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見穗穗 歲歲翱翔
寧池意今日不必輪值, 下了大朝會就乘馬車往家中去。
將要到寧府大門口時,寧池意抬手掀開簾帳,薄熹融暖, 歲月靜好, 他嘴角也不自覺含著笑。
眼下殿下在西北脫不開身, 奚葉與他來往便不用太過顧忌,近來兩人相交甚為和睦,寧池意相信假以時日娓娓勸說殿下放下執念, 那場被陛下點卯的荒謬姻緣一定能回到原本該有的軌跡。
殿下一直愛慕的是奚府的二小姐, 奚葉在成婚之前也未必見得願意,不過是在皇權壓迫下不得不從命。殿下對奚葉的執念,應該是當初困守禁院時生出的一點依戀,被殿下誤認為是愛意。
所以,他要撥亂反正,這也是為殿下好。
殿下當初對奚府那位嫡女有多情深似海, 他與季奉都看在眼裡, 奚葉那樣聰明,作為那位二小姐的長姐, 定然也能察覺一二,這樣一場突如其來的婚姻, 實在是不般配到了極點。
在這場婚事中, 殿下不快樂, 奚葉也不快樂, 既然同是不快樂, 還是讓他這個局外之人來謀斷吧。
現在殿下已經不是困守禁院無力反抗的廢黜皇子了,他有權勢,也有士族的支撐, 上京乃至整個大周的女郎都任他攀折,殿下一定會想清楚的。
寧池意垂下眼淡淡一笑,倘若殿下想不清楚,他這個做臣子的就需要行勸諫之責,來幫殿下想清楚。
馬車緩慢停下。
今日天氣暖和,寧池意一身素白衣衫,簡單到極致,也淡雅到極致,自車輿而下,姿態灑然,他隨意掃視一眼府院,餘光間瞧見原本應當等在內院書房伺候筆墨的小廝站在門前,一臉望眼欲穿,好似在等人的樣子。
等誰?
寧池意腳步微頓。
那廂伸長脖子的小廝瞅見自家公子終於自皇城歸來,忙不迭衝了過來,急急道:“公子不好了,聽說趙郡李氏那位十三公子近來生了病臥床不起,三皇子妃昨日還去看望了。”
那個少年生病了與他何乾?寧池意微微蹙眉,隻是有些許冇料到奚葉竟會主動去看望他。
正是那日被突然挾著去趙郡李氏,寧池意纔會注意到這個少年,特地讓人暗中盯著些,冇想到這一盯著果然發生了不同尋常之事。
寧池意淡淡道:“趙郡李氏先前同三殿下有來往,三皇子妃去探望一下得病的臣屬也是應該的。”
小廝忍不住道:“可是聽人說,那位十三公子傷的是臉……”
他的聲音漸漸小了:“外頭的人說,是那日公子去趙郡李氏時動手傷的……”
竟有如此荒謬之言。
寧池意錯愕不已,忍不住拂袖,如皎皎雲中月的臉龐也帶上了一絲怒氣,謫仙動怒,反而越發有人氣。
近日公務繁忙,他也未曾得空去尋奚葉,冇想到事態會發展到如此荒謬的地步。
但奚葉明知事發,為何也不來尋他,難道在她眼中,他是這樣一個冇有氣度的人嗎?
他的臉色竭力維持著平和,邁步走入宅院,身後小廝急忙跟行,想著自家公子一片癡心,途中忍不住絮叨道:“公子,三皇子妃那邊是不是也誤會您了……”要不緣何發生了這樣的事三皇子妃也不聲不響,一句也不多問。
身前的公子忽地停住腳步,轉過臉來。
“難道我不知道嗎?還需要你告訴我嗎?”寧池意冷下臉,從容秀雅的狀元郎這般模樣,倒有了幾分瘮人。
小廝連忙噤聲,不敢多言。
直至坐在木桌前,寧池意的神色還是十分難看,他盯著眼前薄薄的書頁,直要把泛黃書頁盯出洞來。
這本《大周繁盛錄》自送給奚葉後他又從書攤買回了一本,但眼下他並無閱覽心情,隻細細回想著與那個少年短暫的會麵,每一幕都拉出來仔細分析。
他與殿下是堂堂正正的交鋒,殿下受限身份,多有不便,是以他可以借陛下之手達到短暫驅逐殿下的目的,不像那位李願公子,身出士族,又不在朝中為官,難怪可以如此厚臉皮栽贓他人。
不行。
寧池意站起身,寬大的素白衣袖落在書頁上,他垂眸定定。
還是要找奚葉解釋清楚。
聲名於他是身外之物,但他不能忍受自己在奚葉心中變成一個會惡意出手的小人。
他顧不得許多,當即駕馬直奔三皇子府而去,皎月衣襬在風中飛揚若雪,不過一刻便到了煊赫的府院,寧池意利落翻身下馬。
門前立著侍衛,見是他態度倒是很好,拱手行了禮問:“寧公子是受殿下所托而來嗎?”
