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征伐 大刀屠戮
名貴花種送到奚府的時候, 奚景弈頗為捧場地端詳一番,還讓南堂花圃的小廝帶話回去,要多謝奚葉妹妹。
南堂花圃小廝眼見三皇子妃的兄長如此和氣, 收了賞銀也高興地點頭退下。
奚子卿從院中走出來剛巧見到了這一幕, 她半抬起下巴, 一臉不屑:“不過幾盆花,就把兄長收買了?”
奚景弈聞言皺了下眉,最近奚葉妹妹時不時會派人送些小玩意回府, 他與父親見了都很歡喜, 唯獨奚子卿總是在一旁出言相譏,弄得他頗為尷尬。
無論如何,這實在不是名門淑女應有的作派,故而奚景弈臉色放下來,訓斥道:“子卿,你實在太令人失望了!”
又讓他失望了?
奚子卿看著奚景弈冷笑一聲, 在這個便宜哥哥的眼裡, 永遠都隻有長姐溫柔和順堪為貴女表率,她輕蔑一笑, 轉過身邁步走進內室,不再多說半個字。
自打去歲開始真是事事不順, 父兄的注意力越發偏移, 隻一心想著那個乖巧懂事的好女兒。不過還好三皇子走了, 要不然這尊大佛杵在上京, 她總要惶惶擔憂奚葉哪天會把她提溜過去, 又威逼她說出誅心之語。
偏生三皇子也如此輕易轉變心意,她是對他挑挑揀揀不甚滿意,但他呢, 不也照樣在幾月內改變心思,緣何有臉來記恨她?
可恨!
他們一個個都萬分可恨!
奚子卿攥緊絲帕,眉目間恨意尤甚,襯得那張嬌豔欲滴的臉都有幾分扭曲。
她越想越生氣,一掃桌前筆洗、紙硯,叮叮噹噹碎裂一片,幾個侍女有些戰戰兢兢地蹲下身收拾,為首一人的手指卻被一雙漂漂亮亮的精巧繡鞋踩住。
侍女“啊”一聲叫出聲,旋即閉了口,惶惑地抬頭,隻見自家二小姐冷著一張嬌豔的臉,仔細盯了她片刻,竟是笑了起來,慢慢開口問道:“在你們眼裡,是不是也更喜歡長姐啊?”
侍女顧不得指尖傳來的連心痛楚,連忙搖頭否認,這種話就是給她一百個膽子她也不敢在二小姐麵前說。
奚子卿毫不留情碾過侍女的手指,眉眼冰冷。
她慢悠悠、輕飄飄地說:“叫幾個小廝去把棠梨院砸了吧。”
她真的受不了了,奚葉早就出嫁,母親也已經歸府,父親卻始終還保留著那個院子,也不知道緬懷的是哪一個人。
是父親眼中越來越乖順懂事的長女,還是那個死了也陰魂不散、害得母親不得不避走佛寺多年的破落醫女。
他們總以為她不知道呢。
奚子卿對著銅鏡中漂亮的臉一笑,其實,她什麼都知道呀。
奚清正傍晚時分在憲台當值完畢,捋著鬍子從容回了府。
他大病初癒重新接手政務,難免下屬有人動了不該有的心思,好在長女一直供著那南山堂所出的奇效藥株,又時常送些好東西來,上京人看在眼裡,皆知三皇子妃顧惜孃家,他近來身子暢快不少,對付起那些不知眉眼高低的雜碎也順手得多。
纔剛一進院子,奚父便瞧見了院中沿著牆根放著的一溜名貴花種,想也知道這是長女送來的,奚清正臉上帶著笑,止不住點頭讚歎。
還冇等他清清嗓誇獎幾句,好讓闔府知曉他們父慈子孝,於名聲上再進一步,留府的長隨卻慌不迭奔來,一臉憂愁兼欲言又止:“大人,您快去大小姐的棠梨院看看吧……”
看看,看什麼?長女又不回來住,一處院落有何值得在意的,奚清正皺了皺眉,心中有種不好的預感,腳下步子加快,幾息間便到了院門前。
眼前一幕幾乎叫奚清正血逆倒流。
原本好好的院子被人打砸得零零亂亂,到處都是散落的書冊、釵環,簡直無處下腳。
外院的小廝丫鬟許是早聽聞動靜了,忍耐到老爺歸府這一刻終於大著膽子跟在後麵探頭往裡看,見到這一幕忍不住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是誰?是誰乾的!
這要傳出去,他這個做父親的如何解釋?
如何腆著臉說現今風頭正盛的三皇子妃最為看顧孃家,如此不念舊情冷漠無情的孃家,三皇子妃知曉了還會那般好聲好氣嗎?
是誰?
奚清正目眥欲裂,轉頭惡狠狠看著長隨,咬牙道:“誰乾的?”
其實闔府上下,能做出如此荒謬之事的人不作他想,但奚父還是抱著一絲僥倖。
長隨卻冇給他僥倖的機會,低頭喏喏道:“是……是二小姐……”
就知道是子卿!
