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筆血書 你敢不敢
歲月流淌, 一眨眼就到了大周的除夕佳節。
家家戶戶張燈結綵,三皇子府也掛起了大紅燈籠,奚葉坐在窗前, 看透亮的燈籠隨風旋動, 眼睛彎彎。
真漂亮, 像極了她的新婚之日。
謝春庭邁入琅無院,即便心情不甚好,見到奚葉仰頭專注盯著懸掛燈籠的一幕也笑了。
他穿著貴重的金絲滾邊衣帛, 頭戴芙蓉冠, 自琅無院廊下走來,腳步輕輕地邁入殿內,似乎怕驚擾了窗前的人:“你在看什麼?”
奚葉轉過頭來,冇有回答他的問題,反而有些關切地詢問:“殿下似乎有些不高興?”
她看出來了。謝春庭身形一僵。
但她那樣聰明,自然是看得出來的。
他抬手解開身上沉重的冠衣, 一大早隨父皇祭祀, 恭肅場麵,半分也不容有誤, 且還有兄弟手足的明槍暗箭,當真是令人疲於應對。
年年如此, 歲歲如此, 宮廷爭奪向來這般無趣。
謝春庭吐出一口氣, 坐到了奚葉旁邊, 清晰鋒利的下頜擱在了她單薄的肩頭, 他攬她入懷,疲倦地閉上了眼睛。
煩惱的事情有很多。
先前他曾吩咐下屬將一些朝臣陰私告知於範陽盧氏和清河崔氏,他們也的確識情識趣, 很快就將那些位置上對應的大人拉下馬,換了自己人上去。
這是一場交易,謝春庭相信他們能懂。
士族想要藉著攀附皇子來穩固地位,謝春庭允諾了士族的攀附,也給出了對應的回報。
這本是皆大歡喜的事。
偏偏,這幾日纔剛走馬上任徐徐頂替了朝中臣子的幾位士族子弟突然被人打斷了腿,深更半夜丟在府院前,冰天雪地躺了許久,一大早才被人發現,幾乎半死。
範陽盧氏和清河崔氏像得了失心瘋一樣,連連逼問這是否是他禦下手段故意為之。
簡直荒謬。
他如果不喜士族攀附,從一開始都不會給他們眼神,如同被徹底冷落的趙郡李氏。
一群蠢貨。
但謝春庭近日派人細細查探,始終未查出是何人使了這等陰險手段嫁禍於他,加之父皇始終猶疑不決,用他而又忌諱他。
謝春庭眼皮直跳,不知為何心中總有不好的預感。
好在奚葉一如既往溫柔嫻雅,她靠在他懷中,把玩著他的手指,語氣柔和地安慰:“殿下不要不高興。”
謝春庭“嗯”了一聲,輕嗅她發間的香氣,想起什麼問道:“今夜的宴飲你不去對吧?”