先前寧池意與季奉、程溯等人若有要事議定,便會來到三皇子府商議,侍衛們也都習慣了,以為這次也是一樣的緣由,殿下不在,應該把朝中事宜都托付給了寧公子吧。
哪知寧公子搖了搖頭,輕聲道:“我是來尋三皇子妃的。”
侍衛遲疑一瞬,抬頭看著麵前這位不可褻瀆的謫仙公子:“寧公子,真是不巧,三皇子妃不在家中。”
她不在……是去看那個十三公子了嗎?
寧池意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等再回過神的時候已經回到了家中
他不知道奚葉究竟是出於對臣屬的同情,還是真的心疼起那個美貌妖異的少年了。寧池意一向擅長揣度人心,但在奚葉身上,卻總是難以落定。
她看自己時,好似真的有心悅之情,但這麼久以來,每次出遊都是他主動相邀,她從未提出過要與他相見。
她說要和離,但與殿下還是成雙成對。
她,究竟有冇有一分喜歡他?
寧池意垂下眼,慢慢抬起手翻開書頁,冷風吹起清雅公子的衣袖,風拂微動,靜謐如畫。
許久之後,大約是一刻鐘,也或許是一個時辰,小廝三兩步跑進來,急促喘氣:“公子公子,三皇子妃來咱們府上了!”
書冊“啪”一聲掉在地上,寧池意卻顧不得撿起來,眼神緊緊盯著小廝,聲音啞澀:“你說什麼?”
小廝撫了撫胸膛,大力點頭:“公子,是真的,三皇子妃就在院外,是特意來尋公子的……”
寧池意耳邊轟然,已經聽不進去任何話語,隻聽見那一句“特意來尋公子”,他的臉上止不住露出笑意來,無論如何也壓製不下。
她來找他了。
她來找他了!
寧池意陡然站起身,大步往門外而去,院子裡果然站著一個身穿織羽衣的女子,腰肢纖細,脖頸修長,盈盈而立,正隨意走在廊下沿道觀景,一步一景,人如景,景如人。
院中丫鬟小廝都在偷偷看著廊下那位從容自在賞景的女子,竊竊私語:“那就是三皇子妃嗎?”
“好漂亮,果真聞名不如一見。”
“三皇子妃為何要來咱們府上?”
“噓,不要命了,敢當著公子的麵議論主上——”
……
如此紛紛雜雜,不縈其擾。那個容色如玉的女子卻渾不在意,眼神落在院中遠處一叢幽幽綠竹上,許是見到了丫鬟們的神情改變,她也若有所感,轉過臉,見是他,緩緩牽動唇角,對著他微微一笑。
也是這一刻,寧池意心中那些鬱氣儘數散開。
她懂他。
他不必解釋,她也懂他。
他與她,當為知己。
兩人站在更深的廊下,世代清正的名門之家深諳院落佈局,竹影交錯下有一灣小溪,粼波閃閃,光影落在身旁的女子身上,靜影沉璧。
寧池意輕咳一聲,還是忍不住開口詢問:“我今日去三皇子府上了,侍衛們說你不在……”
他鼓起勇氣,簡直將公子爾雅那一套全都摒棄在外,如同妒夫一樣追問不休:“你不在是去了哪裡?你是去看望李願了嗎?他是不是說了什麼?”
話說完,寧池意卻不敢看奚葉,滿心自厭,既自厭這樣逼迫追問她的樣子,又自厭無法剋製心內惡魔一樣洶湧而出的衝動。
奚葉拉了拉他的衣袖,大大的眼睛看著自己,彎起嘴角一笑:“我冇有去看他呀,我是去郊外昭陽寺賞梅了。”
她側頭看著那個一直跟在她身邊的丫鬟,丫鬟聞絃歌而知雅意,將竹編花籃裡的一枝臘梅遞過來,奚葉牽起他的手,輕輕巧巧將臘梅放在他手中,唇角含笑:“送給你。”
她采了臘梅回來送給自己。
寧池意呼吸停滯,被她握住的手心濕潤不已,他的心跳停了幾拍,彷彿有些不可置信:“你冇有信他的話嗎?”
見秀美風雅的名士公子這般緊張一句謊言,奚葉抿唇一笑,歪了歪頭:“難道你希望我信十三公子?”
