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之試煉 誰是誰的盤中餐
近來大周有些不太平。
不知是不是天氣越來越暖和, 萬物復甦的緣故,與巽離接壤的邊境線外妖物傷人的訊息越來越頻繁。
寧池意端坐桌台,看著呈報到他手上的密函, 不由皺起眉。
邊境人煙稀少, 確然是不容於世的妖物所棲居的地盤, 往年也有行路商人被劫殺吞吃的訊息,但從未像今年一般如此頻發。
此訊息不能不報,還得速報, 寧池意喚了門口恭敬侍立的小太監進來:“請將此密函呈給陛下。”
自從那一日請求陛下終止與戶部尚書常家的婚約後, 建德帝便賜下了獨立的呈報通道,意在借寧池意這個無害文臣之手窺清滿殿大臣,也順手處理一些棘手之事。
當值事務已經處理完畢,寧池意大略整理了一下桌麵書冊便站起身,今日細雨霏霏,沾濕了殿外的青石台階, 天色尚早, 想著這兩天忙於政務一直未得空去尋奚葉,他撩起眼皮輕聲道:“去三皇子府。”
小廝自是不敢說話, 駕著馬車便往三皇子府院方向而去。
守門的侍衛今天冇有拒絕寧池意,抬手恭恭謹謹放了行。
冇有攔他, 那就說明奚葉在家, 寧池意嘴角漾開一點笑意, 邁步進了琅無院。
纔剛走進去幾步, 寧池意其實已經瞧見了靠在廊柱上自在餵魚的女子, 腳步卻被人攔住。
薑芽期期艾艾地抬頭,將手中的信封舉高:“寧公子,這是我們大小姐留下的。”
她人在眼前, 緣何要說留下?寧池意收回落在不遠處背對著他一襲清麗白衣女子身上的眼神,遲疑地接過信件。
纔剛展開,一行開門見山的語句躍入眼眸。
“我要告訴寧小公子一個秘密。”
什麼秘密?寧池意繼續往下看去。
“你眼見的奚葉並不是真的奚葉,她隻是一個人偶,我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煩請寧小公子為我保守這個秘密。”
人偶?
寧池意近來接觸了更多的妖物傷人事件,加之同行世家公子中也有幾人去過鹿鳴山修習,對一些術法奇幻之事並不陌生,看到這裡眉頭隻是輕輕動了一下。
她的信還在繼續。
“我相信寧小公子是最值得托付秘密的人,有寧小公子,我才能放心遠行。”
她說她相信他,所以將這樣荒謬不可為外人知道的秘密也開誠佈公告訴了他,但她走之前並未透露一言半語,或許還有特意隱瞞之心,直到他尋上門纔得到這樣一封名為解釋實為告知的信函。
行的是冷漠無情一刀兩斷之事,說的卻是情意綿綿繾綣至極之話。
寧池意垂下眼,自嘲地笑了笑。
三皇子府外雨聲霏霏不絕,寧池意站在廊下,神情平靜無波。
她如春雨,霏霏不絕。
寧池意看著蓮池中劈啪砸下來的水滴,輕歎一聲,春雨急喧,焉知一池春水意。
薑芽偷偷覷著身前這位聞名於世的寧四公子,想起大小姐第一次說起這位公子時,將其評價為“一個好人”,現下來看,寧四公子已然知曉了大小姐隱瞞的事實卻還無動於衷,確實當得一句好人之讚。
待這位寧公子腳步緩慢地離去,薑芽從袖口中拿出了第二封信。
大小姐臨走前曾將兩封信件交給她,一封留待寧四公子上門,一封在大小姐離京的第十日交給越謠越姑娘。
十日之期即將到來,薑芽遙望被細雨覆蓋的上京城,視線望向了更遠處。
大小姐,此刻在哪裡呢?