奚葉早在前兩日就和他說了近來身子不適,想留在家中休息。恰巧謝春庭避諱寧池意,也不想她去,兩廂契合,他十分樂意十分痛快地答應了。
室內炭盆燒得正旺,奚葉懶洋洋彎唇一笑,給了他肯定的回答:“是呀。”
不去就好,謝春庭放下心來。他偷偷冷哼一聲,倒要看看寧四今夜會作何等模樣。
但顯然謝春庭是多想了。
除夕盛宴,君王與朝臣同樂,寧池意同其他臣子一般叩拜上座帝王,表情淡然,八風不動,像是褪儘了先前的逾矩失禮,一如往日從容風雅。
謝春庭雖然心中納悶,但少了一個暗中覬覦自己妻子的人,他當然樂見其成。
至於另一個,他不動聲色地往士族坐席中看去,那個令人厭憎的趙郡李氏子弟似乎也察覺到了他的目光,毫不避諱看過來與他對視,過於妖孽的臉龐上浮現出一個瞭然、挑釁的笑。
謝春庭皺起眉,手指收緊,捏住手中的酒盞,冷笑起來。
這無禮少年竟還死性不改。
他仰頭飲儘烈酒,心中的怒火一簇簇燃燒,偏生對著這少年,他實在無法直白與奚葉告狀。
謝春庭已經察覺到了,奚葉對著這個年輕的少年真的有一絲不一樣,她甚至親口讚過他美貌。
很美貌嗎?謝春庭黑眸幽深,冷冷地盯著他。凡胎肉骨,妖孽皮相,究竟哪裡入了她的眼。
但今夜是除夕,謝春庭纔不會傻到在今夜與奚葉生出隔閡,故而即便那少年挑釁,他也還是大度忍了下來。
誰讓他纔是奚葉的夫君呢。
他們都是在嫉妒。謝春庭不屑地冷哼一聲,散了席就迫不及待跑回府,連謝燕在他身後說要相贈除夕禮物也顧不上了。
但回了府才發現奚葉已經早早睡下,睡顏安靜,流水一樣的墨發散開,鋪在雲錦被緞上。
她冇有等他回來,謝春庭心下失落,又想起她身體不適,那點子悶氣也就不知不覺散了。
他坐在床榻前,奚葉睡得正好,燈燭掩映下,她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了一片小小的陰影,殿內寧靜,隻有他與她淺淺的呼吸聲。
謝春庭緩緩收緊手。
可是,他的禮物還冇有送出去呢。
謝春庭垂下眼,眼神落在手心攥著的一朵玉雕芙蕖上。這是他同上京頗有盛名的玉料師傅那邊學來雕刻出的。
母妃素愛芙蕖,曾告訴他日後若有心愛女子,便以芙蕖相贈。
他曾經送過奚子卿一條芙蕖手帕,後來被毫不猶豫棄擲。那一場情意的結果很慘淡,但謝春庭現下向來卻覺得慶幸。
他已經認清了所愛之人,這一次,不會再錯了。
上京遠處已經有煙火升空,一簇接一簇,家家戶戶都在慶祝這難得的一日,數不清的煙火在黑寂的夜色間綻放出五光十色的豔彩,驅散了這寒夜的冰冷。
謝春庭抬頭認真地看完了所有的煙花。
他認真地記住了每一束煙花的模樣,他想,這樣才能在明日仔仔細細告訴奚葉,她冇有錯過任何一束煙花。
世間所有的美好,他都想捧到她麵前。
但謝春庭冇想到,就連這樣簡單的願望也無法實現。
建德十九年端月初一,在上京乃至大周所有人都沉睡在夢鄉之際,遠方轟響,邊關急報如飛雪一般紛至遝來,一封比一封急峻,筆筆血書,哀鳴不已。
北胡詐降!
北胡反!
北胡攻城掠地,南下數十裡!燕老將軍防線已失,北胡直入祁連山屯堡,漫天大雪,除夕年節,趁其不備屠戮秀林軍萬眾,火燒連營,驃騎大將軍且戰且退,堪堪守住國線。
求陛下裁斷!
建德帝被肖福從睡夢中叫醒的時候,幾乎疑心自己出現了幻聽,要不然,怎麼會有這麼誕妄的訊息傳進來。
但肖福和所有服侍的太監、宮女都跪倒在地麵色如土,有那膽小的甚至已經忍不住垂淚啼哭。
國破山河,遠都將軍之禍曆曆在目。
建德帝麵色鐵青。
他執掌的大周災禍頻發,無一日安寧。
江淮水患纔過去半年,西北失而複得的土地又被奪走,那原先以為天大喜事的大戰,最終都白白做了衣裳。
儘皆空歡喜。
天亡大周,天亡大周!
是天存心要亡他大周國祚!
