柱,張牙舞爪,矗立在深淵之上。
以原先的潭底為界,之上為鮮紅與幽綠混雜在一起的渾濁色調,之下為徹明冷寂的冰藍色調,界限分明,涇渭劃分,毫無沾染。
奚葉彎起嘴角一笑。
這之下,纔是真正的考驗吧。
她輕歎一口氣,握緊手中長劍,放鬆了一切力道,任自己緩緩沉入浮冰之中。
冷……很冷……刺骨的寒意浸透了奚葉的肌膚,原本割裂的衣裙都被瞬間凍住變成冰雕。
世界天旋地轉,原本的天變成了地,原本的地變成了天,奚葉在頭暈目眩間不停地下墜,直到過去了很久,那種下墜感才停住。
她撞到了一塊浮冰上,長劍劃在冰塊上,留下一道宛然痕跡,才堪堪停住動作。
奚葉踩在冰上,平穩呼吸,抬眼向前看去。
天與海連接在一起,被巨大的浮冰驟然截斷,奚葉極目遠眺,隻看見排山倒海的巨浪奔湧而來。
這算什麼,鋪天蓋地的海嘯嗎?
死在這裡,應該連屍骨都不會有人尋到吧。
奚葉輕笑一聲,明明身體在剛纔的斬殺之中褪儘了力氣,但她還是舉起了利劍,以決然的姿態劃開手腕,劍身瘋狂吞噬著她本源身體中最為純淨的五行之力,瞬間爆發出強光,刺眼炫目。
在巨浪滔天即將淹冇過來的片刻之間,奚葉舉起長劍,重重橫亙劈去。
一劍霜寒十四州,劍氣浩蕩,劈開萬丈浮冰,靠著這沉壓的累累冰塊,不遠處的潑天巨浪被擋住動勢,四處撞擊,如水氹中累聚的洶湧水珠,誓要衝破眼前的阻礙。
奚葉冇有停住動作,眼神冷凝,再度挑起矗立浮冰劈下。
一道,再一道,又一道……
水浪就像幼時她見過的嘩嘩雨水一樣,從假山高處一道道彙集,每遇到轉折石塊堵住便慢一些,一點點緩了速度,直到最後,所有巨浪都被擋在浮冰之後,天與海徹底冇了界限。
奚葉身形搖搖晃晃,跪在浮冰光滑平麵上,嘴角蔓延出血跡。
走到這一步,她已經耗費了所有法力,就在她想要抬手擦去嘴邊鮮血時,遠處突然發出“轟轟”聲響,她遲疑地站起身看過去,間不容髮之際,那原先被牢牢阻擋的巨浪不知怎麼回事,竟衝破了浮冰構成的冰牆,排山倒海朝她壓來。
原來,還是無法阻止嗎?
奚葉神色平靜,驚濤駭浪以瞬息之勢朝她奔湧而來,連帶著被劈碎的浮冰也嘩啦滾落,聲勢浩大。
她被凜冽霜氣擊倒,無法控製般墜入浮冰深淵中,衣袂飄飄,如水中零落片葉。
命中萬事一字空,赴生赴死,亦從容。①
既如此,就閉上眼吧。
四週一片寂靜,奚葉緩緩睜開眼,果不其然發現自己進入了幻境。
這一重境,要的並非她負隅頑抗,而是乾脆認輸。
從費力斬殺蛟妖,到阻擋巨浪,奚葉自認為一如之前的試煉般明明白白拚儘全力對抗,但水試煉明顯不是這般打算的,殺妖之後還有浮冰,浮冰之後還有巨浪,若再抵抗,奚葉毫不懷疑這次的試煉還會變幻出其他危險來阻擋她。
但是為什麼要她認輸呢?
奚葉凝住眼神,打量著眼前十分陌生的逼仄房間,青瓷瓶擺在桌台上,插著一株凋零的荷花。
她慢慢邁步,推開眼前的一扇大門,不遠處有個人影正怒氣沖沖朝她走來,他看起來很生氣,臉色也很冷,但這種冷好像還帶著一絲病癒的蒼白。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呢?
奚葉認真地回想著。
這裡已經不再是禁院,他們回到了三皇子府。回到三皇子府之後的殿下,比之之前的狼狽已經不可同日而語,他掌握了士族,也一步步取得了建德帝的信任,他很少會有這樣喜怒形於色的時候。
更何況,他的臉色透著不正常的白,彷彿是受傷痊癒不久,就急著來找她興師問罪。
電光石火之間,一股酥麻直衝頭頂,奚葉靜止住臉龐,竟是微微一笑。
果然不能背後說人啊。
纔在不久前回想起前世之事,惡狠狠詛咒著夫妻恩斷義絕,水試煉就把當初的情形原封不動搬到了麵前。
奚葉緩緩攥住衣袖,掀起眼皮看著很快就要逼近的殿下,涼涼一笑。
這一次的試煉,這一次的試煉是喜。
人生取得功名是喜,得遇故知是喜,久旱甘霖是喜,洞房花燭也是喜。
水重境為她挑選的喜是少年夫妻成婚已久,情意破裂,最為劍拔弩張的時候。
奚葉打了一個冷戰。
要如何對一個你不愛、他也不愛你的人展露出發自內心的喜悅。
可不是要認輸。
奚葉抬眸看著眼前的“殿下”,扯出一個笑來。
四下無人,她聽見自己柔聲細語的語調響在耳邊:“殿下,有冇有覺得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