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裙之下 認清萬物
遠都大將軍的叛逃對於大周來說是一個禁忌。
生不能提, 死也要忘的禁忌。
故此,即便幾位老臣已經敏銳察覺到了北胡王的意圖,在此番情況下, 還是識趣地保持了靜默。
建德帝的眼神黑沉, 積聚著風暴, 他慢慢地開口:“北胡王,想要朕的哪位女兒去和親啊?”
謝春庭倏然抬起頭。
那位內廷總管太監肖福已經顫顫回答:“北胡王,指定要大周的嫡公主。”
大周的嫡公主隻有一人, 那便是中宮皇後養育的玉寧公主, 謝燕。
*
西北邊境驚天钜變,人人岌岌可危,現下稍有門路都在探聽皇宮情報。等到北胡暫停休戰要求和親的訊息從宮內傳出來,大家麵麵相覷。
北胡王尚在,這和親竟是要如花似玉的大周公主去配那枯槁老人,焉知不是羞辱。
但眼下北胡勝勢, 大軍壓境, 停在鑊耳口之外,大有一副“敢拒絕就攻城”的氣勢, 臣民議論紛紛,私下也在揣度帝王意思。
於是前所未有的端月初一朝會也便在提心吊膽中召開了。
這一場朝會異常漫長, 從正午一直到黃昏, 直到最後一錘定音, 皇城大門纔打開, 紛湧的臣子如水流傾瀉, 延展進了上京的大街小巷。
帝王已經做出了裁斷。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玉寧公主, 朕之愛女也,係中宮教養,身份貴重,自幼聰慧靈敏,旦夕承歡朕與皇後躬膝下,今公主年已豆蔻,恰北胡求親,朕承聖母皇太後慈旨,成兩國交好。佈告中外,鹹使聞之,欽此。”
*
夜色沉暮,謝燕站在皇城高樓上,俯視著上京的萬千燈火。
白日裡的喧囂如當頭棒喝,打得她神魂俱滅,眼下一切塵埃落定,她的心倒是跳得不那麼快了。
謝燕抬手捂住自己的心口,忽地笑了。
難怪三嫂說要成為高祖。
這樣身如浮萍被宰割的命運,恰如開國戰功赫赫的楚衛將軍,也如被唾罵至今的小姑姑。
大朝會為何會在正午召開,那是因為嚇傻了的玉寧公主闖進了她父皇的寢殿,淚如雨下,苦苦求告,逼得臣子紛亂迴避。
那一場哀怨哭訴中,隻有幾位皇室子弟留在寢殿聽完了全程。
謝燕的麵色蒼白。
她平常尊敬的兄長說要她擔起身為公主的職責,她孺慕的三哥沉默著避開她的視線,乃至在她泣涕漣漣中趕來扶起自己的母後,也是一臉難色。
母後歎了一口氣,拉著她走到父皇的榻前,跪倒在地:“臣妾教養無度,縱得玉寧如此不識禮數,求陛下責罰。”
向來寵愛她的父皇眼神不看她,隻是淡淡道:“你帶玉寧下去吧。”
謝燕的淚痕還掛在臉上,沾濕了白狐裘,她木然地被母後拖下去關在寢殿裡,看日色流轉,黃昏來臨,歲月遲暮。
她想了很久,覺得自己錯了。
自古以來,公主和親以換取兩國休戰的例子比比皆是,她食俸祿,得嬌寵,理應在國難當頭百姓最需要她的時候站出來。
不站出來的後果她也看到了。
嘉鈺姑姑一生困守公主府,被萬人唾罵身為公主之尊卻不思衛國之道,謝燕想她今朝若堂堂正正同北胡和親,將來史書工筆,也能讚她這個公主一句“節義”。
在冷靜下來之後,那些籠罩心頭的恐慌也在慢慢平息,驛站奏報一封接一封,即便冇有親耳聽聞,謝燕也能想象到邊境的慘狀。
那是大周的子民。
她不可以這麼自私。
謝燕的眼神望向了更遠處,遠山青黛,被白雪覆蓋著山尖,一切都靜得不成樣子。
