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巧狗狗 唯奚葉為真理
奚葉醒來的時候, 薑芽正靠在床邊睡著,天色大亮,已經是第二天了。
外頭不再下雨, 反而晨光萬丈, 是照舊的一個明媚春日。
奚葉按了按心口, 手下是跳動的心聲,咚咚咚,一下接一下。
昨夜那種癲狂的情緒褪去, 奚葉終於能夠確定一切都不是夢, 她想要的那個時機真的到了。
她冇有叫醒薑芽,而是輕手輕腳起了床,梳妝完便坐在案桌前,半支著頭,眼神放空片刻,才提起筆在澄心紙上寫著信。
薑芽從睡夢中驚醒, 昨晚那可怕的一幕仍讓她心有餘悸, 她拍了拍胸口,抬眼一瞧大小姐又不見了, 不由慌了神,連忙蹦起來左看右看, 還好在書桌前瞧見了大小姐。
她急忙衝過去, 一臉擔心:“大小姐好些了嗎?”
奚葉摺好信紙, 仰起頭看著薑芽微微一笑:“我冇事。”
真的冇事嗎?
昨天晚上忽然劈下一道又一道驚雷, 薑芽從睡夢中醒來, 恍惚地往院子裡看,竟然看見了大小姐赤足站在雨中,抬頭緊緊盯著天幕不知在瞧什麼, 臉色十分古怪,她慌忙跑了出去,還冇等撐開傘就看見了大小姐大口吐著鮮血,身子倒下……
真是可怕的一幕,薑芽相信大小姐當時也一定看見了極為可怕的東西,不然不會那般失態。
至於現在,大小姐恢複了以往的美麗嫻雅,臉上也不見一絲異樣,溫柔地和自己說話,薑芽遲疑地點了點頭,卻聽大小姐問道:“薑芽,如果我不在,你也能好好的對嗎?”
聽到這般不詳之語,薑芽嚇得魂飛魄散,急急跪倒在奚葉身邊,淚珠頃刻滾落,抓著她的衣裙,聲音打著顫:“大小姐身子又不適了嗎?”
這是想到哪裡去了……奚葉失笑,手放在薑芽頭頂輕輕摸了摸,聲音飄渺若雲:“薑芽,我隻是要出遠門一趟。”
出遠門嗎?薑芽抬起淚眼朦朧的臉,三皇子不在,大小姐孤身一人出門可行否……腦中念頭紛轉,心底卻有一道聲音響起來。
或許,正是因為三皇子不在,大小姐纔要趁此際出門。
薑芽早就知道了大小姐的不同,大小姐精妙的箭術,手中揮灑自如的長劍,還有那些有時會縈繞在大小姐身邊幽微閃爍的光點……種種異樣,都被她刻意忽略了過去,但終於還是到了這一天。
大小姐,要離開上京了。
薑芽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那奴婢恭祝大小姐心願得成。”
她什麼也不能問,什麼也不敢說,隻能給大小姐送出這麼一句祝福。
奚葉低頭看著泣不成聲的小丫頭,眼睛彎彎,柔聲道:“嗯,謝謝薑芽,我一定會努力完成心願的。”
她輕輕道:“這一趟去不知要幾月,抑或是大半年,三皇子府院的事就托付給你了,若有難決之事就去趙郡李氏尋十三公子。除此之外,我會留下一個人偶,與我樣貌無異,隻是行事動作恐怕呆板些,應當也能應付過去。”
奚葉彎了彎唇角,掌心拍了拍薑芽的腦袋,溫聲細語:“但是我們薑芽一定不會害怕的對不對,大周那麼多妖物,你家大小姐是最大的妖邪,冇有什麼可怕的。”
這話聽起來彷彿是自嘲,薑芽聽得心內一酸,連忙如撥浪鼓似的搖頭,急急分辯:“大小姐纔不是妖邪!”
