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不好 惹兄長生氣了
這是又一次告彆, 如往常一樣。
不同的是,奚葉終於表露了她的意思。
她說可以同殿下和離,但需要自己做好準備。
這準備是何意, 寧池意想了想, 她許是指和離事成後需要麵對殿下的潑天怒火?
寧池意微微仰頭, 看著奚葉上了雅苑街邊的馬車,她掀開金線簾帳,垂眸看著自己, 墨發垂落在衣袖上, 彎起嘴角淺淺一笑:“寧小公子,再見。”
寧池意也笑了,少年公子高華若月,嘴邊笑意些許,已然是很溫柔的模樣。
奚葉放下簾帳,笑意褪去, 神色平靜, 馬車緩緩駛回三皇子府。
不遠處的貼身小廝見自家公子如望妻石一般看著三皇子妃遠去,心中大感不妙。
先前公子與三皇子妃來往, 他隻覺得是三殿下離京前囑咐過要看顧三皇子妃一兩分,如同殿下前去江淮治理水患一般。
公子平日大多在內閣輪值, 不值守的日子一般相約三皇子妃飲茶、賞景, 也是在這日複一日的相望中, 小廝越發咂摸出不對勁來。
公子……對三皇子妃似乎過分在意了。
這種在意, 放在一向恪守禮儀、與人相交有度的公子身上, 實在是大為不對勁。
就像眼下,公子邁步走在街上,神情卻有些心不在焉, 小廝躊躇著,不知是否該開口勸上一二分,但公子行事自有主張,他糾結著還是閉了口。
寧池意思考著奚葉那句話的真正意思,正要轉過街角,一輛華貴的馬車突兀地攔住去路,有人跳了下來,躬身行禮。
這是個麵容和氣的中年人,蓄著鬍鬚,姿態謙和,伸手作請:“寧公子,我們公子請您一敘。”
寧池意皺起眉,眼神落在車徽上。
墨色為底,金字鋪陳,是士族的徽標。寧池意抬眼看著麵前的中年人,聲音溫潤:“你是趙郡李氏的人?”
寧四公子果然聰明,管家躬身更甚,神情不變:“公子請。”
寧池意走進趙郡李氏宅院的時候,那位在曲江庭上露過一麵的十三公子墨發順滑垂落於膝,正寂寂地坐在廊下,撫摸著手心的一個小雪人,天氣漸漸變暖,難得他手中的雪人還儲存如新,寒氣依舊,十分玲瓏可愛。
寧池意盯了一瞬收回眼神,神情從容,即便站在階前也不失風雅氣度:“不知十三公子尋某有何事?”
士族攀附,攀的是殿下這登雲梯,趙郡李氏若有事相商,也應與殿下互通有無纔是,何以找到他。
況且,前段時日殿下幾乎都已斷絕了與趙郡李氏的來往,隻專注於範陽盧氏與清河崔氏的來往,或許是他們察覺到了這種疏離想要補救?還是說……
寧池意想著,那個妖異的少年已經轉過頭來,與自己對視著。
微生願居高臨下俯視著麵前陌生的公子,嗓音冰冷:“你不許纏著奚葉。”
果不其然是此事。
寧池意輕笑一聲,當初這少年當著殿下的麵也敢言明對奚葉的心意,雖看著是挑釁,但挑釁之外何嘗不是真心話呢。
是以他輕咳一聲,一如既往清正端方,看眼前的少年就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弟弟:“我想奚葉願意與誰相交,是她的自由,李公子何出此言呢?”
微生願見寧池意一點也冇有纏著有夫之婦的自覺,還搬出話來教訓自己,頓時眼神委屈。
姐姐,你看看他……
他冷哼一聲,變戲法似的從袖子裡掏出個銅鏡,攬鏡自照一番後,看寧池意越發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惡聲惡氣道:“因為你太醜了。”
寧池意愕然,怎麼也冇想到大家士族公子會如此口出惡言,頓了頓,下意識看著這位妖顏如玉的少年。
少年的確麵容姝麗,但奚葉說過自己令她心動,想來自己這副皮相也不是那麼難看吧,真的到醜的地步了嗎?
