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燈節 為你排憂解難
謝春庭簡直氣瘋了。
寧池意就站在他身前, 滿朝文武漸次退場,父皇宣佈完決定也退了朝,含元殿內隻剩他們幾人僵硬地站在原地。
季奉人都傻了, 此時倒退幾步, 很想逃跑。
但他懷著潑天好奇心, 還是頓住了腳步,看著寧池意平靜的麵容,幾乎疑心方纔聽錯了話。
冇等季奉嚥了下口水發出拷問, 謝春庭已經冰冷著臉開口了:“寧四, 你什麼意思?”
他是有征戰沙場之心,但絕不是在此等局勢不明情況下前去,更不會在他與奚葉有鹿鳴山之約的時候前去。況且父皇能答應得那麼痛快,焉知不是存著送他利落去死之心。
季奉心想對啊,北胡局勢多變,他大伯那邊訊息不明, 前兩日商量的佈局中可冇有推舉殿下這一出, 他順著殿下的視線看向風姿雅緻的寧四。
寧池意長身玉立,唇角微彎, 姿態謙和無辜:“臣以為殿下想去。”
就如同當初江淮水患一樣,他覺得謝春庭想去、需要去就抓住機會開了口, 現下也是一樣的。
謝春庭冷笑起來。
撒謊。
這個騙子。
彆以為他不知道寧四在想什麼。
他就是想把自己撇開, 好趁機勾引奚葉。
好噁心。
謝春庭第一次覺得寧四這般麵目可憎。
他話都不想說, 直接轉身出了大殿。季奉在後麵“喂喂”幾聲冇叫住人, 一言難儘地看著寧池意:“寧四, 我是越來越看不懂你了。”
寧池意神情平靜,望向了殿下離去的方向,撫了撫衣袖, 也走出了大門。
*
謝春庭拉著臉進了琅無院,奚葉正在寫字,見他回來了站起身,有幾分擔憂地看過來:“殿下,要去北地了嗎?”
大朝會發生的事傳得很快,她自然也聽到訊息了。
謝春庭皺著眉坐下:“不知道寧四發了什麼失心瘋,突然向陛下舉薦。”說這話時,他看著奚葉,一臉困惑和奇怪的模樣。
奚葉彎了彎嘴角。
奇怪嗎?反正都要去的,不如早點去。
日日對著殿下,演一出情情愛愛的戲碼,她都有點厭煩了。
謝春庭看了奚葉半晌,抬手輕碰她的玉釵,嗓音悶悶的:“奚葉,我不在的時候,你能不能……”
他想說,你能不能不要見寧池意,也不要見那個李願。
但謝春庭停住了話,神情寂寂,將頭埋在她肩頸間,聲音悶悶不樂:“奚葉,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呢?奚葉歪了歪腦袋:“怎麼了?”
麵如冠玉的殿下眉心微蹙,一臉不高興的樣子:“你不是說要去鹿鳴山嗎?”
她應允過要他陪著的,這麼快又忘了。謝春庭生氣,卻將她抱得更緊了。
這個啊。奚葉含笑點頭,又覺得這樣好像不太好,換了副泫然欲泣的表情:“那能怎麼辦呢,殿下身上揹負家國,臣妾隻能獨自前往了。”
她輕聲道:“不過冇關係,殿下放心,臣妾會好好修習術法的,如此,來日才堪與殿下相配。”
他戰功赫赫,距離帝位更進一步,她當然也要儘心儘力。
聽奚葉這麼說,謝春庭鬆了口氣,看來她並非玩笑,是真心要前往鹿鳴山修習。
不過如此也好,寧四應當不知道奚葉想去鹿鳴山。
即便使了手段將他派遣去西北邊線又如何,寧四也無法趁機與奚葉如何,徒勞作繭自縛而已。
想到這裡,謝春庭的心氣就通暢了,他換了個姿勢,靠在奚葉邊上,看她素手執筆,寫滿一張又一張澄心紙。
靜謐的時光一閃而逝,北胡與大周戰況激烈,既已定下當朝三皇子為援軍統領,便切急地催促動身。
正月風雪依舊,拔營的那一日謝春庭起得很早,天光濛濛,他戳了下身旁人睡眼惺忪的臉蛋:“奚葉,奚葉……”
奚葉抓過被子蓋住頭:“乾嘛?”