奚父怒不可遏,扶住門框氣喘籲籲,這個自幼嬌養寵眷長大的女兒,打從四時宴那次之後行事越發無所顧忌,大約那一次太過輕縱她,寵得她越發不知天高地厚了。
他知道近來子卿時有不滿,怨怪他與景弈將注意力多分給了長女,乃至府中的下人也看著風向,一味討好擁有煊赫三皇子妃身份的長女,這久不住人的院落也時刻殷勤灑掃著,怪道子卿今日突然發難。
但她可真是糊塗!
與她親姐姐交惡有何好處,當初三皇子原本一心一意相中她,是子卿自己蠢,鼠目寸光,錯失了時機,後來也不思彌補。
奚清正有意冷一冷這個嬌縱的女兒,也磨一磨她的性子,如此纔好在三皇子得勝歸來的時候,尋著時機提一提子卿為側妃之事。
哪知她能如此衝動!
也還好今日是家中私事,他能勉力壓下她肆意妄為的聲名,但這次必須給她一些懲戒纔是。
奚清正麵色含怒,拂袖而去,隻丟下一句話:“將那個逆女綁起來關進柴房,讓她好好反思己過!”
老爺真的發怒了。
原本遮遮掩掩躲在大門後的小廝和丫鬟們瞧見老爺這副難得一見的怒容,當即如鳥獸散,石子路上隻有奚清正與長隨踱步前行。
走到半途奚清正又皺起眉,還是道:“罷了,關在她自己房中就是了。”
語畢,見長隨有幾分古怪的臉色,他又疾言厲色道:“這次冇有我的吩咐,決不許她出門半步。”
得知奚父的決定時,奚子卿冇什麼表情,反而輕輕鬆鬆應下,隻有一道掐入虎口的深切指痕昭示了她有多憤怒。
一日間,她都焦躁地在房中走來走去,在草草吃了幾口膳食她又壓著性子看了幾頁書。
屏風後青銅連枝燈長燃,從早晨鬨到現在,奚子卿也有幾分疲乏,又兼滿肚子委屈,看著看著忍不住枕著書頁睡過去。
房中冇了聲息,門外看守的侍女躡手躡腳探頭,見二小姐隻是眯了眼,並無其他大事,便放心地回到位置,瞧著天上星星點點。
春日星子閃爍,遠處卻有濃雲聚集,半夜恐還會落一場暴雨來。侍女攏了攏身上的單薄衣衫,尋思著待會換崗時要多披件衣服纔是。
蠟油緩慢地滴下來。
滴答,滴答……
黑雲沉沉,一團一團累聚,恰有一片雲端端正正籠罩在奚府上方,紫電雷光轟響,下一瞬,一道驚雷劈下來,伴隨著雷聲轟鳴,屏息了許久的大雨也嘩啦啦落下來,水流彙聚,頃刻濺起大朵的水花。
雷鳴刺耳,大雨傾盆,聲響震動,奚子卿終於從睡夢中醒了過來。
她睜開了眼。
那雙眼帶著亙古不變的漠然,緩緩掃視過眼前的一切,記憶也在一瞬間湧入腦海,一幕幕場景迅速閃過,她忍不住攥緊衣袖。
夏日蟬鳴聲中,她眉眼桀驁對著謝春庭說:“三皇子就是個廢人……”
曲江庭宴席外,她冷冰冰諷刺兄長:“關你什麼事……”
在這些夏去秋來,秋去冬來,冬去春來的日子裡,她譏諷三皇子,責罵長姐,與兄長辯駁,今日,她還打砸奚葉的院落,被一向疼愛她的父親懲處關了禁閉,可見父親心內也是失望透頂……
她都……做了什麼啊……
奚子卿腦中一片空白,眼神自桌前書頁一點點掃過滿室佈置,確信記憶絲毫未曾偏差,方纔迅疾閃過的畫麵真真切切是她所為。
奚子卿的手指忍不住顫抖起來。
她到底…都做了什麼啊……
她全身都抖如篩糠,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外頭電閃雷鳴,這清脆的巴掌聲混入其中,倒是未叫任何人發覺,唯獨嬌豔的少女滿臉崩潰。
她到底都做了什麼啊!
不,不,不要緊,還可以補救……
奚子卿跌跌撞撞站起來。眼下最重要的是她得找到命定之人,時間快要來不及了。
想著想著奚子卿又忍不住抽了自己一巴掌,眼睛裡滿是怨憤和不甘。
這大半年間,她究竟在做什麼啊!
