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慕之人 她冇有說謊
因是上元節, 趙郡李氏宅院廊下也掛滿了燈籠,微生願趴在玉石欄杆上,院子裡十分寂靜, 隻有假山濺落的流水潺潺。
少年睫毛纖長, 燈火映照在眼瞼投下了一片小小的陰影, 墨發披拂,整個人充滿了頹喪陰鬱的美感。
管家躡手躡腳走進院子,慢騰騰挪到少年身後:“公子, 打聽到了。”
微生願側過頭, 那張妖顏如玉的麵容隱在半明半滅中,眼神緩緩看過來,喜怒莫測:“如何?”
管家咯噔一下,公子的情緒從下午開始就有些低落,現下更是語氣難測,他瑟縮了一下, 雖很不想觸黴頭, 但還是低聲道:“奚小姐和寧府的四公子去逛上元燈節了。”
公子這幾日心情其實一直都很不錯,管家想也知道是因為三皇子離開上京奔赴北地的緣故。本來一切都好好的, 偏巧今晨公子見到家中裝扮起來,知道是上元節後急忙下了拜帖去邀請三皇子妃, 但竟未成行, 這才遣了他去查探。
微生願垂下眼, 神情晦澀。
那個該死的夫君走了, 但是姐姐身邊又有了一個寧四公子。
人間的名士公子居然也能做出纏著有夫之婦的行為, 好不要臉。
他委屈地轉過頭。
姐姐為了那個寧公子,都不和他一起玩了。
明明之前姐姐答應過他,不忙的時候會來找他的。
少年容色妖冶, 轉頭看著燈火籠罩下的假山池沼,夜色濃鬱,即便簷廊掛上了燈籠,也依舊有幽黑水氹目視不清。
那些被極力壓製的欲.望再一次復甦。
微生願的聲音輕輕的,眼神落在撞擊石塊始終不得出的一截水流上,嘴角勾起,是個愜然含笑的表情:“你去辦件事。”
公子吩咐哪有不從的,管家急忙躬下身恭敬道:“但憑公子吩咐。”
*
上元燈會一路遊玩,寧池意也在漸漸熟悉奚葉的喜好。
她喜歡可愛的物事,比之書,更擅長畫,因母親是醫女出身,對醫術也有涉獵……
他不動聲色記下。
當初奚葉曾說過兩人還很陌生,寧池意也希望借這段殿下不在的時間能與她變得熟悉。
不過今日月亮已經西沉,燈會也逛到了儘頭。
奚葉停住腳步,微風吹起她的帷帽,她屈膝行禮:“今日多謝寧小公子,我很高興。”
她又謝了他,而且她說很高興。
寧池意嘴角噙著一絲笑意,嗓音溫潤:“能得奚小姐開懷,是某之幸。”
他依然喚她“奚小姐”,奚葉彎起嘴角,與寧小公子告彆後上了停在巷尾的馬車。
徒留寧池意站在身後,靜靜看著她離去。
歸家路程便比不得來時的歡悅期待,寧池意靠在照壁上,神色沉寂,下馬車時才恢複了往日的從容風雅,邁步走入寧府,朝自己書房而去。
還未走到,小廝眼尖,瞥到了書房內那一點異樣的火光,急忙喊道:“公子,好像走水了!”
寧池意本還在想著往後幾日該邀請奚葉去做什麼,陡然被這麼一喊回過神來,看見火光變大,皺起眉,疾步朝書房奔去。
小廝也慌忙跟在後頭。
果然是走水了,許是出門時蠟燭未曾熄滅,被風吹倒落在了書頁上,頃刻燃燒,一路蔓延,眼下已經燒到了書桌上。
其他小廝仆役也見到了這燎燎火光,有機靈的連忙提著木桶去打水,還有的開始搶修那些還未被燒到的書籍,忙忙亂亂中,小廝拉著寧池意衣袖:“公子,火勢漸大,還是快些避開吧。”
寧池意蹙著眉本要轉身,眼神忽而落在書桌一軸熟悉的畫捲上,火舌嘶叫,彷彿下一瞬就要被吞冇,他的心跳頓住,血液彷彿都停住了流動,他甩開衣袖,直接衝進火場中。
小廝被嚇得呆住,反應過來也衝進去。
寧池意呼吸停滯,眼睛裡隻有那一卷畫卷,火苗越來越近了,他腳步更快,倏然探手抓起畫卷,絲毫不顧火光燒到眼前。
還好還好,她的畫還在。
雖然不解被好好收在庫房裡的畫為什麼會出現在此處,寧池意頭暈目眩,恍惚中又有一段自己從庫房取出來賞閱的記憶浮現,他搖了搖頭,腳步有些不穩。
小廝一個箭步衝上來:“公子!”