他說得太篤定,寧池意心下有些不確定,也很想對著銅鏡仔細端詳一番,當即也不欲與這心懷惡意的少年糾纏,撫了撫衣袖轉身就走,微生願卻走下台階一把拉住他,眼神幽黑,語調也幽幽:“寧公子,你根本配不上奚葉姐姐,還是趁早死心吧。”
他又是何等身份來說這樣的話?寧池意神色平靜,看這位十三公子有些憐憫,當即要扯出衣袖,卻不料被他牢牢拽住,兩人糾纏間少年不防一下栽倒在地,但還是固執地一遍遍重複道:“你配不上奚葉,你配不上奚葉……”
囈語呢喃,聽得寧池意忍不住皺起眉。
“你——”寧池意還未見過如此難纏之人,忍了又忍,還是大邁步出了門。
微生願在後麵目視著寧池意離去,閉上了嘴,緩緩微笑起來。
怎麼辦呢,姐姐不來見他,還是他主動去找姐姐來吧。
姐姐什麼時候會來。
好想去找姐姐。
姐姐到底在不在乎他。
微生願坐在玉石台階上,渾然不在意衣襬被塵灰沾染,垂眼看著手中的小雪人,忍不住上手輕輕撫摸,雪氣縈繞指尖,凍得他修長手指間都洇上了水跡。
他厭憎這樣不擇手段博取姐姐關注的自己,但又慶幸自己學會了這樣的手段,長久以來作為天生的惡念器皿,讓他摒棄了人間那些道德仁義,行事起來倒是更見鋒銳。
好想姐姐。
*
奚葉收到趙郡李氏那位管家急切叩門的訊息時還有些訝異,因她已經說過不忙的時候就會去見微生願,近來瑣事繁多,她有些顧不上,冇想到他自己找上門了。
不過,她冇有特意騰出手去見微生願,大抵也有不知該如何麵對他的因素存在。
奚葉輕歎一聲,收起手上的長劍,換了身輕便的衣裙,讓薑芽將那位在門外急得團團轉的趙郡李氏管家請進來。
一見到她,那位管家就“撲通”跪倒,涕淚橫流,以頭搶地:“三皇子妃,您快去瞧瞧我們十三公子吧,公子臥病床榻,就快死了……”
奚葉正想把木桌上的茶盞推給這位管家,驟然聽得此言,麵色變得古怪,緩緩將茶盞拿回來,看著一臉滄桑憂慮的管家,輕啟紅唇:“你們公子要死了?”
怎麼好像有些不對,管家心裡咯噔一聲,心道他是誇大了幾分,但公子臥床不起確然是事實,隻能硬著頭皮道:“是,公子近來神魂憂懼,蓋因長門街寧府那位四公子動手責打,公子飽受屈辱,臥病不起,已經好幾日了……”
寧池意,打人?
奚葉神情變得越發古怪,細白指尖放在瓷盞上無意識地摩挲,過了許久,才緩緩開口道:“既如此,那我去看看你們家公子吧。”
三皇子妃允諾了,管家喜不自勝,當下樂顛顛地在前頭引路,為了能更快歸家,他乾脆將趙郡李氏跑得最快最穩的馬車也駛了過來,巴巴引著三皇子妃回趙郡李氏。
微生願躺在床上無聊地數青帳上綴著的小珠子時,聽見外麵腳步聲來連忙拉起被子,一臉幽幽怨怨地偷瞄著門口。
奚葉進來的時候,隻見容色昳麗奪目的少年半遮著臉,眼睛裡霧氣瀰漫,漂亮到像極了易碎的瓷瓶。
她彎起嘴角,揮退了身後將她一路引至此地的管家,慢慢邁步走到榻前,俯視著眼神一瞬不瞬盯著自己的美貌少年,嗓音又輕又淡:“怎麼了呀?”
微生願捏著被子,垂下眼委委屈屈道:“姐姐怎麼現在纔來……”
唇紅齒白的少年一臉哀怨,奚葉在心底無聲笑了笑,柔聲安慰道:“聽說你最近臥病不起,我來看看你呀。”
他是臥床不起,但可不是因為生病,微生願眼神閃爍了一下,眼中霧氣更濃,狀若無意般彆開臉,隨著轉過臉的動作,錦被也隨之滑落,露出白皙臉頰上的一道疤痕。
奚葉果然看見了,也蹙起了眉,俯下身輕輕觸碰那道疤痕:“這是寧池意傷的嗎?”
微生願卻並冇有如他遣來的那位管家一樣告黑狀,反而善解人意地搖了搖頭,一心迴護,垂眸傷心道:“都怪我說了讓寧公子不高興的話,寧公子隻是輕輕推了我一下……”
他拉著奚葉的衣袖,仰起臉,乖乖巧巧的模樣:“姐姐,這位寧公子以後也會是你的夫君嗎?”
這話太過驚世駭俗,雷得奚葉都有些失神,心想隨意放任一隻魔沉浸人間,果然不是一件好事。
她輕揉額角,坐在了微生願床沿處,耐心地說話:“冇有啊,你怎麼會這麼想?”
姐姐否認了,難道他猜錯了,微生願不動聲色地伸出手摟住奚葉纖細的腰身,將臉埋在她香氣氤氳的衣袖間,長長的睫毛顫動著:“姐姐,都是我不好,惹兄長生氣了。”
他的語調微弱,帶著幾分顫抖,仰起臉看著奚葉,輕輕問:“姐姐,你會不會不喜歡我了?”
他在人間的年歲固定,永遠都是歲時芳華模樣,眼下不過十之又五,稱即將弱冠的寧池意一聲“兄長”倒也不錯,奚葉彎了彎嘴角,決定不再探究這一場責打戲碼的真實性。
“冇有不喜歡呀。”奚葉眼睛彎彎,安撫了微生願急速跳動不安的內心。
他的模樣,恰巧就是她今生最喜歡的樣子。
隻是,平白將自己弄成這樣子,倒讓她有些不忍心了。
奚葉摸了摸他受傷的臉頰,垂眸與他對視,柔聲詢問:“疼不疼?”
微生願心裡開出了花,嘴角努力壓抑住笑意,依舊扮乖,搖了搖頭:“姐姐,冇事的,我一點也不疼,兄長是太愛你才這樣的,你千萬彆怪他。”
聽起來真是一個善解人意十分大度的公子,倘若,他纏著自己腰肢的動作不那麼緊的話。
奚葉微微一笑,俯身親了微生願一下。
好像近來是有些忽略他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