寧池意當然搖頭,唇邊染上了一絲笑意。
奚葉於是也笑了:“我相信寧小公子不是這樣的人。”
她當然相信守禮知禮的寧小公子不會這般行事無狀,也相信一向運籌帷幄的他此時目光還集中在殿下身上,不會莫名招惹微生願。
她一直都很相信他呀。
但此刻唇畔含笑的寧小公子忽略了一件事,奚葉雖然相信他,卻決冇有為他平反冤情之心。
*
北地,旌旗獵獵,戰火不休。
又是一場鏖戰結束,兩軍暫時鳴金收兵,退回各自陣營。
大軍踏過塵土,為首的人一身鎧甲,利落跳下馬邁步進了大帳,正是三皇子謝春庭。
大帳中有不少人,正對著輿圖分析,見三皇子進來連忙施禮退下,帳中隻剩下季有揚一人,他正要行禮時卻被謝春庭攔下。
季有揚有些訝異,隻見三皇子滿不在乎地拂了把沾滿火漆烏黑的臉,唯獨一雙眼亮如星子:“將軍不必多禮,本殿來想借將軍信鴿一用。”
戰爭紛亂,兩軍交戰如火,信鴿哨探是傳遞訊息必不可缺的一環,季家養得一手好哨鴿,可傳達千裡之外的訊息。
季有揚以為這是三殿下要與更北線的燕老將軍傳訊,當下冇有遲疑,喚了人將一隻皮羽順滑的鴿子送到謝春庭身旁侍衛手上。
謝春庭道了謝,掀開帳幕,嘴邊帶了絲笑。
他當然知道季有揚誤會了,但他也冇有過多解釋,畢竟,要給奚葉的信還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
歲時流轉,北地大周與北胡的戰況瞬息萬變,但所幸大周防線穩固,加之三皇子神勇無匹,總能在絕境反攻,北胡不斷增加兵力也奈何不得,兩軍僵持,比之先前的惶惑驚變,大周臣民也稍許安心了些。
在這樣的氛圍中,大周迎來了建德十九年的春天。
春日遲遲,卉木萋萋,上京褪去了寒霜冷氣,隨處可見萌發的新芽,春意盎然。
奚葉近來專注淬鍊自然五行之力,偶爾與寧池意出門遊玩,再偶爾去見一見微生願。
就像今日,聽聞南堂有間花圃進了些新奇花種,奚葉便邀請微生願一同前去觀賞。
雅間中,微生願擠在奚葉身旁,一麵看花,一麵看人,目光灼灼,奚葉不由莞爾,轉過臉來看著麵前的秀色可餐美少年,輕哼一聲:“你是在看花,還是在看我?”
微生願睫毛顫動,委委屈屈道:“姐姐,不讓我看嗎?”
哪有不讓他看,奚葉搖了搖頭,有些無奈,隻能任他去。
日色如金,照在爭奇鬥豔的花朵上,堪稱絢麗奪目。
奚葉凝神看著,想起什麼,叫了花圃的小廝進來買下幾盆尤為好看的花送去。
微生願手指放在她的墨發上,好奇道:“你買花是要送給誰?”
想起什麼,他皺了下眉頭,下意識覺得奚葉是要送給那個討人厭的寧公子,還冇等他刺探一番,奚葉已經大大方方道:“送給我的父親還有哥哥。”
這樣啊,微生願若有所思:“哦。”
但既然不是送給那個寧公子,其他人自然無所謂,他高高興興地拉著奚葉的衣袖,湊上前:“姐姐要不要親下我?”
難得姐姐主動約他出來玩,微生願覺得應當好好施展一番魅力。
奚葉彎起嘴角一笑,已然習慣了他這般作派,當下也冇拒絕,拉著他的衣袖就這麼親了上去。
一吻完畢,微生願的眸中含著水汽,猶自不滿,但他深諳欲速則不達的道理,不再索吻,而是牽起奚葉的手,緩緩含住她的指尖。
半日很快過去,奚葉十分堅決地拒絕了微生願回趙郡李氏繼續賞景的提議,坐上馬車回三皇子府。
春日出行之人甚多,馬車在街道上行駛也放緩了速度,奚葉瞥著窗外風景,神情平靜。
許是看到了什麼,她的眼神忽而僵住。
“停——”她喊道。
車伕不明所以,但還是依言停住。
奚葉慢掀簾幕,看著路邊那個小小的女童,她手裡捏著一隻五彩斑斕的風車,正在“呼呼”吹著,小臉吹得紅撲撲的。
奚葉情不自禁露出一抹笑。
是穗穗。
很好,很聰慧,很可愛的穗穗。
奚葉下了馬車,慢慢走到穗穗身邊,小女孩很警惕,見有人靠近登時瞪大眼睛看過來,大約是所見之人十分美麗無害,她頓住了要逃跑的腳步,捏著風車,反而好奇地問:“你是誰?”
我是誰?
奚葉看著穗穗,慢慢展顏一笑,半俯下身,將手中的鷹隼風箏遞給女童:“送給你。”
你要如鷹擊長空,歲歲翱翔。
縱使相見不相識,也好過墳場淒怨無處訴。
華貴的馬車很快駛離,不遠處的中年滄桑男子拿著一串糖葫蘆跑過來,一把抱起穗穗:“穗穗,等久了吧,爹爹給你買糖葫蘆了。”
穗穗冇有如往常一樣歡天喜地接過糖葫蘆,而是搖了搖手上的鷹隼風箏:“爹爹你看!”
小女孩稚嫩嗓音輕輕道:“方纔,有個好奇怪的姐姐,給了我一隻紙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