建德帝麵無表情,緩緩掃視過殿內齊齊跪倒在地的眾人,天色還灰濛著,遠未到臣子上朝時間,而且,今日是正月第一日,大周舉國上下都在休沐,但他似乎已經聽見了遠處宮門洞開,紛至遝來的腳步聲正在快速接近。
臣子們又要指著鼻子讓他下罪己詔了。
建德帝如是想道,心口一窒,“噗”一聲吐出大口鮮血,白眼一翻,整個人向後直直栽倒,殿內尖叫聲刺耳,掀翻了整座皇城。
建德帝昏迷的訊息從宮內傳出來的時候,北胡叛亂的奏報也傳滿了整個上京,人人驚懼不已,上京街道亂作一團,再不複昨夜除夕歡慶喜悅。
謝春庭更是在第一時間入了宮。
北胡蟄伏許久,來勢洶洶,胡騎兵馬直接撕開防線之口,劍指上京,過臨域山、劍門關幾道,便可直入大周國都。若無驃騎大將軍苦苦支撐,現下臣民們已要奔逃四散,重回大周開國臨安地界偏安一隅了。
奚葉醒來的時候已經天光大亮,三皇子府內的仆從尚好,還能保持一絲理智,薑芽也在竭力控製局麵,見奚葉醒來還能扯出一抹笑:“大小姐醒了。”
但奚葉已經從她的眼神中知曉了一切。
北胡,真的反了。一樣的此時此刻,一樣的乍破驚變,一樣的人心惶惶。
奚葉甚至笑出了聲,那笑意幽寒,簡直失卻了她一貫的溫柔麵目。
意料之中嘛。
她也算總結出天道書寫劇本的規律了。凡有利於殿下的皆保留,凡不利於他的皆改變。
冇了宋林,就會有江淮水患。
士族依舊攀附,西北叛亂如約而至。
未來種種大的走向,恐怕也不會變。
不過倒也無所謂。
天道執意要唱這場戲,她一個小小女子能怎麼辦。
自然是,乖順服從咯。
*
帝王寢殿,機要大臣皆齊跪在地,等候剛甦醒不久的帝王發號施令。
建德帝半靠在軟枕上,寒眸緩緩掃視過人群,他的眼神落在離得最近的幾個皇子身上,此次事發,連一向病體孱弱的謝望澈都趕著入了宮。
他沉默幾息,正要開口之際,外頭肖福跌跌撞撞跑進來,高舉使臣黃封信件,嗓音滿是不可置信,打著顫,磕磕巴巴道:“陛……陛下,北胡軍隊停在了鑊耳口外,說要休戰。”
休戰?
建德帝下意識坐直身子。
邊關奏報急切難當,西北一帶沿路驛站快馬加鞭送來的都是如出一轍的態勢,北胡積蓄良久,聲勢浩大,節節連勝,幾近避退大周防線。
既如此,何以要提出休戰。
肖福冇有等帝王疑惑問出口,俯身大拜,嗓音顫顫巍巍,啞澀難言:“陛下,北胡王說,要,和親。”
此話一出,原本以為大周需要割讓國土才能平息戰役的臣子們簡直大鬆了一口氣,隻有熟知內情的幾位老臣神色猶疑。
鑊耳口。
那不就是先帝在位時北胡曾停戰的地方嗎?當時北胡也說要和親,枉悖公主職責的嘉鈺殿下一口回絕,被大周百姓唾罵數十年。還是尚為皇子的建德帝推舉了手下一位神勇將軍抗擊北胡,驅趕數百裡,有瞭如今二十多年的和平安定。
二十多年間,大周與北胡摩擦不斷,年前燕老將軍突然收回祁連山,他們還以為草原的獅子終於垂垂老矣,卻不料今日驚變。
北胡王,是在報當年之仇。
他曾經在僵持數月後想要以和平退讓,冇想到這樣謙和的姿態也被大周甩了一巴掌回來。現下他的姿態依舊謙和,但意義已經大為不同。
昔日在武寧帝手上敢拒絕的和親,現下換了建德帝,還敢不敢?
冇了遠都大將軍,你還敢不敢?
畢竟已經很少有人會記起,那位立下赫赫戰功的遠都大將軍,就是現在的巽離王,宿澤。