*
奚葉馭馬停住了腳步,抬頭看著綿延山脈,蒼翠欲滴。
五行之力指引至此,入深山,便可見人跡罕至的淥水潭了。
她從馬上翻身下來,將韁繩綁在一棵鬆樹樹乾上,丟開行囊,隻著簡單的外衣,束起流水一般的黑髮,抬眼看著滿目幽深山脊。
這裡很危險。
即便冇有薜荔鐲,奚葉也毫不懷疑自己嗅到了大妖的氣息。
混沌的五色氣體飄蕩過來,緩緩凝視著她,浮塵彙成一行字:“你不害怕嗎。”
害怕?奚葉彎彎嘴角一笑,從行囊中抽出箭筒、羽箭和新磨就的長劍,眼神淡漠:“有什麼好害怕的。”
最害怕的時候早就已經過去了,她對眼前的局麵隻有期待。
冇再理會五行之力,奚葉抬腳走入深林之中,這裡荊棘叢密佈,稍不留意就會被割傷,奚葉以利刃劈開身邊的荊棘,開出一條道來,一路往上。
走到半山腰中,眼前雜樹叢生,奚葉慢慢走上前,毫不意外看見了一汪潭水。
碧玉似的潭水,隨風盪開綢緞般的波紋,十分美麗,也十分無害。
這便是淥水潭了。
奚葉低頭看著腳下的青綠色潭水,微微一笑,毫不猶豫跌落進去,隨著女子如青鶴一般展翅落入潭水中,墨綠色波紋盪開,枝蔓舒展,吞噬了一切生息。
五行之力沉默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幕。
*
北地,深夜。
謝春庭在睡夢也不太安穩,腦海中有什麼畫麵閃過,一點點剝離,被人抽取,如同抽去花枝脈絡,疼得他不由皺起眉頭,捂住心口,額頭大滴大滴滲出汗珠。
近日北胡大約是預見了戰敗的慘狀,反撲尤為厲害,黃昏時的激烈交戰中他也被領頭的北胡韃虜射傷了胳膊,他以為這是後遺症,強撐著搖搖晃晃坐起身再度喚軍醫來。
燭火搖曳,軍醫重新上藥包紮之後恭敬詢問:“不知殿下還有哪裡不適?”
謝春庭張了張口,卻發現原本的頭疼欲裂已經消退,毫無痕跡。他皺了皺眉,還是揮手道:“無事了,你退下吧。”
帳內隻有他一人,謝春庭張開手看了看,有些茫然地環顧四周。
為什麼,他總覺得他的手中應該抓著一把柔滑的墨發。
但這裡是軍營,子卿也不可能在,他低垂下眼,還是蓋上衾被重新睡了過去。
翌日一早,信兵興沖沖地掀開簾帳抱拳行禮:“殿下,您一直托人問的信到了。”
信,什麼信?謝春庭心中頓住,他離開上京之前並未與奚子卿相見,也不曾約定互通訊件,這是誰的信。
但信兵一臉喜色,彷彿在為終於完成囑托而鬆口氣,謝春庭默了默,還是抬手接了過來。
展開信件,裡麵是嬌滴滴的女子口吻,喚他“夫君”,又甜蜜蜜地訴說著思念之情,謝春庭看得麵紅耳赤,不由得輕斥道:“輕浮!”
誰啊這是,誰這麼黏膩癡纏,竟然將信一路追到了大周邊境來。
信兵一臉愕然,彷彿麵前是個怪人而非神勇無匹的三皇子,呐呐開口道:“這是三皇子妃的信,您催了很久,信鴿千裡跋涉,一到屬下就呈報上來了。”
三皇子妃?
遙遠的模糊的封存的記憶慢慢從腦海深處浮現出來,是,被廢黜之後,父皇為他賜了婚,賜的是誰來著?是子卿那個陌生的姐姐,叫什麼,好像是……奚葉……
奚葉這個名字從腦海中蹦出來的時候,謝春庭覺得昨夜的頭疼再次襲來,比先前還要刻骨,疼得他不由攥緊手中的信,等再次凝神看去,上麵的字跡竟然開始脫離紙張,一個一個飄起來,環繞在他身邊,也有了聲音,嬌柔的語氣一聲聲迴盪在他耳邊。
“夫君近來可好?”
“甚是想念夫君……”
“夫君什麼時候會歸來?”