最親近的侍女抬頭看了她一眼,低聲道:“公主,你想哭,就哭出來吧。”
謝燕搖了搖頭,哭早已哭過,命運已經落定,再失了禮儀任性嚎啕大哭也改變不了什麼。
“我隻是,有一些害怕。”她的手抖起來。
少女懷春之時,她也曾想過未來父皇會為她擇一位怎樣的夫婿,或許是容色過人的探花郎,又或是端正守禮的朝中直臣,再不然,其實隨便從士族中選一位美貌青年也不差,反正父皇是鐵了心要收拾士族。
但她冇料到,在她豆蔻梢頭的年華初初,世界改天換地,告訴她,對不起,尊貴的公主殿下,你想錯了,你的既定命運是嫁給一個能做你爺爺的老頭子。
謝燕勾起唇冇有哭,反倒笑了笑。
人生,真有意思啊。
*
謝春庭很晚纔回府,回來的時候他還特意輕手輕腳放慢了步伐,冇想到本該吹熄燈燭的琅無院燈火通明,院門大開,奚葉站在正廳中,手中拿著張弓,隨意搭上弓矢射著玩。
她冇有睡覺,一定是在擔心玉寧吧。
謝春庭蹙起眉,西北局勢驟變,北胡迫脅,乃至季家那邊傳來的驃騎大將軍季有揚親筆血書,也在陳述局勢之嚴峻,當下他實在無法想出辦法來,隻能沉默以對。
但他冇想到父皇的決斷會來得那般快。
他回想之前的奏疏,意識到西北的不對勁或許從那場入冬以來就冇停過的大雪就開始了。
北胡故意在秋日之際詐降,引得燕老將軍深入祁連山,算準有了這樣大的功勳燕老將軍勢必不願拱手讓人,一定會駐紮失複國土以待春耕。大雪數尺,北地冷酷,大周兵力消耗,又兼兩位將軍內訌,北胡算準時機一舉出動,打得大周措手不及,局麵被動,以致又複現二十多年前兩國形勢。
和親。謝春庭的神色難看,北胡王竟然敢提和親。
他走上了台階,奚葉見他進來收起了弓,臉色淡淡的:“陛下心意已定了是不是?”
聖旨昭告天下,大周已經知曉了玉寧公主將要和親之事,謝春庭看著麵前有些不一樣的奚葉,心裡輕歎一口氣:“是。”
看著奚葉的神情冰冷,他不由開口安慰:“你不要擔心,事態或許會有轉機也說不定。”
他在等驃騎大將軍季有揚的最新訊息。
季有揚駐紮北地多年,手下秀林軍驍勇善戰,即便在北胡大軍突襲下損耗萬眾,也依然還有反轉之機。包括那位被打破防線的燕老將軍也仍然不肯敗退,在西北一脈苦苦掙紮。
大周好兒郎眾多,未必會在這一戰輸個透徹,以至於要奉獻公主和親換得止戈。
奚葉聽了他的安慰,轉過臉來微微一笑。
事態當然會有轉機,畢竟有殿下出馬,北胡又如何,不照樣節節敗退,輸得落花流水,多年隱忍籌謀付之東流,叫全世間看了個大笑話。
但那不是當下的事。
當下的事,是嬌縱的玉寧公主在北胡要求下和親,北胡退居三十裡劃定邊線,不過十數日就撕毀盟約,將玉寧公主屍體丟在軍前,任由馬蹄踐踏。
大周受辱至此,奮力迎戰,又有三皇子請纓奔赴戰場為妹報仇,血濺北地,驅逐北胡。大周安定後,民間擁護三皇子之聲越發盛大。
“北胡不會休戰的。”奚葉如是說道。他們隻是為了報當年羞辱之仇,纔不是真心求和。
謝春庭不是不明白她的憂慮,但對她這樣篤定的話還是有些不解。北□□使節求和言辭懇切,又有使書為證,玉寧和親之後無論如何都可以贏得一息喘息之機。
這一息,已然夠季有揚反應過來抓住機會。
奚葉看著麵前的殿下眉眼微蹙,他的心裡是大國,是博弈,是攫取,是兩軍交戰如何謀得利益。
還真是無情的天道之子呢。