她的大小姐從那日盛夏暴雨中甦醒,是那樣的美麗,那樣的溫柔,大小姐纔不是妖邪。
柔風吹進來,挾著春日花草香氣,奚葉笑了笑,再度揉了揉薑芽的腦袋:“薑芽說的是,我方纔說錯了。”
大千世界運轉無數,人間自在安然地過著自己的日子,那些如瘟疫一般席捲進下界貪婪不知饜足的神明,纔是真正的妖邪。
奚葉垂眸一笑,冇有再糾結這個話題,對著終於止住眼淚的薑芽吩咐道:“去套輛馬車吧,我要去趙郡李氏一趟。”
薑芽站起身應了“是”,邁著步子緩緩退出琅無院。
廊下微風四起,吹拂起她的髮絲,臉上淚痕也被緩緩吹乾,薑芽摸了摸方纔被大小姐揉過的發頂,情不自禁露出一抹笑,想起什麼又收了笑,臉上露出憂慮的神情。
大小姐此去,應該很危險吧。
大小姐身上有很多秘密,薑芽知道,大小姐也很厲害,薑芽也知道,但這並不妨礙薑芽的心裡湧起一股哀傷之意。
她轉過頭,看著遠遠坐在案桌前的那抹姿態端然的纖細身影,心中澀然。
以後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有人這樣溫柔地和她說話、輕揉她的腦袋了。
春日晴天,奚葉坐在馬車裡,掀起簾帳悠然瞧著上京的風景,大街人來人往,既有出門采買首飾的丫鬟,也有挎著籃子買菜的大娘,小販還與之討價還價,人聲鼎沸,好不熱鬨,如同鮮活的畫卷徐徐展開,一切都很正常。
若非說不正常的話,大約是上京寬闊街道旁站了兩個繫結的修士,帶著幾分警惕看向四周。
自從建德帝在曲江庭賜下大周通行玉牌,那些修士們便不再顧忌路引之事,大多都跑到了邊境重操舊業奮力殺妖保衛家園,少許依從父命留在上京謀求一個武官職位。
眼前兩位修士,大抵就是後者。
與他們擦身而過的瞬間,奚葉垂下眼,隻聽一人道:“臨兄,你有冇有覺得,這上京好似有了些妖氣……”
奚葉冇有聽到另一人的回答,但這個問題她的確可以作答。
為何大周堂堂煊赫國都也會有妖氣呢?
她彎起嘴角,自是因為神女降臨,世界解除禁錮,神降之下,整個人間的靈氣越來越消散,那些被壓抑的妖物開始蠢蠢欲動,連帶著遠離邊境的上京都瀰漫了些許妖氣。
被一整個世界供養的神明,又焉能不修成正果,大道飛昇呢。
說來也巧,這廂奚葉剛想起神女,那廂便有人提起奚府的二小姐奚子卿。
有個大頭男子站在街邊,對著身邊圍著的幾名閒漢搖頭晃腦,神神秘秘道:“你們可不知道吧,如今上京炙手可熱的左都禦史家,近來可出了大事了!”
“什麼大事?”閒漢們起鬨,以為孫大頭又在故弄玄虛,哪知孫仁義“噓”了一聲,竊竊私語拋出一個大新聞來,“聽說奚府那位嬌縱的二小姐死活鬨著要去鹿鳴山呢!”
奚府出了個名滿上京的大小姐,這二小姐連帶著也備受關注,不過這位奚家二小姐一向蠻橫嬌縱,整個上京城中的人都知道,眼下聽說她鬨著要去修習術法的鹿鳴山地界,也有幾分困惑,有人便急忙追問道:“怎麼,這位二小姐是在上京待不住了嗎?”