眼前的公子手都被燒傷了一塊,整個人恍惚不已,彷彿下一刻就要倒下,還好小廝早有準備,一把攙扶住,急忙將寧池意扶出了濃煙滾滾的書房。
火勢越發大,小廝止不住咳嗽起來,好在老爺夫人那邊也知曉了,更多的小廝提著水桶奔過來,一刻鐘後火光終於被撲滅。
奇怪的是,濃烈火光之下,隻有一張書桌被燒得乾乾淨淨,其他書冊並無大礙。
寧父和寧夫人聞訊也到了院中,一臉擔憂地看向神情有些不對的寧池意,小廝見狀喉嚨發緊,剛要跪地懺悔護主不利,卻被寧池意止住。
公子還是一如既往溫和:“無妨。”
他低頭看向手中的畫卷,緩緩笑起來。
她的畫還在就好。
一夜驚魂,等手上的燒傷包紮完畢,雙親又切切叮囑了許多離去,院子裡才恢複安靜。
寧池意站在書房前,這裡已經被打掃乾淨,新搬了庫房裡的一張木桌來,又擺上些書冊,一切和之前毫無兩樣。
秀美風雅的公子低頭看向手上的白紗布,皺起眉。
他真的把奚葉送他的畫卷收進庫房了。
*
北地兩軍交戰如火如荼,上京臣民的生活也在繼續。
奚葉近來大多在府中練箭,或是寫字或是作畫,日子平和不已。
難得有一日風雪儘滅,日頭高照,溫度也比先前暖和不少,三皇子府久未有人來訪的院門再一次被叩響,進來的是一襲盛裝的謝燕。
奚葉正拉開弓,見謝燕進來驀地鬆開弓弦,將箭矢與箭弓都交給了身旁的薑芽,朝謝燕走去。
她的眉眼彎彎,嗓音也很悅耳:“公主殿下來了。”
謝燕眼神複雜地看著眼前的三嫂,她的語調依舊溫柔,眉眼也盈盈,和從前並無兩樣。
但謝燕已經不會如當初那樣天真了。
起碼,奚葉現在也不叫她“燕燕”了。
謝燕經曆了驟然驚變的和親一事,已如驚弓之鳥,對身邊的任何人都失去了信任。
她成日將自己關在寢殿裡不吃不喝,人消瘦了不少,直到嘉鈺長公主入宮來看望,謝燕才從那種驚恐的境地裡擺脫出來。
也是那一天,謝燕才從嘉鈺小姑姑那邊得知是奚葉讓她拿著聖旨進宮為她求情,但她不解為何事發多日奚葉始終未曾與她見麵,今日才尋上門來。
兩人都屏退了身邊伺候的人,對坐廊下,奚葉一如既往為謝燕斟了杯茶,推到她麵前,聲音柔和:“喝吧。”
謝燕沉默著喝了一口又放下,她捏緊自己的衣袖,抬頭直直看著奚葉:“你想要我做什麼?”
那樣費心費力拿到一道空白聖旨,又說動小姑姑進宮求情為她贏得迴轉之機,三嫂,她的三嫂究竟想要她做什麼?
奚葉垂眸一笑,避開了謝燕的灼灼視線,語調緩慢:“燕燕,我曾經問過你一個問題,是否知道楚衛將軍。”
三嫂又叫自己“燕燕”了,謝燕屏住呼吸,聽奚葉緩緩道:“你熟知楚衛將軍的故事,自然該明白,想要保全一己之身,就要成為至高無上,如此,才能立於不敗之地。”
奚葉話裡的意思已然說得很直白,謝燕心中掀起驚濤駭浪,不由喃喃道:“可是,可是我還有好幾個皇兄……”
皇兄們之間的齟齬,謝燕不是不知道,但她隻是公主之身,鬥爭波及不到她,也便一日日忽視過去。
現下,如果要讓她也如這般,謝燕想她恐怕一時半會很難做到。
麵前的三嫂笑了,明眸皓齒,十分美麗,她撫了撫衣裙莞爾道:“燕燕何須如此呢。”
她需要謝燕做的,自然不是捲入宮廷爭鬥,畢竟這場爭鬥裡人人死得乾乾淨淨,隻剩她卓然出眾的夫君。
她需要的,僅僅是謝燕成長起來,活下去,活到那一天。
謝燕聽不懂,但不妨礙她領會到奚葉的意圖,她原本嬌豔的臉頰近來清減不少,襯得眼睛更大,她有幾分惶惑地問:“那三哥呢?”
三哥是三嫂的夫君,她,她為什麼不願意三哥登上帝位,而要選擇這麼曲折的一條路……
奚葉摩挲著茶盞,聞言對謝燕微微一笑:“也許,你三哥會直接死在北胡呢?”
*
寧池意手上疤痕褪去,肌膚如新的那一天,他纔敢邀請奚葉一同遊玩,那一次之後,兩人回到了相邀便赴約的簡單日子。
與她出行的日子總是十分愜意,他與她誌趣相投,有許多可以談論的話題,從風亭雅苑出來的時候,寧池意鼓起勇氣詢問:“不知奚小姐近來心意可有改變?”
麵前的女子一襲柔蘭裙裾,渺若塵煙,聽得他這一問眨了眨眼,彷彿在慎重思考。
寧池意不由停住呼吸,立在雅苑垂花門邊,腦中一片空白。
見一向從容淡定的寧池意這般認真地看向自己,奚葉“撲哧”一笑,抬手碰了碰清雅公子的臉頰,嗓音溫溫柔柔的:“寧小公子,從來都讓我心動。”
她冇有說謊。
待字閨中時,她當然也有過少女憧憬,那時上京世家公子眾多,長門街寧府那位十分出眾的四公子,她自然也見過。
殿下曾經問過她閨中是否有思慕之人,她當然有,這思慕之人現下就站在眼前,同之前多次相邀一般,如天上月,皎潔清輝。
隻可惜,那些少女心意早就湮滅在了漫漫長河裡。
玉樹瓊枝的風雅公子,手腕奇佳,協助殿下步步登上高位,成為內閣首輔,然後毫不留情漠視她的求救。
她依舊喜歡他的秀雅容貌、從容氣度、妥帖行事,隻是,她不太想原諒他的漠然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