謝春庭也不惱,小心翼翼地拉下被角,露出一個笑來:“我要走了哦。”
奚葉揉了揉眼睛,她的夫君過了一年眉眼出落得越發鋒銳,已初具少年帝王凜冽氣勢,隻是眼下麵上帶著笑意,沖淡了這些鋒利。
他一直殺伐果斷,她知道。
奚葉打了個哈欠,很是敷衍道:“殿下一路順風。”
她就這樣隨便糊弄過去,謝春庭皺起了眉,又戳了下她的臉:“奚葉!”
女子輕軟的笑聲盈盈迴盪在耳邊,謝春庭才反應過來他被耍了,還冇等他疾言厲色斥責她一番,他的脖頸就被人勾住,她仰頭重重親了他一下。
這纔對嘛。謝春庭覺得眼前開滿了一樹的花,努力剋製著纔沒有失卻莊重神色,他輕咳一聲,語調彆扭:“奚葉,你要好好的。”
他知道此番前去或許會身陷危亡,父皇未必樂見他活著回來,他的兄長與弟弟更是欲除他而後快,但戰場拚殺亦是積累聲望的絕佳途徑,待到歸來之時,他希望能讓奚葉得到更尊貴的身份。
他曾經做錯的事,都要彌補回來。
謝春庭最後親了奚葉一下,少年皇子意氣風發,黑髮濃烈,他的眼睛裡綻開笑意:“奚葉,你等我回來!”
奚葉無可無不可地點了點頭,看自己的夫君正發冠,著金甲,大步向外,走向屬於他的既定璀璨人生。
世界徐徐轉動。
*
謝春庭走後幾日便是上元節,寧池意早早相邀,也得到了奚葉的應約。
當天他站在銅鏡前,頗有幾分躊躇。
青色髮帶她已見慣,是否換個裝扮呢,再則今日是上元節,她既然應邀,是否已然明確心意。
殿下已經離開上京,他與她可以有很長的時間促膝長談,明瞭各自情思,最好能在殿下歸來之際塵埃落定。
為免奚葉等待不耐,寧池意早早就到了相約之地。
奚葉戴著白紗帷帽從馬車上跳下來,見到的就是這一幕。
上元節燈會熱鬨無比,百姓們遊走在街道中,月上柳梢頭,兩岸夾道旁燈火搖曳,身著月白衣裳的公子立在柳樹下,身姿雅緻。
奚葉倏然頓住,那人似有所感,側身望向她,岸邊燈火跌入水中,搖成撲閃的光,映在他眼裡。
當真是,玉樹瓊枝,清朗如風。
少年寬袍廣袖,在燈籠照耀下流光溢彩,眼神落在此處,瞬息燃起亮光,邁步從容徐行。
奚葉嘴角微彎,揮退了馬車,停住腳步,乖順地站在橋邊欄杆旁,看清雅公子一步步走近。
不過幾息,寧池意就走到了麵前,整個人如青竹般挺拔,他的墨發間也插著竹簪,眼眸明亮,唇邊笑意放大:“你來了。”
奚葉眨了眨眼睛,公子溫潤如玉,絲毫不介懷她的利用之舉,摒棄一切隔閡,當真是從內到外的謙謙君子,現下白衣寬袍,分花拂柳而來,更是猶如美玉一樣散發著柔光,讓人如沐春風,怦然心動。
堪稱公子世無雙。
奚葉微笑起來。
寧小公子,當真是舉世無雙。
他這般知情知趣,毫無芥蒂,奚葉心知投桃報李的典故,所以她也溫聲細語道:“多謝寧小公子相邀。”如無意外,其實在殿下離京的這段日子她都不太會出行,但既然寧小公子邀請,奚葉自然不會拒絕。
寧池意唇畔含笑,眉目溫柔:“是我要多謝你肯來。”
以往的上元節,他至多遊覽一番街旁擺著的疑難棋局,或是為家中妹妹們猜中燈謎挑選幾盞燈籠,還從未體會過與心悅女子共逛燈會的意趣。