一聲聲,一句句,聽得謝春庭不知不覺恍惚起來,好似那個模糊記憶中的三皇子妃,當真與他恩愛繾綣。
他好像真的愛她。
但是,但是……他一直愛的都是奚子卿啊。
謝春庭麵龐空白,牢牢盯著手中的信件。
一旁的信兵不解何意,更有些奇怪方纔三皇子的詭異問話,剛想開口詢問時,隻見眼前身形挺拔的殿下抬起頭,臉色煞白,身子晃了晃,竟是直接倒了下去。
什麼,殿下這是受傷之後人徹底糊塗了嗎?
信兵眼疾手快,趕忙扶住,又急急喚人來,一通忙活纔將殿下挪到了營帳床榻上。
軍醫探了探三皇子的額頭,手下溫度奇高,簡直要把人燙熟,當即皺了眉開出藥方,讓人抓緊去熬藥。
幾碗褐色藥湯下去,三皇子滾燙的臉色才稍許平複一些,但還是處在高燒中,喃喃囈語:“奚葉……奚葉……”
軍醫奇異地挑起眉頭,早就聽說三皇子娶了妻,冇想到竟是這般恩愛,連高燒睡夢中也在呼喚。
小年輕啊。
軍醫瞭然地搖了搖頭,縱然三皇子在戰場上肆意拚殺驍勇善戰,但離開戰場,還是個記掛情愛的毛頭小子。
他捋著鬍子,以過來的身份“嘖嘖”一笑,坐在爐子旁看藥童煎藥。
日暮時分,昏睡的謝春庭才醒了過來,腦袋依舊疼得厲害,但先前“奚葉”這個名字給他帶來的震盪已經在慢慢消退,現下,他試驗般在腦海中默唸了幾句,額角也不再一跳一跳,他放心地坐起身子。
一張溝壑密佈的老臉湊到了麵前,軍醫掃過他的臉龐鬆了口氣,好像是感慨又好像是調侃般說了句:“殿下終於醒了,您唸了一日的三皇子妃呢。”
謝春庭臉色蒼白,腦海中率先湧出的念頭就是否認。
神經病!他怎麼會這樣!
但看著軍醫一臉笑嗬嗬的神情,他就知道這不是謊言。
謝春庭的頭又開始疼起來,豆大的汗珠自額頭滲出,他攥住身上的錦被,心口閃過一絲一絲的抽痛。
奚葉,究竟對他做了什麼。
*
奚葉睜開了眼睛,在止不住的下墜之後,她終於落到了平地,眼前不知是淥水潭潭底還是被沖刷到彆處的奇石構築,水流波紋流淌得很慢,似乎怕驚擾了什麼。
抬頭是一片陰翳,被墨綠色的水藻覆蓋著,黑壓壓不見天日。
奚葉緩緩捏緊手中的長劍,試探性地往前邁步,腳下地麵不平,視線所及又十分昏暗,她隻能扶住身旁的峭拔岩壁,小心翼翼前行。
走出幾步,奚葉忽地僵住身體。
黑暗中,有淺淺的呼吸聲,撲灑在她的肩頸處,密不可分,一道視線牢牢黏在她臉上,垂涎欲滴。
是,誰在看她?
心下纔剛閃過這句疑問,眼前平穩的水波就被瞬間掀起,水柱噴湧,碎石嘩啦啦滾落,整片潭水都陷入了混亂中,一個龐然大物緩緩顯現出身形,身長數丈,犄角巍峨,鱗甲密佈,在昏沉的潭水中閃爍著幽幽藍光,眼下凶殘貪婪的目光正直直盯著在水波中不斷漂浮搖晃的人影。
蟒身虎首,似龍非龍,蛟妖。
也是在這一刻,奚葉才恍然大悟,先前以為的潭底不過是這隻千年蛟妖的身體,它盤踞在此處,隻等有人不怕死送到它麵前成為可口的盤中餐。
水波震盪,奚葉以長劍刺入真正的潭石沙底穩住身形,她仰頭看著眼前的龐然巨物,緩緩一笑。
誰是誰的盤中餐,還不一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