昨日奚府發生的事,其實他們略聽了一二分,還以為是奚大人有了定奪。
孫仁義頂著個大頭“切”了一聲,鄙夷道:“說你們訊息不靈通還不信,這位二小姐怎麼會被逐出上京呢,是她主動提的要去鹿鳴山……”
他帶著幾分感慨道:“二小姐說,這半年間日日看自家兄長苦練劍術,始終不忘殺妖護國之心,她心懷敬佩,又覺從前做了太多荒謬之事,特意想去鹿鳴山修習術法,磨練性子,也好在歸來之時如自己長姐一般為家中出幾分力……”
這一番話說得真是漂亮,即便是轉述,奚葉也能在腦海中瞬間浮現出嫡妹,不,現下或許應該叫扶川仙子,那張嬌豔欲滴,極能蠱惑人心的臉龐來。
她說的那般言辭懇切,儘陳先前嬌縱舉止不妥,又大大向兄長表了敬仰之情,這樣一番悔悟之心,父親大人自是感動不已,當然會答應。
奚葉垂眸一笑,手指點在腰間玉佩上,鳴玉叮噹,在車廂內嗡鳴不歇。
早就說了,奚景弈的存在不是為了她,而是為了奚子卿。
為了給神女一個名正言順前去鹿鳴山的機會,天道早早佈下了一切,事態發展自然而又恰當,任誰也尋不出錯處。
這樣的劇本,誰看了都會讚歎的吧。
*
微生願聽見下人來報三皇子妃駕臨之時,還以為聽錯了,等到確認不是小廝在胡扯,他的臉上立馬盛滿了笑意。
昨日纔剛一同賞花,姐姐這麼快又來找他了,微生願情難自已,當即把手上的賬冊丟回給管家,直奔自己的院子。
邁入院子時,奚葉正撥弄著石桌上的雙陸,見他進來抬起臉緩緩一笑,瀲灩生輝。
微生願纔不管後頭還有管家和其他小廝狀似不經意的窺伺,“砰”的一聲踢上門,隔絕外界所有目光,朝奚葉鄭重走去。
少年容貌出色,眼下身著淺綠外衫,半披髮,風掠過時會微微掀起他的衣角,當真是風流恣意美少年,唯獨那一雙漆黑眼瞳,空洞而茫然,看見她時會漾起濃烈翻湧的情緒,沖淡了少年身上的翩翩公子氣息。
奚葉的指尖還停在雙陸上,與他對視著,漂亮的眼睛彎起來,如新月皎皎。
微生願的呼吸停住一拍,他纔不顧忌外人的看法,當下邁了幾步,直接跪倒在奚葉麵前,抬起臉輕輕問:“姐姐有冇有想我?”
這隻魔的瞳仁黝黑,望去隻覺摧殘森然,令人難以捉摸,但他跪在麵前,充滿了獻祭與討好意味,奚葉便不覺得害怕,剛要說話時,他已經緩緩貼上她的手心,語氣溫柔到近乎詭譎,似乎在喃喃自語:“可是我每時每刻,每一個匆匆而過的瞬間,都在瘋一般的想念姐姐。”
奚葉知曉他這般是在假作乖巧來討她歡心,但她冇有生氣也冇有揭穿,而是緩緩撫動他柔軟的臉頰,半俯下身,親在他的唇角。
姐姐又主動親他了。
微生願難以抑製快樂,剛想加深這個淺淺的吻,卻聽奚葉輕聲道:“阿願,我要去鹿鳴山了。”
鹿鳴山?
微生願心下一頓,仰頭看著奚葉,歪了頭,神情天真而又帶著理所當然:“那我和你一起去。”
奚葉搖了搖頭:“這一次,你要留在上京。”
留在上京?
奚葉不讓他跟她一起了,為什麼?明明之前不管是去晉城還是旁的地方,奚葉總會帶著自己的,為什麼這次不一樣了,難道她厭煩他了嗎?他扮乖也不能引得她心悅,是不是,她已經看慣了他的容顏覺得厭倦了?
微生願心裡湧起巨大的恐慌,幾乎下一瞬就要剝下這張麪皮雕琢成更穠豔的模樣來讓她喜歡,他的手指輕顫,薄薄的眼皮微抬,儘量剋製著情緒,不流露出心底那些可怖、黏膩的念頭,十分乖巧十分懂事地問:“為什麼,姐姐不要我了嗎?”
即便如此,說到“不要”二字,少年的聲音還是顫抖起來,連帶著眼角的淚珠也控製不住落了下來,他的嘴角是微笑的模樣,空洞的眼眶卻流露出鋪天蓋地的恐慌,組合在一起分外詭異。
奚葉輕笑一聲,指尖拂過他的唇瓣,熾熱氣息席捲,她柔聲安慰道:“冇有呀,隻是我有些必行之事需要去做。”
見奚葉態度堅決,微生願忍了眼淚,委委屈屈道:“好吧。”
柔風四散,院中栽種的樹枝輕搖,晃動著縫隙間的日照光斑,奚葉捏住少年的耳垂,緩緩順毛:“我很快就會回來的,你替我看住茗玉橋還有那些士族好不好?”
她的容色溫柔,像在看一條最心愛的乖狗狗:“世界即將異化,阿願,其他人我都不放心,上京的一切就交給你了。”
姐姐說其他人都不放心,言外之意不就是她隻放心他?微生願不流淚了,心底升騰起歡喜來,他往前跪了一步,企圖讓她的指尖再流連深入一些,瘋狂點頭。
當然好,隻要是姐姐想要的,什麼他都可以做。
他的人生很簡單,那就是,唯奚葉為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