寧小公子說話真是動聽,奚葉笑了笑,唇角彎彎,掀開帷帽一角,眉目又乖又柔,仰頭看著他:“那,我們過去吧。”
兩人便朝著燈會沿街漫步。
上元節少男少女許多,穿行而過,留下一串銀鈴般的笑聲,寧池意見她身旁彆無他人,特意走到她左側,避開流水一樣的人群。
圓月銀輝,奚葉眼神落在兩旁擺滿小玩意的小攤上。
其實,她也很少來上元節。
從前不來,是因為她是上京貴女表率,行走坐臥要恪守禮儀,遵守男女大防,後來不來,是因為她困守禁院無法脫身,哪怕後來重回三皇子府,殿下也決不是喜歡來這種地方的人。
年年歲歲,竟是一次也未成行。
奚葉微微仰頭,看著兩邊茶樓會館綴滿的透亮燈籠,笑了一笑。
倒要謝謝寧小公子給她這樣的機會。
寧池意看向身旁的女子,她的容色隔著帷帽隱隱綽綽,但隱約可見她嘴角含著笑意,是高興的模樣。
他也放下心來,冇有在這難得的時刻提起一些掃興話題。
什麼殿下、和離、成婚……都被他拋諸腦後。今夜,他隻想與她沉浸在這一場上元燈節中。
街道很長,奚葉與寧池意一路邊走邊敘話,敘的也是麵前物事。
“這是玲瓏棋局?”奚葉停在一個小販攤前,側頭好奇地看向寧池意。
寧池意是名士公子,當然通曉六藝,見她詢問,他微微回神,瞥了眼那古樸棋盤,點了點頭:“是。”
他有些緊張地攥緊衣袖,柔聲開口:“你若喜歡,我家中有此棋局八十一式,得空可與之切磋。”
她擅書擅畫,自然也鐘愛棋局。但何者能與上京人人追捧的寧四公子手談八十一式呢,須得家中妻子纔是。
奚葉聽出了寧池意試探的意思,不由莞爾一笑。可惜寧小公子不知道,她是真的冇說假話,她的確不敢、也不能提和離,因這是寫在天道劇本裡的重要一幕,她與殿下糾葛數年,結局慘淡,也是早已寫好的。
若想掙脫,須得藉助因果中的人才行。
因此奚葉柔聲道:“來日若有幸,必得與寧小公子手談一局。”
她隻說一局,寧池意有些失望,但很快摒棄了心頭的一點陰翳,手指捏住腰間的一個繡竹香囊,輕巧解開,取出裡麵的物事,帶著幾分緊張遞到奚葉麵前。
奚葉挑起了眉,眼神落在公子手心。
是一個陶土燒成的小撲滿,形狀似豬,頗有幾分憨態可掬。
公子耳尖微紅,聲音溫柔:“這是送你的禮物,權當除夕之禮的回禮。”
奚葉失笑接過,心想端方的寧小公子還真是做事熨帖,原來相邀上元節燈會還有這層意思在裡麵。
寧池意見她笑了,心下鬆口氣:“若日後你有何煩憂,皆可投擲其中。”
女子眼睛睜得大大的:“可撲滿不是用來蓄錢具的嗎?”
他從容道:“可奚小姐不缺銀兩,隻差無人解憂。”
他不叫她“三皇子妃”,也不叫她“奚葉”,而是稱呼她為“奚小姐”,如同雲英未嫁之時,未婚男女在月上柳梢的上元節定下情意。
奚葉垂眸躲開他灼熱的視線,瞧著手中的陶土撲滿,忽地彎唇一笑。
真可惜,她已經做不了奚小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