奚葉垂眸,手中還抓著最後一支冇有射出去的羽箭,羽箭閃爍金褐微光,圍繞在裙襬間,她彎了彎唇。
國破山河,士大夫高義,將沉甸甸的河山壓在一位柔弱女子身上,國之大格,原在女子羅裙之下。
奚葉丟開了羽箭,那些肉眼也很難分辨的微光幽幽閃爍,被冷風一吹便飄遠了,飄出了琅無院,也飄出了上京街道,一直飄揚到萬裡之外寒霜冰地上。
她的目光悠遠,眸中經綸轉動,像是望向了遙遠的將來。
謝望澈會死,謝嘉越也會死,建德帝到最後隻能傳位於殿下。
這樣,他纔是人間最至高無上的存在,帝王之尊,領禦天下,與他的皇後受萬民朝拜,儘享供奉。
但這樣怎麼可以。
她想啊想,很認真地想該怎麼辦,怎樣在天道寫好的劇本中換一條支流進來,她想了很久,終於想到了合適的人。
謝燕。
這個被建德帝如珠似寶愛重的玉寧公主,這個去北胡和親很快被折磨致死的大周公主,她身居高位,身份尊貴,她不是謝春庭要除掉的對象,他不會防備自己柔弱的妹妹。
隻有她,是適合執掌大周的最佳人選。
她為她爭取到了一息之機。
這一息之機,也是奚葉必須要爭取到的。
嘉鈺長公主連夜帶著那道寫了字的空白聖旨進了宮,與她的皇兄徹夜長談,抑或說爭吵,清晨霧凇水汽未落,嘉鈺長公主疲憊地走出殿外,以為那個天真的侄女這一次勢必無法逃脫。
卻正是在此時,已經被打得一敗塗地狼狽不堪的燕老將軍從北胡大軍後方突襲,以神兵利器屠殺胡騎無數,北胡自認勝券在握的局勢頃刻反轉,不得不麵臨兩麵夾擊,王帳震怒,再遣良兵利馬,交戰態勢依舊膠著,但好在不若先前那般急迫。
也因此,那切峻的和親,在新舊聖旨的碰撞下,也便可以緩上一緩了。
上京的氣氛稍微鬆泛了一些,但每日的大朝會依舊雷打不動,謝春庭早早就入了宮,偌大的琅無院隻有奚葉一人。
奚葉靠在椅子上,用潔白的帕子捂著唇不停咳嗽著,點點鮮血若紅梅濺灑出來,頃刻染濕絲絹。
這段時間她日夜趕工,鍛造出融合了金木之力的神臂弓,又藉由五行之力的力量,將這神臂弓運送到北地邊線,那位一蹶不振強撐一口氣的燕老將軍身邊。
燕老將軍做得很好,他成功洗刷了長存於身的恥辱,往後北胡一戰停歇,世人除了讚頌三皇子英明神武,驃騎大將軍驍勇善戰,也會記得這個功勳等身不認敗的老將軍。
那些榮光,不再獨屬天道之子一人。
就如江淮水患中,奚葉一定要讓邵雲鳶撕下來一塊肉。
她不能眼睜睜看著殿下大道圓滿。
此局較之江淮水患更為無情,起碼邵雲鳶冇有失去,隻有得到。
但謝燕失去了太多。
光線落在奚葉身上,靜影沉璧,她捂住疼痛的心口,淺淺笑了一笑。
奚葉的時間不多,無法真正去做好一個帝師。但無論如何,她要替謝燕剪去不合適的枝葉。她要讓謝燕看清楚,她的父親、母親、兄長、朋友都不是依靠。
謝燕必須學會孤身一人走下去。
她必須認清萬物,即便是以這樣殘酷的方式,這樣她才能挑起天道摧毀過境後凋敝的世界。
至於與寧池意的相約,奚葉想她很快就會聽到訊息了。
果不其然,今日大朝會議論北胡局勢,曾推舉三皇子奔赴江淮治理水患的新科狀元郎,再度故技重施,舉薦三殿下為統帥,親赴戰場,滿朝文武嘩然,陛下卻很快應允,讓人幾乎疑心陛下是否有立太子之心,不然何以重任都交付三皇子一人身上。
這些紛亂都阻擋不了三皇子奔赴北地的進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