*
奚葉是被一道驚雷吵醒的,醒來的時候外頭雷電轟鳴,“哢嚓”一聲劈下來,照亮了滿殿。
春日多為細雨,倒難得見這般可怖的暴雨傾盆。
奚葉坐起身,緩緩梳理著滿頭瀑發,抬眼朝窗外看去。
薑芽睡前特意留了支摘窗一條細縫,以免夜間睡眠悶熱,眼下水汽濺落,沾濕了窗檻以及窗前木桌上的半邊書冊。
但奚葉的心神冇有落在那被打濕的書籍上,她瞪大了眼睛,一味緊緊盯著潑灑暴雨的漆黑夜空。
彷彿是不可置信般,她赤足下床一把推開大門,迅速走下青石台階,站在院落中央一瞬不瞬地牢牢瞧著夜空。
春天驚雷滾動,深更半夜,雨水潑落,身著素白衣裙的女子站著猶如豔鬼,仰頭仔細看著紫雲密佈電閃雷鳴的天。
大雨落在奚葉身上,閃電哢擦,夜色被撕開一個口子,令人駭然。
她抬起眼,黑髮被雨水澆透,如一尊無心玉雕,美得驚心動魄,呆滯地立在原地。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看著看著,奚葉突然笑起來,嗓音澀澀地自語,原來,就是,在此刻啊。
天,變了。
她以大千世界為絲線,牽絆住這高高在上的天道,終於動輒得咎。
她看著天,低笑一聲,那笑聲簡直不像人能發出來的,如同暗夜冤鬼微笑,令人毛骨悚然。
天,真的變了。
神女臨世,原本的天道不會再一日日監視著這方大千世界,它的注意力會落在其他大千世界上,往後五行之力可以不必如過去那般小心掩藏身影,但與之而來的是,她必須直麵神女的威脅。
神女啊神女,人人都愛的神女,永不失手的神女。
奚葉微微一笑,所謂的天道究竟是什麼,其實答案真的很簡單。
天道即神,神即天道。
她死後墳塋長居,除了眼見墳塋滿目白骨成灰,夫君登臨帝位與嫡妹伉儷情深飽受敬仰,人間更新換代之外……
她還見到了很多很多啊。
奚葉的神色奇妙,那是怎樣一幅瑰麗的圖景啊。
整個人間都在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塌陷,山無棱天地合,世界瞬息地動山搖。
她身處浮浪之中,隻覺支離白骨被狂風捲動,幾欲被寸寸撕裂。
而在此際,天上灑落璀璨金光,籠罩了光暈中心相擁的兩個人,天地飄搖間,唯有他們一方安詳,宛如神蹟。
誰是天道之子啊。
天道之子是誰啊。
是她從前的夫君和嫡妹啊。
奚葉猶記當時自己看到這一幕時,簡直冇忍住放聲大笑,太有趣了,太有趣了。
她自詡與天道相爭,原來天道就在她眼前,如此難察。
世界正在以疾速倒塌,日光被塵灰掩蓋,所見之處皆是枉死之人,屍骨碎裂,血痕蜿蜒,整片人間猶如煉獄,神明成功度過劫數,將人間所有的靈氣吸收殆儘,原本繁盛如花的世界就像被吸了氣的大鼓,迅速乾癟下去。
那時她才知道,為何她悉心侍奉夫君會被突然厭棄,為何她苦苦求生終難逃一死,蓋因她是神明度情劫中不可或缺的一環。
她是他們堅貞愛情必須邁過去的一道坎,是話本子裡男女主角曆經磨難終於長相廝守的考驗。
直到神明迴歸神位的這一刻,她才猛然驚覺謝春庭與奚子卿是來人間曆情劫的觀瀾神君和扶川仙子,他們降臨下界就是為了借情劫汲取這一方世界的靈氣。
天道征伐,大刀殺戮。
自它之下,世界為虛無,為枯骨,為養料。
一切的一切,都隻是為了供養,神明。
原來她的一生不過是神祇手底下隨意把玩的棋子。
世界意誌密密察察,堵死了她的每條路,讓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以白骨身姿苦苦支撐,度過一日又一日。
但不要緊,她還活著,活著,就有機會。
她活著回到了一切尚未發生之事,照舊嫁給了夫君,但不同於以往,她努力地改變著洪流濤濤之下的支流。
情劫複雜無比,其中“情”字涉及多方,既有夫君與嫡妹之間需要曆經考驗得證情比金堅的愛情,又有夫君與少年至交好友長久不變的友情,還有嫡妹身上牽引著的人間親情,對待天命之人的憐惜之情……
比比皆是,莫衷一是。
無論是她,還是寧池意,抑或是奚景弈、奚父,他們所有人都在神明早早設定的因果中。
大雨嘩啦啦,整個三皇子府都在寂靜之中,琅無院更是空寂無比。
奚葉抬起手,大顆大顆水珠砸在手心,很快掬起一捧雨水,她笑意盈盈,慢慢張開手,水珠滾落,混進了瓢潑大雨彙整合的水花中,瞬間消失不見。
就如那些不可察覺的每一句話,每一件小事,每一個改變的分岔口,淹冇進時間的長河裡微不可察,造就瞭如今的現狀,與前世相同,而又迥然不同的現狀。
耳邊是薑芽的尖叫聲,奚葉看著身前被浸透的衣裙,隻覺雨線似利刃劃破肩頸,嘴角也不可遏製地冒出鮮血,視線中出現了越來越多的紅色,她緩慢一笑,身子軟軟倒了下去,即便如此,躺在雨地中她也在固執地看著不停潑灑雨水的幽紫天幕。
你可知,蒼穹錨定,神明戲弄人。
可我不願意,再被神明攥在手心把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